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哦!」江雨薇狼狽的退後了一步,讓他們二人走進來,她還沒有能從自己的驚恐與尷尬中恢復過來,卻又陡然聽到耿克毅的一聲怪叫:「哈!我的兩個好兒子,你們來幹什么?」
「爸爸,」高個子走了過去,彎腰看他:「您還好嗎?又在為什么事情生氣了?」
「不勞你們問候,」老人冷冷的說,車轉身子,用背對著他們。「培中,培華,你們如果對我還有幾分瞭解的話,最好離開我遠遠的,讓我安安靜靜的過幾天日子,我不想見到你們,也不想見到你們的太太。」
耿培中──那個高個子,年約四十歲,整齊、漂亮,而又很有氣派的男人微笑了一下,掉轉了頭,他說:「好吧,培華,我們走吧!看樣子我們是自討沒趣!爸,你自己保重吧!」
「放心,我死不了!」耿克毅陰沉沉的說。
「爸,」耿培華開口了,他比他的哥哥矮,他比他哥哥胖,但是,顯然他沒有他哥哥的好涵養。「你為什么一定要跟我們過不去?」
「走!走!走!」老人頭也不回的揮著手。「別來打擾我,我要睡覺了!」
「好!」培華站在床邊,憤憤的說:「我們走!我們只會惹人討厭,或者,若成會使你喜歡!」
比閃電還快,老人迅速的轉回了身子,在江雨薇還沒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之前,她聽到清脆的一聲響聲,然後,就那么吃驚的看到那老人已給了耿培華一個耳光。耿培中迅速的拉著耿培華退向門口,嘴裡喃喃的說:「培華,你怎么還是這么沉不住氣!」
兄弟兩個立刻衝出了病房,門又合上了。江雨薇愣在那兒,好一會兒,她只能站著發呆,這兄弟二人,來去匆匆,在病房裡停留不到五分鐘!這是怎樣的一個家庭!怎樣的父子關係!足足過去了三分鐘,她才回過神來,也才想起自己剛剛受的侮辱。迴轉頭,她看著耿克毅,要辭職的話已經衝到了唇邊,但她又被一個嶄新的情況所震駭了!
那老人,那冷酷、倔強、不近人情的老人,這時正靠在枕頭上,衰弱、蒼老、頹喪、而悲哀!在那對銳利的眼睛裡,竟閃耀著淚光!淚光!這比什么都震駭江雨薇,這么堅強的一個老人會流淚嗎?她衝到床邊,俯身看他,急急的說:「耿先生,你還好嗎?」
老人震動了一下,抬起眼睛來看她,他的眼光是深沉的,嚴肅的,疲倦的,而又哀傷的。
「不要辭職,」他輕聲的說:「留下來,我們會相處得很好。」
他竟看透了她的內心!她垂下頭去,用手輕輕的撫平他的床單。
「誰……誰說我要辭職的?」她囁嚅的問。調過眼光來凝視他,她的聲音堅定了。「你該起床練習走路了,如果你不想終身坐輪椅的話!」
他盯著她的眼睛,他眼裡的淚光已沒有了,他又是那個堅強而倔強的老人了。一個欣賞的微笑浮上了他的嘴角,他拍了拍她放在床沿的手,讚歎而惋惜似的說:「你應該姓耿!」
「怎么?」她不解。
「你該是我的女兒。」他微嘻了一下。
「何必?」她揚揚眉毛:「好讓你也有機會對我吹鬍子,瞪眼睛嗎?」
他瞪視她,她也瞪視他,接著,他們兩人都不約而同的笑了起來。
「哈!我實在欣賞你!」老人說,把手交給了她:「扶我起來吧!」
於是,他們有相當融洽的一天,她不再對他提起他的家庭和兒子,也不談他的「夢話」,以及那個神秘的符號「若成」。當晚上來臨的時候,夜班的特別護士來接了她的班。
(天知道!他每晚要換個不同的特別護士!)她終於走出了二一二號病房。
說不出的疲倦,說不出的感覺,她緩緩的穿過那長長的走廊,走向樓梯。在長廊的盡頭,樓梯的旁邊,有一張長沙發,一個坐在那長沙發上的年輕人忽然站了起來,攔在她的面前。
她吃了一驚,望著面前的陌生人-瘦高,修長,一對炯炯發光的眸子,滿頭烏黑的亂髮,挺直的鼻子下是張薄而堅定的嘴,下巴上鬍子未刮,襯衫的領子未扣,一件破舊的牛仔布夾克,下面是條已發白的牛仔褲。滿身的吊兒郎當,滿臉的桀驁不馴,卻渾身帶著股特殊的,男性的氣息!
「你──你要什么?」她疑惑的問。
「你是耿克毅的特別護士嗎?」他問。
「是的。」
「我只是要知道,他的病情怎樣?」那年輕人問,直率的、肆無忌憚的注視著她。
「你是誰?」
「我是誰沒有什么關係!告訴我,」他咬咬牙,眼底掠過一抹陰影。「他會死嗎?」
「你……」她猶疑的說:「你應當去問他的主治醫生,他比我清楚得多。」
「你一定也知道一些的,是嗎?」他粗魯的說,有份咄咄逼人的力量:「到底他怎樣?」
「目前還好,但是,據說,他活不過一年。」他有種控制人的力量,使她不由自主的說了出來。
他一震,迅速的轉過了身子,用背對著她,她看到他把手背送到唇邊,用牙齒緊齧著自己,他的身子僵直而顫抖,似乎受到一個突如其來的大打擊。但是,僅僅幾秒鐘,他回過頭來了,除了臉色蒼白之外,他看不出有任何異樣。
「謝謝你,小姐。」他說,聲調喑啞而魯莽。「請不要告訴他我問起他。他並不高興聽到我。」
「但是,你是誰?」她迷惑的問。
他凝視著她,那眼光深沉而怪異,充斥著某種寂寞,某種空虛,和某種淒涼。「我沒有名字。」他輕聲的說。
「什么?沒有名字?」她驚奇的張大了眼睛。
「如果你一定要稱呼我什么,我叫若塵,意思就是‘像塵土一般’,懂了嗎?沒有價值,沒有份量,僅僅是塵土而已,風一吹就不見了。」他自嘲的笑了一聲,再說了句:「好了!謝謝你告訴我!沒想到,耿克毅也有倒下來的一天!」
轉過身子,他奔下了樓梯,迅速的消失在樓下了。
她呆立著,若塵,若塵,這就是那個神秘的名字,她曾以為是「若成」的。像塵土一般,像塵土一般……這是誰呢?
耿家!怪老人!自從她擔任這特別護士以來,認識的是一些怎樣「特別」的人物呢?
「昨晚那個特別護士要了我的命!」耿克毅坐在輪椅中咆哮著。「她是一塊木頭,一個標準的傻蛋,你跟她講什么她都不懂!我真不知道你們受了幾年的護士訓練,怎么會訓練出這樣一批傻瓜蛋來的!前天夜裡那個護士也是,我才對她吼了幾聲,她居然就哭起來了!」
江雨薇一面整理著病床,一面微笑的傾聽著。站直身子,她回頭看著他。
「護士訓練只訓練我們照顧一些正常人,不是專門訓練我們來照顧你的,耿先生。」
「你的意思是說我不算個正常人了?」
「不算。你是個特殊的人。」
「如何特殊了?」
「你自己不知道嗎?」她沉吟的注視著他。「你暴躁、易怒、敏銳、固執、跋扈、任性,甚至不近人情。像你這樣的人,沒有幾個是能忍受你的,你無法去責備那些護士,她們的工作裡是不包括受氣的!」
「啊呀,」他翻了翻白眼:「你把我形容成了一個暴君!」
「可能你就是一個暴君,」她深思了一下。「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個小王國,在自己的小王國裡,我們有權做暴君,但是,當你走出了自己的小王國,你就無權做暴君了。」
他緊緊的盯著她,眼光裡帶著一抹深深的困惑,他就這樣盯了她好一會兒,沉默的,研究的。然後,他把輪椅推向窗邊,面對著窗子,他低沉的說:「你是個奇怪的小女人,你有許多奇怪的思想。」
「我並不奇怪,」她輕輕一笑。「我只是比一般女孩堅強些,我不喜歡被打倒。」
「所以,你想打倒我!」
「怎么會?」她挑挑眉。「你是永遠不會被打倒的,我只是說,做你的護士是對我工作上的一種挑戰……」
「因為沒有護士受得了我?」
「是的。」
他從窗前轉回過來了,把輪椅推到床邊,他看著她熟練的鋪床疊被,看著她那忙碌的手整理著室內的一切,然後,他看著那張臉──那張年輕的、堅定的、充滿了靈秀之氣的一張臉孔。那對靈活而善於說話的眼睛,那張小巧而善於詭辯的嘴,那修長的眉,那小小的鼻頭,和那唇邊的小渦兒,……
他第一次發現,這機伶古怪的小護士竟有張相當動人的臉孔!
他不由自主的微笑了。
「告訴我,你在你自己的小王國裡,是不是也是個暴君呢?」
「我的小王國?」她一愣,立刻,她的眼睛暗淡了一下。
「我的王國太小了,我的領土太貧瘠,我沒有時間來做一個暴君。」
「你的王國太小了?你的領土太貧瘠?」他盯住她。「別騙我,一個像你這樣豐富的女孩子,必定有個大大的王國。」
她注視他,迅速的領會了他話裡的意義,她覺得自己的臉孔在發燒了,她對他點了點頭。
「是的,你指的王國在我的內心,是的,我承認我內心裡有個大王國。只是,我還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這王國的君主。」
「放心,有一天,會有個年輕的人闖進來,佔領你的王國。」
他笑了。「或者,已經有人了?」
江雨薇驀然笑了起來。
「好了,耿先生,我們談得太遠了,我該推你到電療室去了。」
「現在離電療還有半小時,」他看了看錶。「我們還有足夠的時間談談天。告訴我,你的男朋友是怎樣一個人?」
她停止了工作,面對著他,她在床沿上坐了下來。
「好吧,看樣子,你對我相當好奇。」她把兩手放在裙褶中,眼光一瞬也不瞬的看著他。「你是個商業鉅子,耿先生,一個大富豪,但是,我也知道,你是赤手空拳創下的事業。」
「喂,別弄錯了,我們要談的是你而不是我。」他皺起了眉。
「是的,」她點點頭,眼珠黝黑,而臉色蒼白。「我的父親和你一樣,也是赤手空拳的創天下,他和你不同的,是你成功了,而他失敗了。我的母親在我幼年時已去世,我和我的兩個弟弟,從不知世事的艱苦,以為父親的事業很成功。當我初中畢業那年,父親宣告破產,他的工廠被接收了,房子被拍賣了,他不是個能接受打擊的人,竟遽而選擇了自殺的途徑。留下了十五歲的我,兩個年幼的弟弟,和永遠還不清的債務。」
她停了停,大眼睛依舊一瞬也不瞬的望著面前的老人。耿克毅微蹙著眉,深思的注視著這張年輕的臉孔。
「我沒有多少的時間可以哀傷,」她接著說下去:「我告訴弟弟們,我們要走得比任何人都穩。我進了護專,晚上幫人抄寫,幫人寫蠟紙,我的大弟弟每天清晨騎著腳踏車去送報,小弟弟還太小,卻懂得給哥哥姐姐燒飯,做便當。我們沒有停止唸書,過得比誰都苦,卻比任何兄弟姐妹更親愛。這樣捱到我畢業,做了護士,又轉為特別護士,我應付各種不同的病人,已成了我的專業,我從不休假,經常加夜班,賺的錢比別的護士多。這樣,我的弟弟不用再送報了。」她微笑的抬高了她那帶點驕傲性的小下巴。「如今,我的兩個弟弟,大的在師範大學念教育系三年級,小的今年暑假才剛剛考上臺大,中國文學系。」她停止了,凝視他。「好了,你知道了我所有的事。」
他仔細的、深刻的審視著她。
「你仍然和弟弟們住在一起嗎?」
「不,他們都住在學校宿舍裡,我們沒有多餘的錢再來租房子住,我呢?我住在醫院附近,一棟出租的公寓,我稱它護士宿舍。」
他繼續盯著她。
「你今年幾歲?」
「二十二。」她坦白的說:「我的弟弟們和我成等差級數,二十歲和十八歲。好,」她的眼光神采奕奕的。「你還有什么想知道的事嗎?」
「你還沒有告訴我關於你男朋友的事。」
「哈!」她輕笑了一聲。微側著頭,她沉思了片刻。「奇怪,我竟沒有一個特別知心的男朋友,我想我太忙了,忙得沒有時間來戀愛了。」
「但是,總有人追求你吧?」
「哈!」她的笑容更深了。「起碼有一打。」
「沒有中意的?」
「或者,我會嫁給其中的一個。」她說:「我還不能確定是誰,百分之八十,是個醫生。」
「為什么?」
「護士嫁醫生,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。」她從床沿上站了起來,忽然感到一陣迷惑,怎么回事?自己竟和這老人說了許多自己從未告人的事情。她的笑容收斂了,眼睛變得深邃而朦朧。搖了搖頭,她輕嘆一聲。「別說了,這些事與你一點關係也沒有。現在,你該去電療了吧?」
老人沒有再抗議,他一任她推他去電療,去打針,去物理治療。這一天,他都顯得順從而忍耐,不發脾氣,不咆哮。
只是,常常那樣深思的望著江雨薇,使她終於按捺不住了,當黃昏來臨的時候,她問他:「你今天相當安靜呵?」
「我想,」他深沉的說:「我沒有權利在你面前扮演一個暴君,尤其,你肩上還有那么多的負荷。」
她微微一震,迅速的抬眼注視他,她在那老人眼中立刻看出了她第一天想捕捉的那抹溫柔與慈祥,這老人,他決不像他外表那樣暴戾呵!她俯身向他,一些話不經思索的衝出了她的口:「耿先生,別在乎我身上的負荷,那是微不足道的。比起你的負荷來,我那些又算什么?所以,假若你想發脾氣的話,你就發作吧,我不會介意的!」
他的眼睛陰沉了下去。
「你怎么知道我有負荷?」他喑啞的問,眉頭開始虹結,似乎已經準備要「發作」了。
「我已經擔任了你四天的特別護士,我能看,我能聽,我能體會,我還能思想。」她把手溫柔的蓋在他那蒼老而枯瘠的手背上,她的眼睛更溫柔的注視著他的。「你很不快樂,耿先生。」
「見鬼,」他猝然的詛咒:「你什么都不懂!」
「我是不懂,」她點點頭,卻固執的重複了一句。「可是我知道,你並不快樂,耿先生。雖然你富有,你成功,你有許多的事業,你有兒子,車子,房子……一切別人所羨慕的東西。但是你不快樂。」
他的眼光變得嚴厲了起來。
「要不要我給你幾句忠言?江小姐?」他冷冰冰而陰惻惻的說。
「好的。」
「永遠別去探究別人的內心,那是件討厭的事情,你等於在剝別人的外衣,逼得人和你裸體相對!這是極不禮貌而可惡的!」
「謝謝你告訴我,」她挺直了身子。「我以為我可以去探究,只因為別人先探究了我,我沒料到,」她咬咬牙,向房門口走去。「你依然是個暴君!」
他愣住了,倉卒的說:「你要到那兒去?」
「已經到了我下班的時間了,耿先生。晚班的護士馬上會來。」
「慢著!」他惱怒的說:「我們還沒有談完。」
「我是護士,只負責照顧你的病,不負責和你談話。何況,和一個暴君是沒有什么話好談的!因為,我們不在平等地位,我也沒有發表任何意見的自由。」她的手按在門柄上,準備離去。
「喂喂,」他吼叫了起來:「你還不許走!」
「為什么?」她回過頭來:「我已經下班了!」
「給你加班費,怎樣?」他大叫。
「對不起,」她笑容可掬:「我今天不想加班!」拉開門,她迅速的走了出去,把他的大吼大叫和怒罵聲都關進了屋內,把他的驕傲與跋扈也都關進了屋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