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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(第1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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緊接下來是好長一段時間的零亂,像幾百個世紀那麼長。醫院、急救室、血漿、生理食鹽水、手術房、醫生、護士……靈珊只覺得頭昏腦脹,眼花撩亂而心驚肉跳。然後就是等待、等待、等待……無窮無盡的等待,永無休止的等待。她和邵卓生,坐在手術室外的候診室裡。陸超和阿秋,一直站在視窗,眺望著窗外的燈火。房間裡有四個人,但是誰也不說話。靜默中,只看到護士的穿梭出入,血漿瓶的推進推出。最後,終於有個醫生走出來了。「誰是她的家屬?」醫生問,眼光掃著室內的四個人。「誰負她的責任?」四個人你看我,我看你,竟沒有一個人答話。

「你們沒有一個是她的家屬嗎?」醫生奇怪的問。

靈珊忍不住站了起來。

「醫生,她怎麼樣了?救得活嗎?如果你需要籤什麼字,我來籤!」「她要住院,你們去辦理住院手續!」

靈珊大喜,差點眼淚就奪眶而出了,她忘形的抓住了醫生的手腕,一疊連聲的叫著說:「她活了!是不是?她會活下去,是不是?她沒有危險了!是不是?」「等一等!」醫生掙脫了她的拉扯,嚴肅的看著她。「你是她的什麼人?」靈珊愣了愣。「朋友。」她勉強的說。

「她的父母呢?」「她——沒有父母。」「兄弟姐妹呢?」「她——」邵卓生走過來了。「也沒有兄弟姐妹。醫生,你可以信任我們,我們負她的全責。醫藥費、保證金、手術費……我們全負擔!」那醫生蹙緊眉頭,面容沉重。

「很好,你們先給她辦好住院手續,送進病房去,我們都只有走著瞧!」「走著瞧?」靈珊結舌的說:「這……這是什麼意思?她……沒有脫離危險嗎?」「她的情況很特別,」醫生誠懇的說:「按道理,這一點刀傷流不了太多的血,不應該造成這麼嚴重的後果,可是,她原先就有極厲害的貧血症,還有心臟衰弱症,胃潰瘍,肝功能減退……她一定又抽菸又喝酒?」

「是的。」靈珊急急的說。

「她本來就已經百病叢生,怎麼還禁得起大量失血?我們現在給她輸血,注射葡萄糖,她一度呼吸困難,我們用了氧氣筒,……現在,她並沒有脫離危險,我們先把她送進病房,繼續給她輸血,給她治療……大家都只有走著瞧!我們當然希望救活她!」醫生轉身走開了,走了幾步,忽然又回過頭來:

「我最怕治療這種病人,」他冷冷的說:「別的病人是求生,他會自己和醫生合作,這種病人是求死,他和醫生敵對。即使好不容易救活她,焉知道她不會再來一次?你們是她的好朋友,應該防止這種事情發生呵!」

醫生走開了。靈珊和邵卓生面面相覷。然後,手術室的門戛然一響,阿裴被推出來了。靈珊本能的奔了過去,看著她,靈珊真想哭。她的手腕上插著針管,吊著血漿瓶,被刀所割傷的地方厚厚的綁著繃帶,鼻子裡插著另外一根管子,通往一個瓶子,她身邊全是亂七八糟的管子瓶子架子……她的臉色和被單一樣白,雙目緊緊的闔著,那兩排又長又黑的睫毛,在那慘白的面頰上顯得好突出。她這樣無助的躺著,了無生氣的躺著,看起來卻依然美麗!美麗而可憐,美麗而淒涼,美麗而孤獨!邵卓生靜靜的看了她一眼,眉頭緊鎖著,然後,他毅然的一摔頭,說:「靈珊,你陪她去病房,我去幫她辦手續。」

陸超到這時候,才大踏步的跨上前來:

「邵卓生,給她住頭等病房,所有的醫藥費,由我來出!」

「是的,」阿秋急急的介面:「不要省錢,我們出所有的錢!」

我們,我們!我們?怎樣一場愛情的遊戲?用生命作賭注的遊戲!靈珊直視著陸超,有股怒氣壓抑不住的在她腔中鼓動,她無法控制自己的舌頭。「你出所有的醫藥費?」她盯著陸超:「是想買回她的生命?還是想買你良心的平安?」

陸超挺直了背脊,他一瞬也不瞬的迎視著靈珊,他的臉上既無悔恨,也無歉意,他的眼睛亮晶晶的,一臉的嚴肅,一臉的鄭重,他低沉、清晰、而有力的說:

「我不用買良心的平安,因為我的良心並沒有不平安!她尋死,是她太傻!人生沒有值得你去死的事!為我而尋死,她未免把我看得太重了!」他掉過頭去,對阿秋:「我們走吧!」

他們走到門口,陸超又回過頭來:

「我出醫藥費,只覺得是理所當然,因為她是我的朋友!」他頓了頓,又說:「我會送錢來!」

「除了錢,」靈珊急急的追問:「你不送別的來嗎?一束花?一點安慰?一張卡片?」陸超瞪著她,好像她是個奇怪的怪物。

「靈珊,」他深沉的說:「你難道不懂嗎?她不需要花,不需要安慰,不需要卡片……她需要的是愛情!我給不了她愛情,給她別的又有何用?」

「你……你真的給不了她愛情嗎?」靈珊覺得自己在作困獸之鬥。「你曾經愛過她的,是不是?」

「曾經,曾經是一個過去式。靈珊,阿裴過去也愛過一個男人,那男人也死心塌地的愛過她。而今——這份感情在哪裡?何必硬要去抓住失去的東西?」他緊盯著靈珊:「你不會了解我,我有我的人生觀,我活著,活得真實。我不自欺,也不欺人,阿裴當初愛我,就愛上我這一點,我不能因為她尋死,就改變我自己。這樣,即使我回到她身邊,那不是愛,而是被她用生命脅迫出來的,我會恨她!她如果聰明,總不會要一個恨她的男人!」靈珊糊塗了,被他攪糊塗了,也被這整個晚上的事件弄糊塗了。她眼睜睜的看看陸超挽著阿秋,雙雙離去,她竟不自覺的,自言自語般的說了句:

「希望有一天,阿秋會遺棄你!」

陸超居然聽到了,回過頭來,他正視著靈珊:

「很可能有那一天,人生的事都是不能預卜的!如果到了那一天,我會飄然遠行,決不牽累阿秋。」

他們走了。靈珊傻傻的站在那兒,傻傻的看著他們兩個的背影,忽然有些明白,阿裴為什麼會對他這樣如痴如狂,五體投地了。真的,他活得好「真實」,活得好「灑脫」,也活得好「狠心」!阿裴被送進病房了,躺在那兒,她始終昏迷不醒。那血槳瓶子吊在那兒,血液一滴一滴的流進管子裡,注入她身體裡,但是,卻始終染不紅她的面頰。邵卓生和靈珊都守在床邊,目不轉睛的看著她,只盼她睜開眼睛來,但,那兩排密密的睫毛一直闔著。時間緩慢的流逝。邵卓生喃喃的說:

「天快亮了!」靈珊直跳了起來,糟糕!自己竟出來了一整夜,連電話都沒有打回家,爸爸媽媽不急死才怪!還有韋鵬飛!她匆匆的對邵卓生說:「我去打個電話!」一句話也提醒了邵卓生,他歉然的看看靈珊說:「你回去休息吧!我在這兒守著她!」

「不!」靈珊固執的。「我要等她醒過來,我要等她脫離危險!」走出病房,在樓下的大廳中找到了公用電話。接電話的是劉太太,一聽到靈珊的聲音,她就焦灼的大叫大嚷了起來:

「靈珊,你到哪兒去了?全家都出動了在找你,連你姐姐、姐夫都出動了!你怎麼了?你在什麼地方?……」

「媽,我在醫院裡……」

「醫院?」劉太太尖叫:「你怎麼了?出了車禍……」

「不,不是的,媽,我很好,我沒出事……」

電話筒似乎被人搶過去了,那邊傳來了韋鵬飛的聲音,焦急關切之情,充溢在電話裡。原來他也在劉家:

「靈珊,你出了什麼事?你在哪裡?我馬上趕來……」

「不不!不要!」靈珊慌忙說,心想,這一來,情況不定要變得多複雜,怎樣也不能讓他再見到阿裴!她惶急的說:「我沒出事,我一切都很好,因為我有個朋友生了急病,我忙著把她送醫院,忘了打電話回家……」

「別撒謊!靈珊!」韋鵬飛低吼著:「我去了你的學校,他們告訴我,你是和那個邵卓生一起走的!」

她怔了怔。「是的,」她惶惑的說:「我們去了一個朋友家,那朋友不在家,我們又去了另一個朋友家,原來那個朋友在另一個朋友家,原來那個朋友突然生病了……」

「靈珊!」韋鵬飛急急的說:「你在說些什麼?左一個朋友家,右一個朋友家?我聽得完全莫名其妙!你在發燒嗎?你在生病嗎?……」「不是我生病!」她叫著說:「你怎麼夾纏不清,是我的朋友生病!」「是邵卓生嗎?」「不是邵卓生,是他……他的朋友!」

「到底是你的朋友,還是他的朋友?」韋鵬飛又惱怒又焦灼又糊塗。「你告訴我你在什麼地方?我來接你!」

「不!不行!你不能來……」

電話筒又被搶走了,那邊傳來劉思謙的聲音:

「靈珊,」劉思謙的聲音肯定而堅決。「我不管你在那裡,我不管你那一個朋友生病,我限你半小時之內回家!」

「好吧!」靈珊長嘆了一聲:「我馬上回來!」

結束通話了電話,她回到病房。阿裴仍然沒有甦醒,邵卓生坐在那兒,痴痴的凝視著她。靈珊走過去,把手按在邵卓生肩上,低聲說:「我必須先回去,如果她醒了,你打電話給我!」

邵卓生默默的看了她一眼,點了點頭。

「你也別太累了,」靈珊說:「在那邊沙發上靠一靠,能睡,就睡一會兒吧!」邵卓生又默默的搖搖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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