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超沒有說話,只不耐的揮揮手。阿江就拉著小紅豆擠進了舞池。同時,張立嵩也拖著靈珍去跳舞了。阿裴從手邊的一個銀色小手袋中取出一支菸,和一個小小的銀色打火機,點燃了煙,她深吸了一口,噴出了煙霧,她的眼睛更加迷迷濛濛了。她抬眼去望陸超,眼光柔柔的,媚媚的,含情脈脈的。陸超斜睨了她一眼,什麼話都沒說,她就把自己手裡的香菸,遞進他嘴裡。他銜了煙,自顧自的噴著,眼光望著舞池裡的人潮。阿裴再點了支菸,她抽著,眼睛在煙霧下迷離若夢。靈珊目不轉睛的看著她,像中了邪一樣,只覺得她一舉一動,無不柔到極處,媚到極處。別的女人抽菸,總給靈珊一種不很高貴的感覺,但是阿裴抽菸,卻充滿了詩情畫意,好像那煙的本身,都和她的人揉為一體,她就是那縷輕煙,飄飄嫋嫋的,若有若無的。「靈珊!跳舞嗎?」邵卓生吼。
「不。」她大聲說,啜著香檳,眼光仍然停留在阿裴臉上。「阿裴,要香檳嗎?」她問。
阿裴看她,對她淡淡一笑。邵卓生立刻遞了個杯子給阿裴,注滿杯子,邵卓生解釋著:
「今晚是我和靈珊認識三週年!」
阿裴對靈珊舉杯,拿杯子和靈珊的杯子輕碰了一下,她淺淺微笑,柔聲說:「慶祝三週年!」她的聲音不大,但是,那樣輕柔而富於磁性,竟然壓住了滿廳的人聲歌聲音樂聲。靈珊腦中閃過了一道光芒,她緊盯著阿裴。阿裴穿了件銀灰色的軟綢衣服,寬寬的袖口,她一舉杯,那袖口就滑到肘際,露出一截白皙的胳臂。靈珊再啜了口香檳。「阿裴,我見過你!」她說。
「哦?」阿裴挑挑眉毛,絲毫也不意外。「在什麼地方見過我?」「幾天之前,在狄斯角。」靈珊說:「你在唱一支歌,一支很好聽很好聽的歌。」阿裴噴出一口煙來,微微一笑。
「是的,我在那兒唱了一星期。」
「今晚你不唱嗎?」「不唱!」她簡單的說:「陸超不唱,我也不唱!」
「哦!」靈珊驚愕的望向陸超,原來他也是個歌星?陸超沒有看她們,似乎對她們的談話根本沒聽到,他的眼睛在舞池中搜尋,神態有些寥落。
「你不知道陸超?」阿裴驚訝的,就好像在問:「你不知道尼克森?」「我不太清楚,」靈珊頗以自己的孤陋寡聞為恥。「我對娛樂圈一向不太熟悉。」「他在野火合唱團當主唱。」阿裴說:「他也彈吉他,也打鼓,也會電子琴,他是多方面的天才。」
「哦!」靈珊再啜了口酒,對那「天才」望過去,天才沒注意阿裴對他的讚許,天才滿臉的不耐煩,天才心不在焉而神思不屬。靈珊用手託著下巴,呆呆的出神,她不敢告訴阿裴,她甚至沒聽過什麼「野火合唱團」。
阿裴一口乾了杯中的酒,邵卓生立刻幫她再倒滿,她抬眼看了邵卓生一眼,眼光也是柔柔的,媚媚的,她輕輕的說了句: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「邵卓生。」邵卓生慌忙說,想起他們似乎都不稱名字,而稱外號,他就又傻里傻氣的加了句:「不過,大家都叫我掃帚星!」「掃帚星?」阿裴一怔,立刻然而笑,她的牙齒細細的,白白的。靈珊初次瞭解為什麼有「齒如編貝」這句成語。「掃帚星?」她輕輕搖頭,一頭如柔絲一樣的長髮飄垂在耳際。「你知道你很‘亮’嗎?」她問。
「亮?」邵卓生愣愣的望著她。
「廣東人說亮,就是漂亮,」她熄滅了菸蒂,又一口乾了杯中的酒,邵卓生再幫她注滿。「我說亮,是說你很醒目,很吸引人。」「哦?」邵卓生傻傻的張著嘴,被恭維得簡直有些飄飄然,沒喝什麼酒,似乎已經醉了。
靈珊看看邵卓生,看看阿裴,再看看那個「天才」,她也一口乾了自己的杯子。邵卓生正望著阿裴出神,完全忽略了靈珊的空杯子。靈珊用杯子碰碰邵卓生手中的酒瓶,邵卓生恍如夢覺,慌忙給她注滿。她小口小口的啜著,眼光卻無法離開那個奇異的阿裴。「是誰提議到這兒來的?」忽然間,陸超開了口,他居然能開口說話,使靈珊嚇了一跳,阿裴立即望向他,伸過手去,她用她那白的胳臂,攬住了他的脖子。
「是阿江。」她細聲的說。
「你不覺得這兒又亂又吵又無聊嗎?」陸超說,皺起了眉頭。「音樂不成其音樂,歌唱不成其歌唱,跳舞的人全在擠沙丁魚,這有什麼意思?」「是的,很沒意思。」阿裴柔聲說,把酒杯放在桌上。僕過去,她用手指輕輕撫摩陸超的眉心,她的眼光溫柔如水的停駐在陸超的臉上,好像整個大廳裡的人全不存在似的,她用那磁性的聲音,不高不低,不疾不徐的說:「你又皺眉頭了!你又不開心了!如果你不喜歡這裡,你說去那裡,我就去那裡!」陸超把她的手扳了下來,坐遠了一點,不耐煩的說:
「大庭廣眾,別動手動腳。」
「是的。」她輕輕說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,她的身子瑟縮的往後退了退,眼珠上就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淚影,舉起桌上的酒杯,她一仰而幹。邵卓生像個倒酒機器,馬上就倒酒。靈珊注視著她,沒忽略掉她眼角沁出的兩滴淚珠。
「我寧願去華國!」陸超說。
「那麼,我們就去華國!」阿裴說。
「算了!」陸超煩躁的用手敲著桌子。「華國的情況也不會比這兒好!」「或者……」阿裴小心翼翼的說:「我們可以去阿秋家,她們家裡,今晚通宵舞會!」
陸超的眼睛立刻閃出了光采,他興奮的看了阿裴一眼,馬上又皺起了眉。「你不是真心要去阿秋家!」他咬咬嘴唇。「你在惺惺作態!我討厭你這種試探的作風!」
「我是真心!」阿裴慌忙說,說得又快又急。「如果不是真心,我就被天打雷劈!只要你喜歡,你去那兒,我就去那兒……」她忽然停了口,怔怔的望著他,淚珠在睫毛上盈盈欲墜。「或者……」她更加小心的說:「你不喜歡我陪你去?你要一個人去?」
陸超似乎震動了一下,他瞪了她一眼,粗聲說:
「別傻了!要去,就一起去!」
阿裴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來,立刻滿面堆歡,好像陸超給了她天大的一個恩惠似的,她笑著說:
「等阿江他們一回來,我們就走!這兒只到十二點,阿江他們也會高興去阿秋家!」
「唔!」陸超哼了一聲,又望向舞池裡的人潮。
舞池裡,人山人海,大家依然跳得又瘋又狂又樂。臺上,有個歌星在高唱「聖誕鐘聲」。
靈珊一個勁兒的喝酒,她覺得自己已經著了魔了,被這個阿裴弄得著魔了。她從沒看過一個女人能對男友如此低聲下氣而又一片痴情,也從沒看過比阿裴更女性的女人。她的頭昏昏的,雖然是香檳,依舊使她整個人都變得輕飄飄昏沉沉起來。她握著杯子,對阿裴舉了舉,又對陸超舉了舉,喃喃的念著:「寄語多情人,花開當珍惜!」
阿裴觸電般抬起頭來,瞪著她。靈珊和她對望著,然後,阿裴微笑了起來,笑得淒涼,笑得美麗。天!靈珊心裡想著;怎會有如此媚入骨髓的人物!
「你居然記得我的歌,」阿裴感動的、嘆息的說:「我裴欣桐交了你這個朋友!我們一起去阿秋家!」
裴欣桐?靈珊正喝了一口酒,頓時間,整口酒都嗆進了她的喉嚨裡,她大咳起來。咳得喘不過氣來,咳得眼淚汪汪的,她看看阿裴,不不,我醉了。她想著。醉得連話都聽不清楚了,醉得連自己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了!她止住咳,抬眼凝視阿裴,問:「你叫裴什麼?」「裴欣桐!」阿裴微笑著。「怎麼,這名字很怪嗎?這是我的本名,唱歌的時候,我叫裴裴。」
靈珊搖了搖頭,又摔了摔頭,不行!真的醉了,她想,是真的醉了,她眼前已經浮起好多個阿裴的臉,像水裡的倒影,搖搖晃晃的。也像電視裡的疊映鏡頭,同一張臉孔,四五個形像,出現在一個畫面裡,她吶吶的,喃喃的,口齒不清的說:「你叫裴欣桐,歡欣的欣,梧桐的桐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阿裴說:「一般人都以為,我的名字是心彤,心靈的心,彤雲的彤?」
「哦,」靈珊恍惚的說:「你的名字是心靈的心?彤雲的彤?」
「不,是歡欣的欣,梧桐的桐。」
靈珊倒向邵卓生懷裡,傻笑著。
「掃帚星,你扶好我,」她把頭埋在他衣服裡,一直吃吃的笑。「我醉了。醉得以為死人都可以活過來了!我醉了,真——醉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