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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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剛止住笑的雨薇又是一陣大笑,老人也咧開了嘴,格格的笑個不停,雨薇又趕去幫老人捶背,怕他忿著了氣。一時間,室內又是笑,又是叫,又是咳,又是鬧,再加上那熊熊的爐火,把整間房間都襯托得熱烘烘的。

就在這時,一陣門鈴響,大家笑得熱鬧,誰也沒有去注意那門鈴聲。可是,隨著鐵柵門的開啟,就是一串汽車喇叭聲,有一輛或兩輛汽車駛了進來。聽到那熟悉的喇叭聲,老人驀然間停止了笑,而且變色了,放下筷子,他望著雨薇:「今天是星期幾?」

「星期六。」

「天哪!」老人用手拍拍額角,自語的說:「難道這定期的拜訪必不能免嗎?難道我剛剛快活一點,就一定要來殺風景嗎?難道就不能讓我過過太平的日子嗎?」

耿若塵盯著江雨薇:「這是──」他猶豫的說。

「不錯,」江雨薇點點頭:「你的兩個哥哥,兩個嫂嫂,和五個侄兒女們!」「見鬼!」耿若塵眼望著天,低低的詛咒,他的臉色也變白了。

室內的快活氣氛在霎時間消失無蹤,大家都安靜了,都僵住了,就在這突然降臨的寂靜裡,大門前傳來一陣喧鬧的人聲,中間夾著思紋那尖嗓子的怪叫:「喲□!爸爸!您的孫兒孫女們又來給您請安來了!哎呀,老李,你抱云云下來,老趙,你站著發呆幹嘛?還不把給老爺的東西搬下車來!哎呀,凱凱!別去爬那噴水池,掉下去淹死你!啊喲,美琦,你還不管管你家斌斌,他又在扯云云的頭髮了!……」

「天啊!」耿克毅跌進了沙發裡,望著雨薇:「兒孫滿堂,我好幸福是不是?」雨薇沉默著沒說話,老人又加了句:「你去幫我準備點鎮定劑吧!沒有鎮定劑,我今天的日子是決過不去了!」

思紋的尖叫聲似乎還沒叫完,一大群人已湧進了客廳,李媽看到凱凱那泥濘的鞋子踩上了白色的地毯,就低低的發出一連串不滿的嘰咕。翠蓮慌忙逃開,深怕又被那似主人又非主人的思紋再臭罵一頓。老人沉坐在他的椅子裡,板著臉,一語不發。耿若塵已吃完了飯(事實上,他根本沒吃什么),他斜靠著壁爐站著,手中拿著一個酒杯,若有所思的望著那群湧進來的人們,他臉上是一副陰沉欲雨的神情。江雨薇退到遠遠的一邊,不知道自己是應該離去,還是應該留著。

「哎呀,」思紋邊叫邊說:「已經生了火嗎?真暖和啊,到底是爸爸會享受……」抬起頭來,她猛的發現了耿若塵,立即驚愕得目瞪口呆起來:「什么?什么?」她張口結舌的怪叫著,回過頭去:「培中!你瞧瞧,這……這……這是誰呀?」耿若塵離開了壁爐,他輕輕的聳了聳肩,對那群人舉了舉手裡的杯子:「驚奇嗎?」他冷冰冰的說:「那個早該死去的人居然會還魂了!」

「哈!若塵!」培中的眼光閃了閃,他是這群人裡最會用心機的一個,他立刻掩飾住了自己臉上的驚愕與惱怒。「你什么時候回來的?」

「昨天。」耿若塵簡捷的說,輕晃著酒杯,他頗有股滿不在乎的瀟灑勁兒。

「我早就知道,」培華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緒,他尖刻的接了口:「是你該露面的時候了!」

「是嗎?」耿若塵淡淡的問,掃了培華一眼。「你更胖了,培華,」他冷冰冰的加了句:「成為標準的‘腦滿腸肥’了!」

「怎樣?」培華反唇相譏:「我並沒有流落在外,也沒有飽嘗失戀滋味,更沒有被女人玩弄,或是在陋巷中苟延殘喘,我為什么該瘦呢?」

「夠了!」老人從椅子上跳了起來,鐵青著臉,望著培中培華:「你們是來探望我的?還是來找若塵吵架的?」

「讓他講,爸爸!」耿若塵說,平靜的注視著培華。可是,他的太陽穴,卻洩漏他內心的秘密,那兒有根青筋在暴脹著,而且跳動著。「培華,顯然這些年來,你過得相當不錯了?」

「嘿嘿!」培華冷笑:「總之比你強!」

「不錯,不錯,」耿若塵掉頭看著培中。「培中,你也不壞吧?」

「我很好,謝謝你關心。」培中板著臉說。

「好極,好極了!」耿若塵走到老人身邊去。「爸爸,你應該驕傲,你有兩個好兒子,他們有好事業,有好家庭,有好兒女,還有良好的品格。爸爸,你知道,人生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,你既然有了這么好的兩個兒子,就必定會有個不爭氣的孩子,來沖淡你的福氣,我,就是你那個壞兒子!一個浪蕩子!」他凝視著老人:「爸爸,你這個浪子一無是處,滿身缺點,他的劣跡已經罄竹難書。他比那兩個好兒子唯一所多的,只是一顆良心,但是,良心是沒有什么用處的,既不能吃,也不能喝,對於這樣一個浪子,你怎么辦呢?」

老人迎視著耿若塵,他的眼光中充滿了讚許、寵愛、驕傲,和某種難解的快樂。

「唔,若塵,」他沉吟的說,故意的蹙攏眉頭,但是笑意卻明顯的浮上了他的嘴角:「你給了我一個大難題,這樣的一個壞兒子嗎?我想……我只好把他留在我身邊,慢慢的管教他,薰陶他。」

「那兩個好兒子呢?」耿若塵問:「你就不管他們了嗎?」

「哦哦,」老人歪著頭沉思,眼裡卻掠過一抹狡黠的光芒。

「好兒子自己管得了自己,又能幹,又聰明,還要我這個老爸爸做什么?」

「啊呀!」思紋又尖叫了起來,她顯然對若塵父子這一篇對白完全沒有了解,卻抓住了老人最後的幾句話。「那有這種事?好兒子不管,去管壞兒子,……」

「思紋!」培中鎖起了眉,他氣得臉色蒼白,及時喝阻了妻子。「你最好住口,少說話!你這個瘋婆子!」

「啊呀!啊呀!」思紋又轉移目標到她丈夫身上,氣得發抖。「你怎么罵起我來了?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?我做錯什么了?我怎么是瘋婆子?你說!你說!我幫你生兒育女,做老媽子,現在我老了,你就罵我是瘋婆子!你不要以為你做的那些偷雞摸狗的事情我不知道,你在外面包舞女,逛酒家……」

「你住不住口!」培中怒吼了一聲,一把扭住了思紋的手腕:「你這個笨蛋!現在是我們吵架的時間和地點嗎?你弄弄清楚!……」

「哎喲!」思紋更加殺雞似的叫了起來:「你要殺人呀?你這個死沒良心的,……」

「我說,紋姐,你就別吵了!」美琦細聲細氣的,陰惻惻的開了口:「你難道還不明白,有人想把我們擠出耿家的大門呢!」

思紋呆了呆,這才醒悟過來,立刻又開始了尖叫:「憑什么呢?難道咱們的孩子是偷漢子生下來的嗎?難道他們就不是耿家的種嗎?……」

「思紋!」培中的臉色鐵青,惡狠眼的瞪著她:「你再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,當心我揍你!」

思紋被嚇住了,說了一半的話整個嚥了下去,張大了嘴,漲紅了臉,活像個大傻瓜。美琦又陰惻惻的說:「倒不是咱們的孩子來路不正,只怕是咱們孩子的父親來路不正呢!」

「美琦!」老人怒喊,走了過去,他盯著他的兒媳婦:「你的話什么意思,解釋解釋看!」

「我那有說話的餘地啊!」美琦嗲聲說:「培中培華都沒有說話的餘地,何況我們當兒媳婦的呢!」

「好!」老人說:「你既然知道你沒有說話的餘地,你就免開尊口吧!」

「爸爸!」培華搶前了一步:「您的意思是隻認若塵,不認我們了,是不是?」

「有什么認與不認的?」老人激怒的說:「你們自己看看,你們有沒有一份做兒子的樣子?那一次你們來風雨園,不是吵鬧得天翻地覆?你們如果要多來幾次,我不短命才怪!」

「很好,」培華說:「我們既然如此不受歡迎,我們就走吧!不過,我還有幾句話要說,」他掉頭看著耿若塵:「若塵,算你勝了,四年來,你對父親的一切都置之不顧,現在,你知道父親所剩的時光無幾,你就趕回來獻殷勤了!這正是你一貫的作風!既然今天曉得回來,為什么當初要發誓不迴風雨園呢?嘿嘿,本來嗎,」他冷笑連連:「你怎么捨得這份家產啊?」

耿若塵的面色變得慘白,太陽穴上那根青筋在急速的跳動,他把酒杯放在爐臺上,向前跨了幾步,在大家都還沒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之前,他已經對著培華的下巴揮去了一拳,培華站立不穩,整個身子摔倒在地上,帶翻了茶几,又帶翻了花瓶,花瓶裡的水淋了他一頭一臉。思紋尖叫起來:「要殺人啊!救命啊!」

在一邊旁觀的斌斌開始大哭起來,叫著說:「爸爸死掉了!爸爸死掉了!」

美琦反手給了斌斌一個耳光,罵著說:「你哭什么喪?小雜種!」

斌斌哭得更大聲了。

耿若塵撲過去,一把抓住培華胸前的衣服,把他提了起來,培華怕再捱打,急急的說:「我是文明人,我不跟你這種野人打架!」

耿若塵用力的把他再推回到地上去,摔摔手,惡狠狠的瞪著他說:「我真想殺掉你!如果不是看在爸爸面子上,如果你不是窩囊得讓我噁心的話,我今天就會殺掉你!你想留住這條命的話,你就給我滾出去!」

「好,好,」培中說:「培華,識時務者為俊傑,我們走吧!再不走,被這樣莫名其妙的謀殺掉,說不定再被毀屍滅跡,那才冤枉呢!」他狠狠的瞪了耿若塵一眼:「若塵,守住你的財產吧!等你成了大富翁的時候,說不定那個紀靄霞會從她的董事長身邊,再投回你的懷抱裡來,那時,你就人財兩得了!哈哈!」他退後一步:「你有種,就別用拳頭逞強!這到底還是個法治世界呢!」拍拍手,他大叫著:「孩子們!上車去!」

「我不,」六歲的凱凱說,一對眼睛骨碌碌的轉著:「我要看叔叔和人打架,」他走到耿若塵身邊,崇拜的問:「你剛才用的是不是空手道?」

「小鬼!你給我去死去!」思紋尖叫著,一把扯住凱凱的耳朵,把他從耿若塵身邊拖走,於是,凱凱就殺豬似的尖叫起來,一面叫,一面喊:「我讓那個人用空手道打你!」他始終沒弄清楚若塵也是他叔叔。

「打我?」思紋用另一隻手左右開弓的給了凱凱幾耳光:「我先打死你!你這個小王八,小混蛋!小雜種……」在一連串的咒罵聲與哭叫聲中,她拉著凱凱跑到大門外去了。

培華從地上爬了起來,拉了拉西裝上衣,拂了拂滿頭滴著水的頭髮,他一面退後,一面對耿若塵說:「我會記住你的,若塵,我會跟你算這筆帳的!大家等著瞧吧!」

美琦拖著哭哭啼啼的斌斌,也往屋外走去,同時,仍然用她那溫溫柔柔,細聲細氣的聲音說:「十個私生子,有九個心腸歹!」

然後,他們統統退出了室外,接著,一陣汽車喇叭的喧囂,兩輛車子都故作驚人之舉似的,大聲按喇叭,大聲發動馬達,大聲倒車,又大聲的衝出了風雨園。這一切,恍如千軍萬馬般殺了來,又彷彿千軍萬馬般殺了去。終於,室內是安靜了。是的,終於,室內是安靜了,安靜得沒有一點兒聲音,只有大家在沉重的呼吸,只有那老式的大鐘發出規律的滴答。然後,李媽悄悄的走了過來,輕手輕腳的收拾那花瓶的殘骸和地毯上的餘水。翠蓮也捱了進來,靜靜的收拾著餐桌上的碗筷。

老人跌坐在沙發中,他用手捧著頭,坐在那兒一語不發。

耿若塵斜倚著壁爐站著,他的臉色依舊慘白,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望著李媽收拾房間,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也沒人敢去招惹他。他只是定定的站著,直著眼睛,豎著眉,一動也不動。

終於,李媽和翠蓮都收拾好了東西,都退出去了。室內更安靜了。

這種寂靜是惱人的,這種寂靜有風雨將至的氣息,這種寂靜令人窒息而神經緊張。江雨薇從她縮著的角落裡捱了出來,正想說兩句什么輕鬆的話,來打破這緊張而窒悶的空氣。

可是,驀然間,耿若塵回過頭來了,他的臉色由慘白而變得通紅,他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,他額上一根根的青筋都暴脹了起來。他一下子衝到老人的身邊,跪在老人前面,他用雙手用力的抓住老人的兩隻胳膊,搖晃著他,震撼著他,嘴裡發出野獸負傷後的那種狂嗥:「爸爸!你幫幫忙,你不許死!你要活下去!活下去!活下去!」

老人用手抓住了兒子的頭髮,他揉弄這亂髮,他凝視著那張年輕而充滿了激情的面孔,他的眼裡逐漸蓄滿了淚,他的聲音沉痛而悲切:「兒子,生死有命,一切由不了你自己呵!可是,孩子,你幫我爭口氣吧!你幫我爭口氣吧!別讓人家說我耿克毅,死後連個好兒子都沒有!」

「但是,爸爸,在聽了培中培華那些話後,你叫我怎么待下去?怎么留下去?」他狂叫著。

「你想中他們的計嗎?兒子?」老人深深的凝視著若塵。

「他們會想盡各種辦法來趕走你的,你明知道的。若塵!別中他們的計!」他懇切的看著他,語重而心長:「記住,若塵,假若你能幫我爭口氣,則我雖死猶生,假若你不能幫我爭這口氣,我是雖生猶死呵!」

耿若塵仰著臉,熱切的望著他父親,然後,他猝然間把頭僕伏在父親的膝上,發出一陣沉痛的啜泣和痙攣,他低聲喊著:「爸爸,告訴我該怎么做吧!告訴我該怎么做!」

老人用顫抖的手緊攬著兒子的頭,他舉首向天,喃喃而語:「有你這樣靠近我,我已經很滿足了!這么多年來,這是我們父子第一次這樣接近,不是嗎?」他臉上綻放出一層虔誠的光輝:「這些日子,我常覺得你母親在我身邊,若塵,她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女子!我常想,在我生命將結束的時候,還能和你這樣相聚,我是夠幸福了!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,還能苟求什么呢?你是好孩子,我知道,你必定不會讓你的兩個哥哥,踐踏在我的屍骨上高歌吧?若塵,若塵,堅強起來!若塵,若塵,幫助我吧!」

耿若塵抬起了頭,他眼裡還閃著淚光,但他的臉孔上已帶著某種堅定的信念,某種熱烈的愛心,某種不畏艱鉅與困難的堅強,他低聲而懇摯的說:「你放心,爸爸,你放心!你這個兒子,或者很任性,或者很壞,或者是個浪子,但是,他不是個臨陣畏縮的逃兵!」

「我知道,」老人注視著他:「我一直都知道!」

江雨薇走了過來,她悄悄的拭去了頰上的淚珠,她為什么會流淚,她自己也不知道。只覺得自從走進風雨園以來,不,是自從擔任老人的「特別」護士以來,自己就變得「特別」脆弱了。她走過去,啞聲說:「好了,耿先生,你應該吃藥,然後小睡一下了!」

耿克毅抬頭看著她,微笑的說:「對了!雨薇,你得幫助我活長一點!」他站了起來,蹌踉的跟著她,向樓上走去。雨薇攙扶他上樓的時候,發現他是更瘦了!職業的本能告訴了她,或者,她不需要擔任他太久的「特別護士」了。

她服侍老人吃了藥,再服侍他躺下,當她要退出的時候,老人叫住了她:「雨薇!」

「是的。」她站住了。

老人深深的望著地。

「你是個好護士,」他說:「也是個好女孩,我必須要對你說一句話:謝謝你!」

「為什么?」她說:「我做的都是我該做的。」

「不。」老人點點頭:「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,我謝謝你幫我把若塵找回來,你不知道,這件事對我的意義有多大!」

「我知道。」雨薇低語。

「好了,去吧!」老人說:「我想睡了。」

雨薇退出了老人的房間,關好房門,她回到樓下。

耿若塵正仰躺在沙發中,他面前放著一個酒瓶,手裡緊握著一個酒杯,江雨薇對那瓶酒看看,已經空了小半瓶了!她趕了過去,一陣莫名其妙的激動和怒氣控制了她,她搶下了那個酒杯和酒瓶,啞聲說:「難道酗酒就是你振作的第一步嗎?」耿若塵愕然的瞪著她。

「你不能再逃避了,耿若塵,」她輕聲的,一字一字的說:「你剛剛許諾過,你不做一個逃兵!那么,站起來吧,站起來,為你父親做一點兒什么,因為,他真的沒有多久可以活了!」

耿若塵緊盯著她。

「把酒瓶拿走吧!」他喑啞的說:「並且,時時提醒我,時時指示我。」他低嘆了一聲:「你是個好心的女暴君呵!陛下!」

接下來,有一段相當平靜的日子。

自從在風雨園中大鬧一場之後,培中和培華就一直沒有再出現過了,這對老人是件相當好的事情,他少生很多氣,少費很多神。隨著天氣逐漸轉冷,他的精神卻越來越好了。黃醫生仍然每星期來診視,他認為老人的病況進入一段休眠狀態裡,沒有好轉,卻也沒有繼續惡化,對這種絕症而言,不惡化就是好訊息,江雨薇和耿若塵都暗中慶幸,希望老人或者會發生什么「奇蹟」,而挽救了他的生命,在醫學史上,這種例子並非沒有。

耿若塵開始去紡織公司研究業務了,江雨薇知道,他是相當勉強的,他對那紡織公司根本沒有興趣,他的去,完全是為了討老人高興。可是,有一天晚上,江雨薇和耿克毅父子們都在圍爐閒話。那晚,江雨薇穿了件橘紅色的套裝,慵慵懶懶的坐在壁爐前的地毯上,耿若塵忽然拿了一張紙,抓了一支炭筆,開始隨手給江雨薇畫一張速寫,畫好了,他覺得那套服裝不夠灑脫,就把它改成一件鬆散的家常服,在腰上加了一條紗巾似的飄帶。畫好了,他遞給江雨薇說:「怎樣?像不像你?」江雨薇看了半天。

「很好,比我本人漂亮,」她笑著:「你實在有繪畫上的天才,應該正式學畫。」

「不成,現在開始學已經太晚,」若塵說:「我真該學室內設計或是建築。」「把那張畫給我看看。」老人說。

江雨薇遞了過去,老人竟對那張簡單的速寫發生了濃厚的興趣,他左看右看,若有所思的研究了好久,忽然把那張速寫摺疊起來,放進口袋裡,說:「給我吧!」

江雨薇並沒注意這件事,她想老人愛子心切,對兒子的一筆一劃都相當珍惜,這事並沒什么特別意義。耿若塵更沒把這事放在心上。但是,第二天,這張畫到了唐經理手裡,一星期後,一件嶄新的,用軟呢材料做成的家常洋裝,腰上有絲巾做配飾,喇叭袖,寬下襬,說不出的瀟灑漂亮,這衣服被送到風雨園來,江雨薇做了第一個試穿的模特兒,耿若塵驚異的說:「什么?這就是我畫的那件衣服嗎?」

「是呀,」老人說:「你看,什么地方需要改?」

那件衣服是淺藍色,腰上的紗帶也是同色。

「要用藍灰色的衣料,領子改成大翻領,」耿若塵一本正經的說:「紗帶卻用寶藍色,這樣,才能顯出紗帶的特色來。如果用黃色的衣料,就要用橘色的紗帶,總之,腰帶的顏色一定要比衣服豔才好看。」

過了一個月,唐經理興高采烈的跑來說:「訂單!訂單!訂單!都是訂單,美國方面喜歡這類的服裝,他們要求大量供應,並且要求看看其它的款式,趕快請令郎再設計幾件!」

這是一個偶然,一個驚奇,完全出乎耿若塵的意外,但是,這卻引發了他的興趣,他開始熱心於紡織公司的事了,他研究衣料的品質,研究衣服的款式,研究如何利用最低成本,做出最漂亮而新穎的服裝來。他經常逗留在工廠裡,經常拿著炭筆勾畫,他變得忙碌而積極起來。

「相信嗎?」老人驕傲而自負的對江雨薇說:「他會成為一個第一流的服裝設計師!」

江雨薇成了這些服裝的模特兒,成品的第一件,永遠是由她穿出來,在父子二人面前走步,旋轉,前進,退後,坐下,舉手,抬足,滑一個舞步……父子二人就興味盎然的看著她,熱心的討論,熱心的爭執,江雨薇常說:「我要另收時裝模特兒費,我告訴你們,干時裝模特兒是位元別護士賺錢多的!」

「你改行倒也不錯,」耿若塵笑著說:「知道嗎?雨薇,你有一副相當標準而美好的身材!」

「不許改行!」老人笑著介面:「我對第十三號沒有興趣!」

「第十三號?」耿若塵不解的問。

於是,老人開始告訴他,在江雨薇之前,他趕走了十一個特別護士,以及這第十二號如何用「女暴君」式的手腕,一下子將他征服的故事。耿若塵聽得哈哈大笑,笑得那樣開心,那樣得意,他拍著老人的肩說:「這個女暴君的確有徵服人的力量,不是嗎?」

江雨薇聽得臉紅,耿若塵那對炯炯迫人的眸子,更看得她心慌。但是,她是多么喜愛那份圍爐談天的氣氛,和那種屬於家庭的溫馨呀!她甚至開始懷疑,等她必須離開風雨園的時候,她將如何去適應外界呢?尤其,如何去適應醫院裡那種充滿血腥、藥水、喊叫的生活呢?

就這樣,春天在不知不覺中來臨了。

雨季仍然沒有過去,天空中總是飄著那綿綿不斷的雨。江雨薇常懷疑自己有愛雨的毛病,和她名字中那個「雨」字一定有關係。她喜歡在細雨中散步,她喜歡聽雨聲,她更愛著雨霧裡的早晨和黃昏。

這天,依然下著雨,卻正好是江雨薇休假的日子。

她在外面逗留了一整天,和兩個弟弟團聚在一塊兒,聽他們敘述大學生活,聽他們的趣事,也聽他們談「女生」,天!

只是那樣一眨眼,他們就到了交女朋友的年齡了。晚上,她請他們去吃沙茶火鍋,圍著爐子,大弟弟立德忽然很正經的、很誠懇的冒出一句話來:「姐,這些年來,我們虧了你,才都念了大學,總算是苦出頭了。現在,我和立群都兼了家教,也可以獨立了。你呢?姐姐,已經過了年了,你是二十三了,假若有合適的人選,別為我們耽誤了你的終身大事啊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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