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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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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江雨薇嗎?」護士長查了査資料,「她好像這兩天被醫院的一個女病人請去當特別護士了!」

他再奔回車子,轉向那一家醫院:

「江雨薇嗎?昨天確實在這兒,今天沒來!」

要命!他再跳上車子:

「先去師範大學,找她弟弟,她可能去看弟弟了!」

到了師範大學,他才想起立德已經畢業,去受軍訓了,他又去找了立群,依然沒有找到。他一時興發,管他呢!反正她一定在某一家醫院裡,挨家去找,總找得著的。他幾乎找遍了全臺北市的醫院,夜深了,他始終沒找到她。

「少爺,」老趙忍不住說,「今天就算了吧,要找,明天再找也是一樣的,何必急在這幾小時呢!」

是的,明天再找吧!但,若塵畢竟不死心,他又折回到雨薇的「宿舍」去了一趟,雨薇依舊沒有回來,很可能,她值了夜班,那她就一夜也不會回來了。他長嘆了一聲,當愛情在人胸中燃燒的時候,渴望一見的念頭竟會如此強烈!每一分鐘的延宕都會引起一陣焦灼,每一秒鐘的期待都會帶來痛楚!他想見她,那麼想,那麼想,想望得自己的五臟都扭絞了起來,可是,他今晚是見不到她了。

無情無緒地回到工廠,他打發老趙迴風雨園去睡了,要他明天一早就來報到。這些日子,老趙都仍然住在風雨園,每早到工廠來待命,碰到若塵不需要用車的日子,就會打電話給他,叫他不要來,所以他才有機會見到雨薇。

老趙走了,若塵孤獨地留在那冷冷清清的辦公廳內,他這辦公廳建築在廠房的前方,有好幾間大廳給一般職員用,他這間是單獨的,算是「廠長室」,原是耿克毅辦公的房間。克毅工廠資金龐大,老人當初卻是實惠主義,並不肯在辦公廳的建築上耗費太多的資金,因此,這些房子都是簡單而實用的。若塵的這間小屋,放著大書桌,桌上堆滿樣品,牆上貼滿圖表,再加上一張床,所剩下的空位已經無幾。他卻在那有限的空間內蹀躞著,走來走去,走去走來,他心慌而意亂,焦灼而渴切,他無法睡覺,他等待著天亮,全心靈都只有一個願望:雨薇!

燃起了一支菸,他終於停在視窗。窗外的天空,一彎明月,高高的懸著,室內好冷好冷,這是冬天了,不是嗎?奇怪,這將近半年的日子,自己住在這小屋內,工作得像一隻騾子,卻從沒有感到過如此的冷清、寂寞,與孤獨。「誰伴明窗獨坐?我和影兒兩個!」天哪!他想雨薇,想雨薇,想得發瘋,想得發狂!猛抽著香菸,他在煙霧中迷失了自己,心底只有一個聲音,在那兒重複地,一聲聲地呼喚著:雨薇!雨薇!雨薇!

書桌上的電話驀然間響了起來,在這寂靜的夜裡,這鈴聲特別地清脆和響亮。若塵不由自主地吃了一驚,這麼晚了,會是誰?不會是唐經理吧?不至於有支票退票的事吧?否則唐經理為什麼要這麼晚找他。

握起了聽筒,他說:

「喂,哪一位?」

「喂,若塵?」對方溫溫柔柔地叫了一聲,那女性的、熟悉的聲音!他的心猛地一跳,呼吸就立即急促了起來,可能嗎?可能嗎?這可能是她嗎?那牽動他每根神經,震動他每個細胞的那個保護神!那讓他奔波了一整天,找遍大街小巷的女暴君哪!可是,現在,她的聲音卻那樣溫柔,那樣親切,他執著聽筒的手顫抖著,他的心顫抖著,他的靈魂顫抖著,他竟答不出聲音來了!

「喂,喂?」雨薇困惑的語氣,「是你嗎?若塵?」

「噢!」他猛地清醒了過來,深抽了一口氣,「是我!雨薇,我敢相信這電話是你打的嗎?」

對方沉默了一陣。接著說:

「我聽說你找了我一整天。」

「你聽說?」他問,心中掠過一陣震顫的喜悅,「聽誰說?你怎麼知道?」

「這不關緊要。」她低語,「我只是打個電話問問你,現在還要見我嗎?」「現在?」他低喊,那突如其來的狂歡使他窒息,「當然!你在哪兒?」

「風雨園!」

天哪!找遍了大街小巷,探訪過每個醫院,奔波於兩所大學之間,卻遺漏了那最可能的地方:風雨園。

他再深抽了口氣,喘息著,顫慄著,急促地說:「聽著!我在十分鐘之內趕到!」

「好的。」

「千萬等我!」他喊,「看老天份上,千萬別離開!千萬!千萬!千萬!」

結束通話了電話,他奔出了房間,穿過廠房前的空地,衝出大門,攔了一輛計程車,他跳上去,急急地吩咐著地址,他說得那樣急,弄得那司機根本聽不清楚,他再說了一遍,又連聲地催促:

「快!快!快!」

那司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人命關天的大事,慌忙發動引擎,風馳電掣地向前衝去。

車子到了風雨園,若塵跳下了車子,付了錢。風雨園的小門是虛掩的,他推開了門,直奔進去,奔過了車道,走近路從竹林間的小徑穿出去,他來到了噴水池邊,正想往那亮著燈光的客廳奔去,他耳邊驀然響起了一個寧靜的、細緻的、溫和的聲音:

「你在找什麼人嗎?」

他迅速地收住腳步,回過頭來。於是,他看到雨薇正坐在噴水池的邊緣上,披著一肩長髮,穿著件紫色的毛衣和同色的長褲,外面罩了一件白色的斗篷,沐浴在月光之下。她的眼睛閃閃發光,像天際的兩顆寒星,她白晳的面龐在月色下顯得分外地纖柔,她的小鼻子微翹著,嘴唇邊帶著個淡淡的笑。坐在那兒,她沉靜,她安詳,那愛神佇立在她的背後,那些水珠像一面閃燦的珠網,在她身後交織著。這情景,這畫面,像一個夢境。而她卻是那夢裡的小仙女,降落凡間,來美化這苦難的人生。他走過去,停在她面前,一動也不動,只是痴痴迷迷地注視著她。她也不動,微仰著頭,也靜靜地看著他。

他們對看了好一會兒,終於,她先開了口,語氣輕而溫柔:

「瞧,你找到了我。」「是的,」他說,「我找到了你,從去年秋天在醫院的走廊上開始。」「一年多了,是嗎?」她問。

「一年多了。」

「好吧,」她低語,「你找我幹什麼?」

「做我的保護神。」

「我做不了。」她的眼睛閃亮,聲音清晰,「我自己也需要一個保護神。」

「你已經有了。」

「在哪兒?」

「在你身後。」

她回頭望望那雕像。

「你確信它能保護我?」

「保護我和你!」他說,走近她,「我們都需要一個保護神,一個愛神,但願那愛神有對明亮的眼睛!」

她一怔:「你似乎偷聽過我說話。」

「我沒有。」他把手伸給她,「倒是你似乎常常在考察我,請問,女暴君,我通過了你的考驗了沒有?假若通過了,把你的手給我,否則,命令我離開!」

她不動,也不伸出她的手,只是微側著頭,靜靜地仰視他。他的臉色變白了,嘴唇失去了血色,月光灑落在他眼睛裡,使那對眼睛顯得分外地晶亮,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。

「怎麼?你看清楚了我嗎?」他問,「你必須用這種審判的眼光來看我嗎?如果你要審判,請儘量縮短審判的時間,好嗎?」

「我看清楚了你,」她說,「一個浪子,有最壞的紀錄,有過好幾個女友,一個花花公子,不負責任,暴躁、易怒而任性。是一匹野馬,只想賓士,而不願被駕馭。但是,大部分的良狗都是由野馬馴服的,我想,」她再側側頭,一個輕柔的微笑浮上了她的嘴角。「你正從野馬變成良駒。而我呢?我只怕我——」她的聲音變得很低很低,「不可救藥地愛上了一個浪子!」她把她的手放在他的手心中。

他一把緊握住了她。

「不,」他急促地說,把她的身子拉了起來,他的心狂跳著,他渾身的血脈都僨張著,他的眼睛更深、更黑、更亮,他的聲音裡夾帶著深深的顫慄,「你該是個好騎師,韁繩在你的手裡,儘管勒緊我,駕馭我,好嗎?」

「我手裡有韁繩嗎?」她低問,凝視著他的眼睛。

「不只韁繩,還有鞭子!」他正色說,把她一把擁進了懷裡,她軟軟地依偎進了他的懷中,立即,他的手加重了力量,緊緊地箍住了她的身子。她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,然後,她的手攬住了他的頸項,他的嘴唇壓了下來,他們緊貼在一塊兒,月光把他們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下,兩個人的影子重疊成了一個。

半晌,她睜開眼睛,望著他,她的眼睛又清又亮,閃耀著光彩,凝注著淚。

「我想,」她低語,「你應該搬回風雨園來住。」

「為什麼?」他問。

「因為我想搬回來,但是,如果我一個人住,未免太孤獨了。」

他緊盯著她,狂喜的光芒罩在他整個的面龐上,燃燒在他的眼睛裡。

「真的嗎?真的嗎?真的嗎?」他一迭連聲地問。

「真的。」她輕聲而肯定地說。

他注視她,良久,良久。然後,他再度擁緊了她,捕捉了她的嘴唇。

愛神靜靜地佇立在月光之下,靜靜地睜著她那明亮的眼睛,靜靜地望著那對相擁相依的戀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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