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什麼意思?」思紋尖聲嚷,「你服侍了他大半年,他就把一座值四五百萬的房子留給你,你敢說你是清清白白的嗎?我早就猜到老頭是離不開女色的!什麼意思?你不做賊,就不用心虛啊!」
「哈!」培華也怪叫起來,「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,老頭有三個兒子,卻把唯一值錢的產業留給了一個女護士!怪不得老人死得這麼快……」
「住口!」若塵爆發地大吼了一聲,阻止了培華下面更不堪入耳的話,他跨前了一步,停在培華的面前,「你少再開口,培華,爸爸的死就是你造成的,我還來不及殺你呢,你就又要侮蔑別人了!你當心,培華,總有一天我會好好地收拾你!」
「啊呀!」美琦細聲說,「看樣子,這小護士不但有老的喜歡,還有小的撐腰呢!」
「三個人同住一個花園裡,」思紋應聲說,「誰知道有些什麼醜事啊!」
江雨薇的臉色青一陣,白一陣,又紅一陣,呼吸迅速地鼓動著她的胸腔,但她壓制了自己的怒氣,很快地向前跨了一步,站在朱正謀面前說:
「朱律師,你剛剛說這棟房子已經過戶是什麼意思?」
「這就是說,立遺囑的半個月以前,這房子就屬於你的了!這兒是房契和地契,耿先生要我在他死後再交給你!」
「他怎能過戶給我?我自己卻一點都不知道……啊,是了,兩個月前他說要給我辦臨時戶口,拿了我的身份證和圖章,又要我填表格,原來……」
「是的,」朱律師說,「這事是我經的手,一切法律手續都已齊全,這房子是你的了!」
「很好,」江雨薇毅然地點了一下頭,「朱律師,請您把下面的條文唸完好嗎?」
「好的。」朱正謀又唸了下去:
四、……唯有附帶條件數條:
a、風雨園之房地產不得再轉售或轉送與任何人,換言之,在江雨薇有生之日,風雨園屬於江雨薇,將來,她僅可傳給她的下一代。
b、吾子耿若塵終身有權住在風雨園之內。
c、本人之多年傭人老李、李媽,及老趙,除非他們自願離開風雨園,否則可繼續留在風雨園中工作。
五、本人將遺留給老李、李媽、老趙三人各現款二十萬元,唯目前現款不足,此款項可記在吾子耿若塵帳下,一旦克毅紡織廠有成,此款務必償付,若三年內無法償付,江雨薇可變賣風雨園中若干古董,以代吾子償付,俾使三個家人,得享餘年。
六、本人委託律師朱正謀,嚴格執行此遺囑。立遺囑日期:一九七一年六月二日朱正謀抬起頭來,掃視了一下室內:
「好了,這是全部遺囑的內容,這兒,還有一張醫師證明書,是立遺囑當天臺大醫院精神科出的證明,證明耿克毅當時神志清楚,精神正常,你們要不要也看一看?」他把證明書交給耿培中,「現在,假若你們都沒有異議的話,請在這兒簽字。」
「我不簽字。」培華拂袖而起,「無論如何,風雨園也輪不到這個護士,這種荒謬的遺囑,鬼才會承認!」
「別傻了,培華!」培中冷冷地說,「你承不承認根本沒有影響,風雨園是在父親生前就過戶給別人了,嚴格說來,根本不是‘遺產’,你如何推翻已成的事實呢?除了風雨園之外,父親只有債務,而無財產,難道你不簽字,還想攬些債務在身上嗎?」
「哦,這個……」培華愣了,終於恨恨地一跺腳,「他早就算準了的,是不是?他知道我們一定不會承認的,所以先過了戶,這個……」他咬牙切齒,瞪視著江雨薇,「便宜了你這個騷貨!」
江雨薇面色慘白,挺立在那兒,一語不發。
培中和培華無可奈何地在檔案上籤了字,若塵也簽了字。思紋仍然不服氣地嚷著:
「這世界不是反了嗎?一個女人想要達到目的,什麼事做不出來呢?培中,我早就告訴了你,這女人生就一對桃花眼,絕不是好東西……」
「朱律師,」江雨薇開了口,聲音不大不小,不亢不卑,卻清脆而具有壓伏所有聲音的力量。「手續都辦完了嗎?」
「是的。」
「這房子是我的了?」她問。
「早就是你的了。」
「好!」江雨薇掉轉身來,突然對培中培華和美琦思紋厲聲地說,「請你們這些衣冠禽獸馬上滾出我的屋子!從今以後,你們假若再敢闖進風雨園來,我就報警當作非法闖入私宅論罪!現在,你們滾吧!馬上滾出去!」
「啊喲,」思紋尖叫,「瞧瞧!這可就神氣起來了,她以為她已經成了鳳凰了,啊喲……」
「是的,我神氣了!」江雨薇跨前了一步,緊盯著思紋,「你給我第一個滾出去!你這個整天張著翅膀亂叫的老烏鴉!你們統統滾!」
「別神氣!」培華憤憤地說,「你以為……」
「這兒沒有你說話的餘地!」雨薇厲聲打斷他,一面高聲叫,「老李!老趙!」老李老趙應聲走過來,望著雨薇。
「老李,老趙,」雨薇靜靜地說,「老爺把風雨園留給了我。你們都聽見了?」
「我們都聽到了。」老李恭敬地說,「小姐,你需要我們做什麼?」
「把這群人趕出去!」雨薇指著培中培華說。
老李立刻轉向培中、培華。
「老李!」培華大喊,「你想以下犯上嗎?我是你們的少爺,你敢碰我!」
「老爺如果沒有你這樣的少爺,也不至於死得這樣快!」老李咬牙說,逼近了培華。「我早就想揍你一頓了!幫老爺出口氣!」他再逼近了一步。
「培華!」培中喊,「識時務者為俊傑!咱們走吧!別在這兒惹閒氣了。」拉了培華,他們退向了門口,一面回過頭來,對耿若塵拋下一句話,「好了,若塵,父親把你們兩個安排在一幢房子裡,看樣子,你可真是個好兒子,除了繼承工廠之外,連他的女人你也要繼承了!哈哈!哈哈!哈哈……」
笑聲未停,他們已湧出了室外,立刻,一陣汽車喇叭響,他們風馳電掣地走了。江雨薇跌坐在沙發中,臉色比紙還白,她用手矇住了臉,疲乏、脫力而痛苦地說:
「若塵,你父親做了一件最傻的傻事!」
耿若塵斜靠在爐臺上,深思不語,他的臉色也不比雨薇的好看多少,眼睛黑黝黝的,眉頭緊蹙著,似乎在想什麼想不透的問題。朱正謀站起身來了,笑笑說:
「不要把他們的話放在心上吧,你們還有的是工作要做呢!我和唐經理也該告辭了。臨走前,我還有兩樣東西要交給你們!」他從公事皮包中取出兩個信封,分別遞給雨薇和若塵,「這是耿先生死前一個星期給我的,要我在他死後交給你們。」
雨薇接過了信封,封面上是老人的親筆,寫著:江雨薇小姐親啟。
她非常納悶,事實上,今天所有發生的事,都讓她困惑,都讓她震驚,也都讓她昏亂。現在,她根本無法預料還能有什麼「意外」了。朱正謀和唐經理告辭了,唐經理臨走時,耿若塵交代了一句:
「明天我一早就去工廠,我們必須研究一下如何挽救這工廠的危機!」
「我會等您。」唐經理說。
朱正謀和唐經理走了,老李和老趙也早已退出了房間。然後,大廳裡就只剩下了耿若塵和江雨薇了,他倆交換了一個視線,江雨薇就低頭望著手裡的信封,信封是密封的,她考慮了一下,拆開來,抽出了一張信箋,她看了下去,信箋上是老人的親筆,簡短地寫著:
雨薇:
我把風雨園給了你,因為我深信你會喜愛它,照顧它。但是,風雨園必定會帶給你一些風風雨雨,希望你有容忍的雅量。誰教你名叫雨薇,好像已註定是風雨園中的一朵薔薇呢?只願這朵薔薇開得嬌美,開得燦爛。
不用奇怪這份意外的禮物,你曾將若塵帶回我身邊來,我無以言謝,但願這花園能給你庇廕,給你幸福,給你快樂,和一切少女所夢想的東西。
可是,如果你是個聰明的女孩的話,別讓若塵追上你!因為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浪子,而且是個最難纏的男人。在接受他的求愛之前,你最好弄清楚他所有的愛情歷史!
祝福你
耿克毅親筆
她抬起頭來,正好若塵也看完了他的那封信,他的眼光對她投來,那眼光是怪異的。老人給他的信中寫了些什麼,她不知道,她也沒有勇氣要求看那封信,因為她感到昏亂而迷茫。老人的「禮物」已使她心神昏亂,而信中那最後的一段話更使她觸目心驚。老人不願她和他戀愛,已是肯定的事實,是為了她,還是為了他?是覺得他配不上她,還是覺得她配不上他?「給你一棟房子,請遠離我的兒子!」是這個意思嗎?或者,真的,耿若塵的「愛情歷史」已罄竹難書,老人憐她一片冰清玉潔,而給予最誠懇的忠告?她糊塗了,她慌亂了,她不知所措了。而若塵卻向她大踏步走來。
「我能看這封信嗎?」他問,深思地望著她。
「哦,不行!」她不經思索地衝口而出,一把抓緊了那封信,不能給他看!不能讓他知道信中那幾行「警告」!他吃了一驚,退後了兩步,狐疑地望著她:
「這信中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嗎?」他問,臉色陰沉。
她凝視著他,哦,不!她心中迅速地喊著:你總不會也懷疑我的清白吧?你總不會也和他們一樣來想我吧?你總不會也認為老人和我之間有不可告人之事吧?她說不出口,只是祈求似的看著他。「我不想知道你那封信裡有些什麼,請你也別問我好嗎?」她說。他沉思片刻,毅然地一甩頭:
「很好!」他悶悶地說,「你有你的自由!」
一轉身,他很快地衝上樓去了。
她呆呆地坐著,心裡一陣絞痛,她知道她已經刺傷了他,或者,她將失去他了!也或者,她根本就沒有獲得他過。她迷迷糊糊地想著,這個下午,已把她弄得神思恍惚了,她覺得自己無法思想,也無法行動,腦子裡模模糊糊的,只是浮起那幾句詞:
天不老,情難絕,
心似雙絲網,
終有千千結!
心似雙絲網,終有千千結!她心裡也有著幾千幾萬的結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