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拿了冷開水和藥片,坐在床沿上,扶起他的頭,把藥片送進他嘴裡,他吃了藥,躺平了。他的眼光始終停留在她臉上,這時,他抬起手來,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面頰,他的聲音低而溫柔,溫柔得像在說夢話:
「不要再流淚,雨薇。不要再生我的氣,雨薇。我自己也知道,我是多麼卑微、多麼惡劣的人,我原不配對你說那些話,我保證……保證不會再發生了!如果……如果我做錯了什麼……」他蹙眉,聲音斷續而模糊,那針藥的藥力在他身體裡發作,「如果我做錯了什麼,你告訴我,請你告訴我……但是,千萬別流淚,千萬別生氣……」他的手垂了下來,聲音輕得像耳語,「我只是個浪子,一個浪子……浪子……浪子……」聲音停止了,眼睛合上了,他睡熟了。
江雨薇繼續坐在那兒,望著他,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,她把手壓在他額上,那麼燙!她吸了吸鼻子,抬手拭去面頰上的淚珠,但是,新的淚珠又那麼快地湧了出來,使她不知道該把自己怎麼辦了。終於,她站起身來,往屋外走去,她一頭撞在正走進來的耿克毅身上。
「怎麼了?」耿克毅驚愕地望著她,臉上微微變色了,「他病得很重嗎?你為什麼……」
「不是,耿先生,」她匆匆說,「他已經睡著了,你放心,他不要緊的,我會照顧他!」
老人皺著眉審視她:
「可是……」
她拭了拭眼睛:
「別管我!」她輕聲說,「我只是情緒不好!」
拋下了老人,她很快地跑進自己的房裡去了。
合衣倒在床上,她止不住淚水奔流,怎麼了?為什麼要哭呢?為了他昨夜那一吻?還是為了今晨他給她的侮辱?還是為了他剛剛的那份溫柔?她弄不清楚自己的情緒。拭乾了眼淚,她平躺在床上,仰視著天花板,她開始試圖分析,試圖整理自己那份零亂的情緒,她回憶昨夜花園裡的一幕,再想到今天他那種魯莽,以及隨後的那份溫柔。為什麼?他魯莽的時候令她心碎,他溫柔時又令她心酸?為什麼?她問著自己,不停地問著自己。然後,一個最大最大的問題就對她籠罩過來了,一下子佔據了她整個的心靈:
「難道這就是戀愛?難道你已經愛上了他?」
她被這大膽的思想所震懾了!睜大了眼睛,她驚惶地望著屋頂的吊燈,可能嗎?不像她預料的充滿了光與熱,卻充滿了心痛與心酸,可能嗎?這就是愛情?可能嗎?可能?她開始回想第一次見到他時,他站在醫院的長廊上,曾經怎樣地吸引過她,然後,她想到每次和他的相遇,想到那小屋中的長談,再想到最近這三個月以來的朝夕相處……她穿他設計的衣服在他面前旋轉,她念他所熟悉的詩詞,背誦給他聽,她和他共同應付培中培華,她和他共同討老人歡心,以及無數次園中的漫步,無數次雨下的談心……怎麼?自己竟從沒想過,可能會和他相愛!
這新發現的思想使她如此震駭,也如此心驚,她躺在那兒,動也不能動了!然後,她想起自己昨夜對他說過的那些話,那些冷酷而毫不容情的話,她不自禁地倒抽了一口冷氣!
「江雨薇,」她低語,「你竟沒有給他留一點兒餘地!他不會忘記那些話了,永遠不會!」
可是,難道那些話不是實情嗎?難道他不是個浪子嗎?難道他不曾和一個風塵女子同居嗎?她從床上坐了起來,把頭埋在手心裡,手指插進了頭髮中。不,不,她不要這份愛情,如果這是愛情的話!她不要!她不要做一個風塵女子的替身,而且,最主要的,他愛她嗎?他愛她嗎?他愛她嗎?他愛她嗎?她一連問了自己三遍。可憐,白白活了二十三歲,她竟不知道什麼是愛情?什麼是愛與被愛!只因為她沒有愛過,也沒有被愛過。如今,這惱人的思想啊!這惱人的困惑!她搖搖頭,站起身來,走到鏡子前面,她望著鏡子裡那張反常的臉孔,那零亂的髮絲,那蒼白的面頰,那被淚水洗亮了的眼睛,她用手指划著鏡面,指著鏡子中的自己,低聲說:
「無論如何,江雨薇!不要讓這具有魔力般的風雨園把你迷住,不要去做那些無聊的夢吧!他是個百萬家財的承繼者,你是個孤苦無依的小護士,認清你自己吧!江雨薇,要站得直,要走得穩,不要被迷惑!他僅僅是對你逢場作戲而已!」
抓起一把梳子,她開始梳著自己的頭髮,又到浴室去洗乾淨了臉,重勻了脂粉,她看起來又容光煥發了!
「對於你想不透的問題,你最好不要去想!」她自語著,對鏡子微笑了一下。天!她笑得多麼不自然!她心中的結仍然沒有開啟,驀然間,她又想起那幾句句子:
天不老,情難絕,心似雙絲網,終有千千結!
她呆了呆,然後,抓起一支筆來,她試著把這詞揉和了自己的意思,寫成了另一首小詩:
問天何時老?
問情何時絕?
我心深深處,
中有千千結,
千結萬結解不開,風風雨雨滿園來,此愁此恨何時了?我心我情誰能曉?自從當日入重門,風也無言月無痕,唯有心事重重結,誰是繫鈴解鈴人?
她還想繼續寫下去,可是,她感到心中一陣震盪,面頰上就火燒火熱起來。不害羞啊!竟寫出這種東西!拋下了筆,她看看手錶,快十二點了,是吃中飯的時間了。
她下了樓,已經保持了心情的平靜。李媽早將午餐的桌子擺好了,老人正坐在沙發椅中,悶悶地想著心事。看到雨薇走下樓來,他小心翼翼地望了望她,似乎怕得罪了她,又似乎在探索什麼似的,江雨薇感到一陣歉然,於是,她立刻對老人展開了一個愉快的笑容:
「若塵還在睡吧?」她問。
「是的,我剛剛讓李媽去看過!」老人說。
「好極了!」她輕快地跳到餐桌邊去,「放心,耿先生,他只是昨夜淋了雨,受了涼,剛剛那針針藥會讓他大睡一覺,然後他就沒事了!像他那樣的身體,這點兒小病根本沒什麼關係!」她看看桌面,歡呼一聲,「哎呀,有我愛吃的砂鍋魚頭,我餓了!馬上吃飯好嗎?」她的好心情影響了老人,他們坐下來,開始愉快地吃飯,老人仍然不時悄悄地打量著她,最後,終於忍不住地問了一句:
「雨薇,我那個魯莽的兒子得罪了你嗎?」
江雨薇沒料到他會直接問出來,不禁一愣,但她立即恢復了自然,若無其事地說:
「是有些小小的不愉快,但是已經過去了!」
「那就好了!」老人釋然地說,「別和他認真,雨薇,他常常是言語無心的!」
是嗎?別和他「認真」嗎?他是「言語無心」的嗎?世界上知子莫若父,那麼,他確實對她是「無心」的了?握著筷子,她勉強提起的好心情又從視窗飛走,瞪視著飯桌,她重新又發起怔來了。
飯後,到了耿若塵應該吃藥的時間了,江雨薇再度來到耿若塵的房裡。
他仍然在熟睡著,睡得很香,睡得很沉,她輕輕地用手拂開他額前的短髮,試了試熱度,謝謝天!熱度已經退了,而且,他在發汗了。她走到浴室,取來一條幹淨的毛巾,拭去了他額上的汗珠,然後,她凝視著他,那張熟睡的、年輕的面孔,那兩道挺秀的濃眉,那靜靜地合著的雙眼,那直直的鼻樑和薄薄的嘴,天!他是相當漂亮的!她從沒有這樣仔細地觀察一張男性的臉,可是,這男人,他真是相當漂亮的!
她出了一會兒神,然後,她輕輕地搖撼著他:
「醒一醒!你該吃藥了!醒一醒!」
他翻了個身,嘰咕了幾句什麼,仍然睡著。她再搖撼他,低喚著:
「醒來!耿若塵,吃藥了!」
他低嘆了一聲,朦朧地張開眼睛來,恍恍惚惚地望著江雨薇,接著,他一甩頭,忽然間完全清醒了。
「是你?雨薇?」他問。
「是的,」她努力對他微笑,「你該吃藥了。」她拿了藥丸和杯子過來,「吃完了再睡,好嗎?」
他順從地吃了藥,然後,他仰躺著,望著她。她坐在床沿上,把他的枕頭撫平,再把他的棉被蓋好,然後,她對他微微一笑:
「繼續睡吧!」她說,「到該吃藥的時間,我會再來叫你的!」她站起身子。
「等一等,雨薇。」他低聲喊。
她站住了。
他看著她,他的眼睛是清醒的,他的臉色是誠懇的,他的語氣溫柔而又謙卑:
「我為昨天夜裡的事情道歉!」他低語,「很鄭重很真心地道歉,請你不要再記在心上,請你原諒我,還……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!」
她搖搖頭。
「別提了,」她的聲音軟弱而無力,「我已經不介意了,而且……我也要請你原諒。」她的聲音更低了,「我說了一些很不該說的話。」
「不,不,」他急聲說,「你說得很好,你是對的,你一直是對的。」他嘆口氣,咬咬牙,「還有一句話,雨薇……」
「什麼話?」她溫柔地問,語氣中竟帶著某種期待與鼓勵。
「祝福你和你的那位醫生!」
天!她深抽了一口冷氣,轉過身子,她很快地走出了耿若塵的房間,關上了房門。她把背靠在門框上,手壓在胸口,呆呆地站著。她和她的醫生!天哪!那個該死的x光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