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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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靈珊再看了他們一眼,心裡又迷糊,又難過,又酸楚,又茫然。她不懂,阿裴為陸超而割腕,邵卓生卻為阿裴而守夜,這是怎樣一筆帳呢?人生,是不是都是一筆糊塗帳呢?她越來越覺得頭昏昏而目涔涔了。一夜的疲倦,緊張,刺激……使她整個身子都發軟了。

回到家裡,一進門,她就被全家給包圍了。責備、關切、懷疑、困惑……各種問題像海浪般對她衝來:

「靈珊,你到底去了哪裡?」

「靈珊,你怎麼這樣蒼白?」

「靈珊,是掃帚星生病了嗎?」

「靈珊,你有沒有不舒服?」

靈珊筋疲力竭的坐進沙發裡,用雙手抱緊了頭,祈求般的喊了一句:「你們能不能讓我安靜一下?」

大家都靜了,大家都怔怔的看著她,她才發現自己這一聲叫得又響又激動。然後,韋鵬飛在她身邊坐了下來,用胳膊摟住了她的肩,他拍撫著她的肩胛,撫慰的,溫柔的,低沉的說:「你累了,你應該先去睡一覺,一切都醒來再說吧!你又冷又蒼白!」靈珊看著韋鵬飛,然後抬頭看著父母。

「爸爸,媽媽,」她清晰的說:「我有個女朋友切腕自殺了,我連夜在守護她!」「哦!」劉太太一震,關心而恍然的問:「救過來了沒有?」

「還沒有脫離險境!她一直昏迷不醒。」

「為了什麼?」劉思謙問。

「她的男朋友變了心,遺棄了她。」靈珊說,正視著韋鵬飛,一直看進他眼睛深處去。「鵬飛,你會不會遺棄我,跟另外一個人走掉?」「你瘋了!」韋鵬飛說,把她從沙發上橫抱了起來,也不避諱劉思謙夫婦,他抱著她走向臥室。「你累得神志不清了,而且,你受了刺激了。」他把她放在床上。「你給我好好的睡一覺,我要趕去上班,下了班就來看你!」他吻住她的唇,又吻她的眼皮。「不許胡思亂想,不要把別人的事聯想到自己身上。我如果辜負了你,對不起你,我會死無葬身之地……」

她伸手去蒙他的嘴,他握住她的手,把面頰貼在那手上,眼睛不看她,他低語著說:

「我要向你招認一件事,你別罵我!」

「什麼事?」「我以為——你和掃帚星在一起,我以為我又失去了你!我以為你變了心……」他咬咬牙。「這一夜,對於我像一萬個世紀!」他抬眼看她,眼睛裡有著霧氣。「答應我一件事,靈珊。」「什麼事?」她再問。「永遠別‘失蹤’,那怕是幾小時,永遠別失蹤!」

她用手勾住他的頭頸,把他的身子拉下來,主動的吻住他。韋鵬飛走了以後,她真的睡著了,只是,她睡得非常不安穩。她一直在做惡夢。一下子,夢到阿裴兩隻手都割破了,渾身都是血。嘴裡自言自語的說:「我做錯每一件事,我一了百了。」一下子,又夢到陸超胸口插把刀,兩個眼睛往上翻,嘴裡還在理直氣壯的吼著:「我有罪嗎?我欠了你什麼?我有沒有對不起你?」一下子,又夢到邵卓生抱著阿裴的身子,直著眼睛走過來,嘴裡喃喃自語:「她死了!她死了!」一下子,又是阿秋在摟著陸超笑,邊笑邊問:「為什麼她要自殺,得不到男人的心,就自殺嗎?」一下子,又是阿裴穿著一襲白衣,飄飄欲仙的站在韋鵬飛面前,說:「男子漢大丈夫,對感情該提得起放得下,儘管纏住我做什麼?」一下子,變成了韋鵬飛攜著阿裴的手,轉身欲去,韋鵬飛一面走一面對她說:「靈珊,我真正愛的不是你,是阿裴!」

驀然間,電話鈴聲狂鳴,靈珊像彈簧般從床上跳了起來,驚醒了,滿頭都是冷汗。同時,劉太太在客廳裡接電話的聲音,隱約的傳進屋裡:「你是誰?邵卓生?靈珊在睡覺……」

靈珊抓起了床頭的分機,立刻對著聽筒喊:

「邵卓生,怎麼樣了?她醒了嗎?」

「是的,靈珊,」邵卓生的聲音是哽塞的,模糊不清的:「你最好快點來,她大概不行了……」

靈珊摔下電話,跳下床來,直衝到客廳,再往大門外衝去,劉太太追在後面叫:「靈珊!你去哪一家醫院?你也留個地址下來呀……」

靈珊早就衝出大門,衝下樓梯,衝得無影無蹤了。

到了醫院,靈珊剛跑到病房門口,就一眼看到邵卓生,坐在病房門口的椅子上,用雙手緊抱著自己的頭。而護士醫生們,川流不息的從病房門口跑出跑入,手裡都捧著瓶瓶罐罐和被單枕套。靈珊的心猛往下沉;我來晚了!她想。她已經死了!阿裴已經死了!她走過去,邵卓生抬起頭來了,他一臉的憔悴,滿下巴的鬍子渣,滿眼睛的紅絲。

「靈珊!」他喊,喉嚨沙啞。

「她——死了嗎?」她顫慄著問。「不,還沒有,醫生們剛剛搶救了她。」邵卓生說,望著她。「不久前,她醒過來了,發現自己在醫院,發現有血漿瓶子和氧氣筒,她就發瘋了,大叫她不要活,不要人救她,就扯掉了氧氣管,打破了血漿瓶子,好多醫生和護士進去,才讓她安靜下來。他們又給她換了新的血漿,又給她打了針。醫生說,一個人真正的不要活,就再也沒有藥物能夠治她。她現在的脈搏很弱很弱,我想,醫生能做的,只是拖延時間而已。」靈珊靜靜的聽完了他的敘述,就推開病房的門,走了進去,阿裴躺在床上,兩隻手都被紗布綁在木板架子上,她的腿也被綁在床墊上,以防止她再打破瓶子和針管。她像個被綁著的囚犯,那樣子好可憐好可憐。她的眼睛大睜著,她是清醒的。一個護士正彎著腰掃掉地上的碎玻璃片。好幾個護士在處理血漿瓶子灑下的斑斑血漬。靈珊站在病床前面,低頭注視著她。「阿裴。」她低聲叫。阿裴的睫毛閃了閃,被動的望著她。

「何苦?阿裴?」她說,坐在床邊的椅子上,伸手摸了摸她那被固定了的手。「在一種情況下我會自殺,我要讓愛我的人難過,要讓他後悔,如果做不到這點,我不會自殺。」

阿裴的大眼睛黑白分明的瞪著她。

「謝謝你告訴我這一點,」她開了口,聲音清晰而穩定。「我早知道他不會在乎,我死了,他只會恨我!恨我沒出息,恨我不灑脫,恨我給他的生命裡留下了陰影。」

「你既然知道,又為什麼這樣做?」靈珊睜大眼睛。「我並不是報復,也不是負氣。」她幽幽的嘆了口氣:「我只是活得好累好累,我真正的,真正的不想活了。」

「為什麼?」「為什麼?」她重複靈珊的話,眼睛像兩泓深潭。「人為什麼活著?你知道人為什麼活著嗎?為了——愛人和被愛,為了被重視,被需要。男人被女人需要,丈夫被妻子需要,父母被子女需要,政治家被群眾需要……人,就因為別人的需要和愛護而活著。我——為什麼活著呢?我已經一無所有!沒有人需要我,也沒有人非我而不可!」

「你知道有一個人直在照顧你嗎?」

「你說的是掃帚星?」她低嘆一聲。「他會有他的幸福,我只是他的浮木。沒有我,他照樣會活得很好,他不是那種感情很強烈的人!」「你需要一個感情很強烈的人?」

「不。我已經沒有需要,沒有愛,沒有牽掛,沒有慾望,什麼都沒有了。我活著完全沒有意義,完全沒有!」

靈珊望著她,她的眼睛直直的,向前射過去,透過了牆壁,落在一個不知道的地方。她的臉上毫無表情,毫無生氣,毫無喜怒哀樂,毫無目標……靈珊驀的打了個寒戰。真的,這是一張死神的臉,這是一張再也沒有生命慾望的臉!一時間,恐懼和焦灼緊緊的抓住了她,她真想捉住阿裴,給她一陣亂搖亂晃,搖醒她的意識,搖醒她對生命的慾望,搖醒她的感情……可是,靈珊無法搖她,而她,闔上了眼睛,她似乎關掉了自己生命中最後的窗子,不想再看這個世界,也不想再接觸這個世界了。「阿裴!」靈珊喊。她不理。「阿裴!」靈珊再喊。她仍然不理。「阿裴!阿裴!阿裴!」靈珊一疊連聲的叫。

她寂然不為所動。邵卓生衝了進來,以為她死了。一位護士小姐過來按了按她的脈,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,對靈珊說:「她是醒的,但是她不理你!看樣子,她是真的不想活了!」

靈珊抬頭望著邵卓生,沉思了片刻,她對邵卓生很快的說:「你在這兒陪她,我回去一下,馬上就來!」她如飛般的跑走了。半小時以後,靈珊又回到了病房裡。病房中靜悄悄的,邵卓生靠在沙發中睡著了,一個護士坐在窗邊,遙遙的監視著阿裴。阿裴依舊靜靜的平躺著,依然閉著眼睛,依舊一點表情都沒有,依舊像個死神的獵獲物,依舊毫無生氣毫無活力。

靈珊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,開啟一本冊子,她像個神父在為垂死的病人念祈禱文,她平平靜靜的唸了起來:

「初認識欣桐,總惑於她那兩道眼波,沒從看過眼睛比她更媚的女孩。她每次對我一笑,我就魂不守舍。古人有所謂眼波欲流,她的眼睛可當之而無愧,至於‘一笑傾人城,再笑傾人國’更非誇張之語了。……」

她坐在那兒,清脆的、虔誠的念著那本「愛桐雜記」,一則又一則。當她唸到:

「今夕何夕?我真願重做傻瓜,只要欣桐歸來!今生今世,再也不會有第二個女人,讓我像對欣桐那樣動心了,永不可能!因為上帝只造了一個欣桐,唯一僅有的一個欣桐!」

阿裴忍無可忍了,她的眼睛大大的睜開了,她啞聲的、含淚的叫:「靈珊,你在唸些什麼?」

靈珊把冊子闔起來,把封面那「愛桐雜記」四個字豎在她面前。阿裴的眼睛發亮,臉上發光,她呼吸急促而神情激動。靈珊俯下頭去,把嘴唇湊在她的耳邊,低聲的,清晰的說:「阿裴,這世界上真的沒有人愛你嗎?真的沒有一點點東西值得你留戀嗎?甚至你的女兒——楚楚?」

阿裴張開了嘴,陡然間,她「哇」的一聲,放聲痛哭了起來。邵卓生和護士都驚動了,他們奔往床邊,只看到阿裴哭泣不已,而靈珊也淚痕滿面。邵卓生愕然的說:

「怎麼了!怎麼了!」靈珊把手裡的冊子放在阿裴的胸前,說:

「剩下的部分,你自己去看吧!」

抬起頭來,她望著邵卓生:

「你是少根筋,這故事對你來說,太複雜了。但是,我想,她會活下去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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