用鑰匙開了門,客廳裡空空的,似乎全家都睡了。靈珊不敢吵醒父母,劉思謙每天早上六點鐘就起身,八點要上班,劉太太也跟著要起床。她用手指壓在嘴唇上,對楚楚低聲警告:「噓!不要出聲音!」楚楚懂事的望著她,點了點頭,她牽著楚楚,一直走到自己和靈珍合住的房間裡。
靈珍還沒睡,躺在床上,她正捧著一本「安娜-卡列尼娜」看得津津有味。一眼看到靈珊牽著個小女孩進來,她詫異得書本都掉到地上去了。
「這是幹嘛?」靈珍問。
「我在樓梯上‘撿’到了她。」靈珊說:「沒法子,我們得收留她一夜!」「你從小就喜歡收留無家可歸的小動物,貓哩,狗哩,小鳥哩……都往家裡抱,可是,這次,你收留的東西實在奇怪。」靈珍說。一面笑嘻嘻的伸手去摸楚楚的頭髮,楚楚立即一副備戰態度,脖子一硬,就把頭轉了開去。
「你最好別碰她,」靈珊警告的說:「她會咬人。」
「什麼?」靈珍瞪大了眼睛「咬人?」「她是一隻刺蝟,渾身都有刺。」
「你把這刺蝟帶回家來幹嘛?」
靈珊揚了揚眉毛,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,就把楚楚帶往浴室,給她洗乾淨了手臉,楚楚又連打了兩個噴嚏,再連打了兩個哈欠,她顯然是又冷又累又倦又怕,現在,一來到這個安全而溫暖的所在,就再也支援不住了。靈珊看她不住用手揉眼嫂哈欠連連而睡意惺忪,就也不多問她什麼。從浴室出來,靈珊給她刷了刷頭髮,整理好睡袍,梳洗乾淨了的韋楚楚倒真像她的名字;是楚楚可憐的。靈珍希奇的看著這一切,問:「你讓她睡在哪兒?」「和我睡一張床。」靈珊讓那孩子上了床,用棉被好好的蓋住她。楚楚的頭一接觸到那軟綿綿的枕頭,睡意立即爬上了她的眼皮,她朦朦朧朧的望著靈珊,忽然對靈珊甜甜的一笑,就閉上眼睛幾乎是立即就酣然入夢了。靈珊呆呆的注視著這張白皙而美麗的小臉,被她那一笑而震懾住了。這是她第一次看到楚楚笑,從不知道這孩子的笑容竟如此具有魔力。
「喂,靈珊,我看你對這孩子中了邪了!」靈珍說:「你到底在搞什麼鬼?這是那家的孩子?」
「四a的。」靈珊喃喃的說。
「四a?這是人名還是綽號?」靈珍更迷糊了。
靈珊回過神來,走到梳妝檯前面,她一面梳頭卸裝,一面把和韋楚楚相識的全部經過,告訴了靈珍,靈珍聽完,看了床上那熟睡的孩子一眼,她說:「我有預感,你在惹麻煩。」
「不是我惹麻煩,是麻煩惹我。」靈珊說,走到浴室去放洗澡水。「假若是你,也會惹這麻煩的!」
「我不會!」靈珍說:「這種頑童,就該把她關在空屋子裡關一夜,讓她受點教訓,她以後才會重視陪伴她的人,才不會欺侮女傭!」靈珊怔了怔,想想,這話倒也有理,只是,這樣來對付一個只有五、六歲的孩子,未免太殘忍了一些。洗完澡,換上睡衣,她走到自己的床邊,看著楚楚,她不禁有些失笑,怎樣也沒料到,她要和這孩子同睡,床不大,今晚別想睡得舒服了。怕驚醒孩子,她小心的躺上了床,緊挨著床邊睡下,伸手關了燈。有好長一段時間,她沒有睡著,只因為身邊多了個孩子,她又不敢翻身,又不敢碰到她。好不容易,她終於朦朧入睡了,大概剛剛才進入迷糊狀況,她就被一陣門鈴聲所驚醒,從床上跳了起來,她以為自己在做夢,可是,門鈴又響了,同時,靈珍含糊的問:「是門鈴嗎?」靈珊開亮了燈,看看手錶,凌晨兩點!這是什麼冒失鬼?靈珍也醒了,打個哈欠,她說:
「告訴你在惹麻煩吧!」
一句話提醒了靈珊,是韋鵬飛來接孩子了,在凌晨兩點鐘!她慌忙跳下床,怕驚醒了父母,她披上一件晨褸,直奔到客廳裡去。但,劉太太已經醒了,從臥室伸出頭來,她驚愕的問:「什麼事?誰來了?」「媽,你去睡覺!沒事!」
靈珊衝到大門邊,開啟大門,果然,韋鵬飛正挺立在門外,一陣酒氣撲鼻而來,他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蒼白,眼睛裡佈滿了紅絲,他幾乎是半醉的!但是,他的神情嚴肅而口齒清楚:「劉小姐,我女兒又做了什麼壞事?」
「她放火燒走了阿香。」
「放火?」韋鵬飛的眉毛在眉心虯結了起來。
「是用打火機去燒阿香,把阿香燒跑了。」靈珊簡短的說:「你等著,我把她抱過來,她已經睡著了。」
她折回到臥室去,劉太太已披衣出房,大惑不解的看著女兒,愕然的說:「你在忙些什麼?」「沒什麼。鄰居來接他的孩子。我當了三小時的babysitter!」跑進臥室,她從床上抱起熟睡的楚楚,那孩子模糊的囈語了一兩句,居然沒有醒,頭側在靈珊的肩上,照樣沉睡著。劉太太眼看女兒抱出一個孩子,驚訝得張大了嘴,話都不會說了。靈珊把楚楚抱到門口,交給韋鵬飛說:
「抱過去吧!」韋鵬飛接過了孩子,並不抱她,他重重的把孩子往地上一頓,楚楚在這突然的震動中驚醒了過來,茫然的睜大了眼睛赤著腳,搖搖晃晃的站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。韋鵬飛不等她站穩,揚起手來,他就狠狠的給了她一耳光,蒼白著臉說:「跟我回去!讓我好好的抽你一頓!」
楚楚被這突來的耳光打得蹌踉著差點摔倒,韋鵬飛一伸手就拎住了她背上的衣服,像老鷹抓小雞般把她抓住,倒拖著往自己的房門口拖去。靈珊大驚失色,她慌忙追了出來,嚷著說:「你怎麼可以這樣打她?你怎麼這樣殘忍!你沒看到她正睡得好香好沉嗎?你……」
「劉小姐,」韋鵬飛鐵青著臉,回頭對靈珊說:「是你告訴我的,如果我再不管她,十年後,我會到感化院裡去找她!與其十年後去感化院找她,不如今天先把她打死!」
楚楚在這一耳光之後,又被這麼一拖一拉,她是真的醒了,恐懼、疼痛、驚嚇……同時對她當頭罩下,她「哇」的一聲就哭了起來,韋鵬飛怒吼一句:
「閉嘴!你放火燒人,還敢哭,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!」
同時,他開啟了房門,把楚楚直摔了進去。靈珊看他的神氣不對,橫眉豎目,聲音都氣得發抖。心裡就怦然亂跳,顧不得避嫌,她直追出去,緊張的喊:
「韋先生!你聽我說!韋先生,你不可以這樣亂來!韋先生,她只是個小孩子……」
忽然間,她身子被抓住了,她回頭一看,劉太太正一把抓住她,蹙著眉頭說:「你瘋了?靈珊?穿著睡衣往別人家跑?」
她猶豫了一下,楚楚的一聲尖叫使她心驚膽戰,她倉促的對母親說:「媽,我的睡衣很保守,沒關係,我要去救那個孩子!她爸爸要打死她!」掙脫了母親,她奔到四a的門口,房門已經關上了,她聽到門裡一聲尖銳的大叫,緊跟著是皮鞭抽下去的聲音,她心驚肉跳而額汗,發瘋般的按著門鈴,她在門外大叫大嚷著:
「開門!韋先生!開門!你聽我說!你不能這樣打她!你會打傷她!開門!韋先生!」
門裡,皮鞭的聲音一鞭一鞭的傳來,夾帶著楚楚的尖叫和號哭。她用力敲擊著門鈴,死命的撳著門鈴。終於,門開了,韋鵬飛氣喘吁吁的站在門口,手裡提著一根皮帶,眼睛發直,聲音沙啞:「你要幹什麼?」她直衝進去,衝向倒臥在地毯上的韋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