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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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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們散步去。」他的聲音更柔了。「你知道幾點了?」「知道。」他說,沉默了片刻。她以為他已經結束通話了,可是,他的聲音又響了起來。「今晚的月亮很好,很像你的歌;月朦朧,鳥朦朧。」他低低的,祈求的。「我們賞月去!」

她掛上了電話,翻身就下床,拿起椅子上的衣服,換掉睡衣,靈珍的眼睛瞪得又圓又大,愕然的問:

「你幹嘛?」「去散步去!」「你知道嗎?」靈珍說:「你那個鉻鋼,有幾分瘋狂,你也有幾分瘋狂!你們加起來,就是十足的瘋狂!」

靈珊嫣然一笑,轉身就走。

在門外,韋鵬飛正靠在樓梯上,默默的望著她。

「道高一尺,魔高一丈。」她喃喃的說。

「什麼意思?」「我是妖怪,妖怪就是魔鬼,你抵制不了妖怪的誘惑,豈不是魔高一丈?但是,我抵制不了你的誘惑,又算什麼呢?」

「所以,我是魔中之魔。」他說。

「我看,你真是我命中之魔呢!」她低嘆著。

他們下了樓,走出大廈,沐浴在那如水的月色裡。她依偎著他,在這一瞬間,只覺得心滿意足。魔鬼也罷,妖怪也罷,她全不管了。冰山也罷,岩石也罷,她也不管了。她只要和他在一起,踏著月色,聽著鳥鳴,散步在那靜悄悄的街頭。月朦朧,鳥朦朧,燈朦朧,人朦朧。

可是,現實是你逃不開的,命運也是你逃不開的。「幸福」像水中的倒影,永遠美麗,動盪誘人,而不真實。世間有幾個人能抓住水裡的倒影?

這天黃昏,靈珊下了課,剛剛走出幼稚園的大門,就一眼看到了邵卓生,他站在那幼稚園的鐵柵欄邊,正默默的對裡面注視著。靈珊心裡掠過一陣抱歉的情緒。這些日子來,他幾乎已經忘掉了邵卓生!韋鵬飛把她的生活填得滿滿的,邵卓生多少次的約會,都被她回絕了。而今天,他又站在這兒了,像往常一樣,他在等待她下課。她走了過去,可是,驀然間,她像捱了一棒,整個人都發起呆來,她幾乎不敢相信她的眼睛,在邵卓生身邊,有個少女亭亭玉立的站在那兒,穿著一件米色絲絨上衣,和同色的長褲,腰上繫著一條咖啡色的腰帶,她瘦骨娉婷,飄然若仙。竟然是她夢裡日里,無時或忘的阿裴!邵卓生迎了過來,對她介紹似的說:

「靈珊,你還記得阿裴吧!」

「是的。」靈珊對阿裴看過去,心裡卻糊塗得厲害,邵卓生從何時開始,居然和阿裴來往了?但,這並非不可能的事,自從耶誕節後,靈珊和邵卓生就不大見面了,他既然認識了阿裴,當然有權利去約會阿裴!只是……只是……只是什麼?靈珊也弄不大清楚,只覺得不對勁,很不對勁,阿裴何以會和邵卓生交往?阿裴何以會出現在「愛兒幼稚園」門口?阿裴……怎麼如此接近靈珊的生活範圍?這,會是巧合嗎?還是有意的呢?她站在那兒,面對著阿裴,寒意卻陡然從她背脊冒了出來。「劉——」阿裴看著她,遲疑的,細緻的,嫵媚的開了口。「我可不可以就叫你靈珊?」「你當然可以!」靈珊說,心裡七上八下的打著鼓。「我記得,在耶誕節那夜,我們已經很熟了。」

「是的。」阿裴說,用手掠了掠頭髮,那寬寬的衣袖又滑了上去,露出她那纖細而勻稱的手臂,她站在黃昏的夕陽裡,發上,肩上,身上,都被夕陽染上了一抹嫣紅和橙黃,她看起來比耶誕之夜,更增加了幾分飄逸和輕靈。她仍然沒有化什麼妝,仍然只輕染了一點口紅。可是,在她的眼底,在她的眉梢,卻有那麼一種奇異的寥落,靈珊直覺的感到,她比耶誕夜也增加了幾許憔悴!她直視著靈珊,柔聲說:「我還記得,那天夜裡,你喝醉了。」

「我一定很失態。」靈珊說,心裡卻模糊的覺得,阿裴特地來這兒,決不是來討論她的醉態的。

「不,你很好,很可愛。」阿裴盯著她。「我們談過很多話,你還記得嗎?」「不太記得了。」她搖搖頭,有些心神恍惚,自己一定洩露了什麼,絕對洩露了什麼。

「阿裴,」邵卓生插嘴說:「你不是說,要找靈珊帶你見一個孩子嗎?你朋友的一個孩子?」

靈珊的心臟怦然一跳,臉上就微微變色了。雖然心中早已隱隱料到是這麼回事,可是,真聽到這個要求,卻依然讓她心慌意亂而六神無主。她看看邵卓生,立刻看出邵卓生絲毫不瞭解其中的微妙之處,他仍是「少根筋」!她再看向阿裴,阿裴也正靜靜的望著她。從阿裴那平靜的外表下,簡直看不出來她心裡在想些什麼。靈珊挺了挺背脊,決定面對這件事了。「阿裴,」她鎮靜的說:「那孩子唸的是上午班,你今天沒有辦法見到她。而且,這事必須斟酌,必須考慮。阿裴,你的意思是什麼呢?你知道那孩子……」

「我知道!」阿裴打斷了她,安詳的說。「那是我好朋友的孩子,我那個朋友已經死了,我只是想見見我亡友的女兒!」

「為什麼忽然要見她?」靈珊問:「我猜,你那個好朋友——

已經——已經去世多年了。」

「是的。」阿裴看著她,那對嫵媚的眸子,在落日的餘暉下閃爍,長長的睫毛,在眼睛上投下一道弧形的陰影。天!她實在美得出奇,美得像夢!她那白皙的皮膚幾乎是半透明的,她像個用水晶雕刻出來的藝術品。「或者是心血來潮,」她說:「也或者是年紀大了。」她側著頭沉思了一下,忽然正色說:「不,靈珊,我不能騙你。說實話,我想見她,很想很想見她,想得快發瘋了!」靈珊心驚肉跳,臉色更白了。

「為什麼不直接去找孩子的爸爸?」她問。

「我還沒有瘋到那個地步!」

「怎麼知道我一定會幫你忙呢?」

阿裴低下頭去,望著人行道上的紅方磚,沉吟片刻。然後,她仰起頭來,直視著靈珊。

「靈珊,到我家去坐一下,好不好?」

「現在嗎?」她有些猶豫,今晚韋鵬飛加班,要很晚才能回來,晚上的時間,是漫長而無聊的。韋鵬飛,她心裡暗暗的念著這個名字,眼睛注視著阿裴。韋鵬飛,阿裴。阿裴,韋鵬飛。老天,她到底捲進了怎樣的一個故事?飾演著怎樣的角色?「掃帚星,」阿裴溫柔的喊:「你幫我說服靈珊,來我家坐坐吧!我自己弄晚餐給你們吃!」

「靈珊?」邵卓生望著她,祈求的。「去嗎?」

靈珊看看阿裴,又看看邵卓生,心裡越攪越糊塗,這到底是一筆什麼帳?終於,她毅然的點了點頭。

「好,我去!不過要先打個電話回家!」

「到我家再打吧!」阿裴說,揮手叫了一輛計程車。

上了計程車,車子穿過仁愛路,駛向羅斯福路,過中正橋,往中和駛去。靈珊再看看阿裴,又看看邵卓生,忍不住說:「你們兩個很熟嗎?」「耶誕節以後,我們常來往。」阿裴大方的說。「掃帚星和陸超也很談得來。」陸超?鼓手?主唱?吉他手?靈珊的頭腦更繞不清了,她覺得自己像掉進了一堆亂麻裡,怎樣也理不出一個頭緒來。她下意識的瞪視著邵卓生,發現他有些忸怩不安,他決不像阿裴那樣落落大方。看樣子,他已經迷上阿裴了。

車子在中和的一條巷子裡停了下來。下了車,阿裴領先往前走,原來,阿裴住在一棟四樓公寓裡,她住頂層。上了樓梯,到了房門口,阿裴拿出鑰匙,開啟房門,靈珊走了進去,一進門,迎面就是一張整面牆的大照片,把靈珊嚇了好大一跳。定下神來,才看出是陸超在打鼓的照片,這照片像裱桌布一樣裱在牆上,成了室內最突出的裝飾品。

靈珊環室四顧,才知道這是那種一房一廳的小公寓,客廳和房間都很小。但,客廳佈置得還很新潮,沒有沙發,只在地毯上橫七豎八的丟著五顏六色的靠墊,和幾張小小的圓形藤椅。有個小小的藤桌子,還有個藤架子,藤架子上面放滿了陸超的照片,半身的,全身的,演唱的,居然還有一張半裸的!在屋角,有一套非常考究的鼓,鼓上有金色的英文縮寫名字c-c。窗前,掛滿了各種各樣的風鈴,有魚麟的,有貝殼的,還有木頭的,竹子的,以及金屬的。窗子半開著,風很大,那些風鈴就清清脆脆的,叮叮噹噹的,父父的,咿咿呀呀的……奏出各種細碎的音響。

靈珊看著這一切,不自禁的問:

「男主人呢?」「你說陸超?」阿裴看看她,走到餐廳裡,餐廳和客廳是相連的,她用電咖啡壺燒著咖啡,一面燒,一面心不在焉似的說:「他走了!」「走了?」靈珊不懂的。「走到哪裡去了?」

「阿秋家。」阿裴走過來,從小茶几上拿起煙盒,點燃了一支菸。「記得阿秋嗎?耶誕夜我們就在她家過的。」

「我記得。」她想著那條金蛇。「你是說,他去看阿秋了?等下就回來?」「不是,」阿裴搖搖頭,噴出了一口煙霧,她的眼光在煙霧下迷迷濛濛的。「他和阿秋同居了。」

「哦?」靈珊一驚,睜大了眼睛,喉嚨裡像哽著一個雞蛋。「同……同居?」她囁嚅的說,覺得自己表現得頗為傻氣。

「是的,兩個月了。」阿裴輕輕的咬了咬嘴唇,嘴角忽然湧上一抹甜甜的笑意。「不過,他還會回來的。」「何以見得?」靈珊衝口而出。

「他的鼓還在我這兒,他——一定還會回來的。」

「如果他不回來了呢?」靈珊問得更傻了。

阿裴抬眼看她,微笑了起來。笑得好安詳,好文靜,好自然,好嫵媚,好溫存,好細膩……靈珊從沒看過這樣動人的笑。她輕輕的、柔柔的、細細的說:

「那麼,我會殺了他!」

靈珊悚然而驚,張大了嘴,她愕然的瞪視著阿裴,覺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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