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進房,她就愣了愣,翠蓮正在房裡。看到江雨薇,她立即展開滿臉的笑,高興的嚷:「江小姐!你來試試看,這些衣裳是不是合身?」
江雨薇看過去,這才發現滿床都堆滿了衣服,她走到床邊,詫異的拿起一兩件看看,都是全新的洋裝,從毛衣、長褲、短裙、套裝,到風衣、大衣、斗篷,及媚嬉的長裝,幾乎應有盡有,她驚奇的叫:「怎么?這兒要開服裝店嗎?」
「才不是呢!」翠蓮笑嘻嘻的說:「是老爺叫唐經理帶來給你穿的!他要我來幫你掛起來!」
「什么?給我穿?」她瞪大眼睛:「為什么要給我穿?我有自己的衣裳!」
翠蓮微笑的搖搖頭。
「大概他不喜歡看你穿護士衣服吧!」她說,又拿了件在江雨薇身上比了比。「哎呀,你一定合身的,這些衣裳像是為你訂做的呢!」
江雨薇怔了幾秒鐘,然後,她-下手裡的書,像一陣風般捲進了耿克毅的房間。唐經理已經走了,耿克毅正獨自坐在一張躺椅裡。
「耿先生,」她叫著說:「那些衣裳是怎么回事?」她急促的問,語氣頗有點興師問罪的味道。
「哦,衣服嗎?」老人瞅了她一眼,慢吞吞的說:「女孩子都喜歡漂亮衣服的,不是嗎?那些衣服是我奉送給你的,不包括在薪水之內。」
江雨薇有被侮辱的感覺。
「你覺得我穿得太破了,是不是?有損你那豪富之家的面子是不是?」
「啊呀,」老人說:「這也傷害了你嗎?」
「是的,」江雨薇板著臉:「我沒有任何理由接受你的禮物,我有權利穿得隨便,或是穿我的護士衣服,你高興也罷,不高興也罷,我拒絕你的──施捨。」
「慢著!」老人喊,眉毛皺攏了。「你為什么用施捨兩個字?」
「這是你給我的感覺。」
老人瞅了她好一會兒。
「聽我說,雨薇,」他壓制著自己的火氣。「這些衣服是我自己廠裡的出品,我有一個紡織廠,同時有個成衣部,專門做好了成衣,外銷歐美。你的身材,大約穿美國號碼的七號和九號,我要唐經理帶來這兩個號碼的秋冬新裝,對我,這是毫不費力,也不花錢的事情,對你,我以為會博你一笑。我無意於傷害你,你貧窮,並不是你的恥等,你沒衣服穿,是很明顯的事情!我不懂你為什么如此拘泥小節,去維護你那不需要維護的自尊!」
自尊!這兩個字在她腦中一閃,使她倏然間想起了耿若塵的那張紙條-自尊與自卑的混合!是了!她現在所面臨的,不就是這種局面嗎?她的拒絕,是為了維護她的自尊,還是因為她自卑,怕老人看不起她呢?她咬著嘴唇,深思著,接著,她就忍不住的大笑了起來。
「好,好,耿先生,你們父子兩個說服了我!我接受了這些衣裳!」她轉身退去:「等我吃午飯,耿先生,我將穿一件新衣服給你看!」
「我們父子?」耿克毅莫名其妙的問。可是,江雨薇已經跑走了,他怎么也弄不清楚他兒子怎會參與這衣服事件裡來了。
江雨薇穿了件翠綠色的長袖洋裝來吃飯,衣領和袖口都綴著寬荷葉邊,為了配合她的新衣,她淡淡的搽了胭脂和口紅,輕盈的走到餐桌邊,她盈盈一笑,散發了渾身青春的氣息。耿克毅對她讚許的點點頭:「如果我比現在年輕三十歲,我會追你!」他說。
「那時你不會要我,」江雨薇笑容可掬:「那時你有你的──維納斯。」
老人的眼睛暗淡了一下。
「真的。」他說:「我只是懷疑,誰有福氣能得到你!」
「得到我是福氣嗎?」她反問:「一個女暴君?」
老人縱聲大笑了。在一旁服侍的李媽感動得幾乎流下淚來,有許多年許多年,她沒有看到她的主人這樣開心過了。
江雨薇吃了很多辣子雞丁,吃了很多豆豉魚頭。午餐後,她回到房裡,一股撲鼻的清香迎著她,她看過去,在她書桌上面,竟插著一瓶桂花!!滿屋子都散發著桂花那股幽香。她驚愕的走過去,望著那花瓶。一聲門響,她回過頭來,李媽含笑的站在門口:「我那當家的說,你喜歡桂花,江小姐,所以,我們就給你插了一瓶。這園裡有的是花兒,你喜歡什么,只管吩咐一聲就好了!」
「哦!」江雨薇那樣感動。「你們實在太好了!」
「我們應該的,江小姐,」李媽在她的圍裙裡搓著手,竭力想表示她心中的感情。「你使這個家又有笑聲了,江小姐,你是個好姑娘。」
是嗎?是嗎?是嗎?她從沒有被人這樣重視過。眨眨眼睛,她說:「李媽,過來,我告訴你!」
李媽走了過來。她壓低聲音說:「告訴老李,告訴老趙,下星期我休假的時候,我會去看那個人!」
李媽揚起了眉毛,眼睛閃著光,她掩飾不住她唇邊那個喜悅的笑,對江雨薇深深的一頷首,她匆匆的走了。
江雨薇一下子仰躺在床上,瞪著天花板,她喃喃的說:「江雨薇,江雨薇,你捲進這漩渦,是休想再卷出來了!」
一個星期匆匆過去了。
這星期中沒什么值得大書特書的事情-老人的腿已幾乎完全康復,他能拄著柺杖上下樓了,也能在花園裡散散步,曬曬太陽了。黃醫生來出診過一次,對老人的進步感到滿意,對他肝臟及心臟的情況卻不表滿意,他仍維持原來的看法,老人不會活過一年。耿克毅似乎並不關心自己的生死,他照常每天接見唐經理,吩咐業務,每隔一天和朱正謀小聚一次。這星期裡唯一使風雨園中充滿風雨氣息的一天是星期六,培中和培華兩家都攜眷而來了。
那是令人煩擾的一天,那是充滿大呼小叫的一天,培中的太太思紋一進門就教訓了翠蓮一頓,說她沒有把窗隙擦乾淨,一直把翠蓮罵哭了。培華和老李爭吵了起來,因為老李最近把培華小時手植的一棵夾竹桃連根拔掉了,這爭吵逼使那一向沉默的老李竟冒出一句話來:「反正風雨園不會是你的,二少爺!」
於是,這就翻天覆地的引起一場咒罵,培華說老李「不敬」,老李掉頭而去,根本不理。美琦陰陽怪氣的勸解,不知怎的又惹怒了思紋。於是,思紋和美琦也開始彼此冷嘲熱諷,偏偏這時培中的小兒子凱凱和培華的大兒子斌斌又打起架來了,大人就藉著喝罵孩子,彼此攻擊。一時間,大的吵,小的叫,鬧得簡直不成體統。耿克毅呢?自從培中培華一進門,他就關在自己臥房裡,說是需要睡覺,而避不見面。這時,聽到樓下鬧得實在不象話了,他才拄著柺杖走下樓來,他的出現那樣具有權威性,使滿房間的爭吵聲都在-那間平息了,連孩子們都沒有聲音了。老人嚴肅的站在那兒,眼光凌厲的從培中、培華、思紋、美琦……的臉上一一掃過,冷冰冰的說了句:「你們的探訪該結束了!」
「爸爸!」培中驚愕的喊。
「夠了!」老人做了個阻止發言的手勢:「別說什么,我瞭解你們的‘孝心’,不過,我的護士認為我需要安靜休息,是嗎?雨薇?」
江雨薇只得點頭。
「所以,你們還是帶著孩子回去吧!」
「爸爸,」培華把握時機說:「您的身體不好,別太累著,公司裡需不需要我去幫忙?」
「用不著,」老人的聲音更冷澀了。「我還管理得了我的事業!你們去吧!」「爸爸!」培中又開了口:「我覺得唐經理不見得靠得住……」
老人仰起頭來,陡然發出一聲暴喝:「你們有完沒完?能不能讓我耳邊清靜一點?如果你們還懂得一點為人子的道理,現在就給我滾得遠遠的!聽到了嗎?你們走吧!統統走!馬上走!」
思紋首先尖叫了一聲:「好吧!我們走!我們統統走!凱凱,中中,云云,我們回家去了!快穿上大衣,別在這兒招人討厭,有那個祖父當你們是孫兒呢?只怕是群來歷不明的野孩子呵!」
老人氣得發抖,他用柺杖指著培中:「把這個女巫婆給我帶出去!讓我永遠不要見到她!你們還不滾?一定要氣死我嗎?」
培中一把掐住了思紋的胳膊,對老人強笑:「爸爸,您別生氣,何必和婦人家生氣呢?」
幾分鐘內,培中培華這兩個家庭就離開了風雨園,當他們的車子都開出了大門,老人才一下子頹然的倒在沙發上了。
江雨薇趕過去,按了按他的脈搏,立刻上樓拿了針藥下來,幫老人打了一針,她用藥棉揉著那針孔,一面溫和而低柔的說:「何苦呢?耿先生?何必要和他們生氣?」
李媽也端了杯開水過來,顫巍巍的說:「真的,老爺,如果您少跟他們生點氣,也不至於把身體弄得這樣糟呵!」
老人乏力的仰躺在沙發上,闔上了眼睛,他看起來心灰意冷而又筋疲力竭。
「兒子,兒子,」他喃喃自語:「這就是我的兒子們!這竟然是我的兒子!」江雨薇把手蓋在老人那枯瘦的手背上,她緊緊地,安慰的緊壓了那隻手一下,什么話都沒有說。站起身來,她和李媽交換了瞭解的一瞥,她知道,刻不容緩的,她應該去做那件艱苦的工作了!
星期天,是江雨薇休假的日子。
早上,她幫老人打過針,又詳細的吩咐李媽老人吃藥的時間,要她記得提醒老人。然後,她穿了件黑色滾紅邊的洋裝,和同色的外套,準備出去了。耿克毅上下的打量著她,問:「告訴我,你準備如何消磨這一天?」
「我要分別去兩個大學,看我的弟弟,然後……」她笑笑,沉吟著沒說出口。「那個x光科的嗎?」老人銳利的問。
江雨薇驀的一笑。
「或者。」她說。
「小心點,」老人警告的說:「男人是很危險的動物。」
「謝謝你,我會記住。」
「讓老趙送你去,晚上,你在什么地方,打個電話回來,讓老趙去接你,這山上太冷僻,不適合女孩子走夜路,而且,最好儘早回來!」
「一切遵命。」江雨薇微笑的應著。
老人沒有再說話,只是目送江雨薇退出房間。
一坐進老趙的車子,江雨薇就從外衣的口袋裡掏出了老李給她的紙條,她毫不遲疑的說:「和平東路,老趙,你知道的地方!」
「你不是先要去看你的弟弟們嗎?江小姐?」
「弟弟有的是時間可以看,」江雨薇輕嘆:「下個星期也不為晚,這件事呢,卻越早越好!」
老趙點點頭,不再說話,他開足了馬力,向山下駛去。江雨薇靠在車中,望著車窗外的樹木叢林,她輕咬著嘴唇,心中七上八下而忐忑不安,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幹些什么,也不知道見了那個耿若塵之後,該說些什么。多么魯莽呵!自己怎么會決定來做這件事呢?
車子駛進了臺北市區,轉進新生北路,然後新生南路,再左轉,上了和平東路,路面由寬而變窄,越開下去,道路就越來越窄了,路旁的建築,也由高樓大廈轉而為低矮的木造房屋,房子層層疊疊的擁擠在一堆,孩子們在路邊嬉戲,街道的柏油路面早已殘破,人們在房門口洗衣淘米,因此,街邊是一片泥濘。
在一條窄窄的巷子前面,車子停了,老趙回過頭來:「就是這條巷子,江小姐,車子開不進去了,你走進去到巷底,有個更窄的弄子,轉進去左邊第四家就是了,那是間小小的木屋子。」
江雨薇下了車,遲疑的看看這巷子:「你以前來過嗎?老趙?」
「和老李來過一次,不會錯的,江小姐。」
「好吧,你回去吧,告訴老爺,你送我到師範大學的,知道嗎?」
「我在這兒等十分鐘,萬一他不在家,我好送你去別的地方。」老趙周到的說。
「這樣也好,十分鐘我不出來,你就走吧!」
她走進了那條小巷子,這真是名副其實的「小巷子」,街邊有些小雜貨店、菜攤子、魚肉販子,因此,整條巷子瀰漫著魚腥味和說不出來的一股黴腐的味道。江雨薇對這味道並不陌生,她住過比這兒更糟的地方,使她驚奇的,是耿若塵居然會住在這兒!那個充滿奇花異卉的風雨園中的小主人!
她終於找到了那個小弄,也終於找到了那個門牌號碼!她望著那房子,事實上,這不是房子,這只是別人後門搭出來的一個屋披,房門所對的,是別人後門的垃圾箱和養雞棚,一股濃厚的垃圾氣味充塞在空氣裡。
江雨薇在門前佇立了兩秒鐘,終於,她深吸了口氣,在腦中準備了一遍自己要說的話,然後,她鼓足勇氣,叩了房門。
門裡寂然無聲,他不在家。她想著,有些失望,卻有更大的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。再叩了叩門,她準備離去,卻驀然間,從門裡冒出了一聲低吼:「管你是個什么鬼,進來吧!」
她一怔,倏忽間,以為門裡是耿克毅,但是,立即她醒悟了過來,這是耿克毅的兒子!一個那么「酷似」的兒子呵!
推開門,她跨了進去,一陣油彩顏料和松節油的氣味對她撲鼻而來,好嗆鼻子,她不自禁的打了個噴嚏。定睛細看,她才看到屋裡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畫板和畫布,一個高大的男人──她所熟悉的那個耿若塵,只穿著件汗衫,下面依然是那條洗白了的牛仔褲,正握著畫筆和調色盤,在一張畫布上塗抹著。聽到門響,他回過頭來看著她,眉頭蹙得緊緊的。
「你是誰?」他問。
「我不相信你已經忘了。」她說,打量了一下室內,一張木板床,上面亂七八糟的堆著棉被、衣服、畫布、稿紙、顏料等東西。一張書桌上,也堆得毫無空隙,她注意到有一套徐志摩全集,幾冊文學名著,還有很多稿紙。房裡除了這張床和書桌之外,所剩下來的空隙已經無幾,何況,還有那么多畫板、畫框。使整個房間零亂得無法想象,她不自禁的想起風雨園裡那間寬寬大大的書房,和那些分類整齊的書籍。
「哦,」耿若塵把畫筆-在桌上,轉過身來,死死的盯著她:「我記起來了,你是那個特別護士。」
「是的。」
他的臉色變得蒼白,他的眼神緊張。
「你不是來告訴我什么……」
「哦,不,不!」她慌忙說:「他現在還很好,已經能走路了,一切都算不錯。」
他緊盯著她。
「聽說你已經住進風雨園去照顧他了?」他問,聲音冷淡而嚴肅──另一個耿克毅,一個年輕的耿克毅。
「是的。」
「好了,你找我幹什么?」他咄咄逼人的問。
「我……我……」江雨薇突然張口結舌起來。「我想和你談談。」
「談吧!」他簡明的說,把一張藤椅子用腳勾到她面前。
「請坐!別想我給你煮咖啡或是泡茶,我這兒什么都沒有!好了,你要談什么,開始吧!」
江雨薇用舌頭潤了潤嘴唇,侷促的在那椅子上坐了下來,她的手緊握著手提包,感到渾身的不自在。她的聲音幹而澀:「耿先生……」
「見鬼!」他立即打斷她,「我叫耿若塵!」
「是的,耿若塵,」她慌忙說:「我……我……」
「你到底要說些什么?」他吼了一句:「能不能幹乾脆脆的說出來?」
「啊呀,」江雨薇衝口而出:「你比你的父親還要兇!我真不知道像你這樣的人,為什么大家要把你當寶貝!還要千方百計的把你弄回去?」
「你是什么意思?」他惡狠狠的問,眼睛瞪得好大好大,直直的盯著她。
「我的意思是,希望你回去!」她惱怒的叫了起來,耿若塵那盛氣凌人的態度激怒了她,那對閃閃逼人的眸子更使她有無所遁形的感覺,她準備了許久的話都忘到九霄雲外去了,這句最直接的言語就毫不經思索的衝出口來。
「回去?!」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,他的聲音陰沉而嚴厲:「誰派你來的?」他其勢洶洶的問:「誰叫你來找我的?我父親嗎?」
「哈,你父親!」她憤怒了,她代耿克毅不平,那兩個兒子是那樣的猥瑣與卑劣,這個兒子又是如此的張狂與跋扈。
「你休想!他根本不會叫你回去,你自己也知道這個,他憑什么要叫你回去呢?」
「那么,」他怒吼:「是誰要我回去?」
「是我!」她大聲說。一說出口,她自己就呆住了,怎么回事?她為什么要這樣說?她為什么如此不平靜?她為什么要把這件事攬在自己身上?但是,她已經攬上這件事了,不是嗎?
「是你?」耿若塵一個字一個字的問,驚異使他的聲音都變了。「你要我回去?」他不相信似的問:「我有沒有聽錯?」
「你沒有聽錯,耿若塵,」她的聲音堅定了,她的勇氣恢復了,她渾身的血液都在亢奮的奔流,她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的迎視著他。「是我要你回去,回到你父親的身邊去!回到風雨園裡去!」
「為什么?」
「因為你是你父親的兒子!」她重重的說:「因為他愛你,因為他想你,因為他要你!」
「你怎么知道?」他粗聲問:「他說的?」
「他什么也沒說,他不會說,他永遠不會說,因為他太驕傲了!驕傲得不屑於去向他的兒子乞求感情,尤其在他生命已將結束的時候!」
他渾身一震。
「你是說,他快死了?」
「他隨時都可能死亡,他挨不過明年的秋天。」江雨薇深深的凝視著耿若塵。「但是,我要你回去並不是因為他快死了,而是因為他孤獨,他寂寞,他需要你!需要這個他認為唯一算是他兒子的人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