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要喝點什么?」他問。
「你有什么?」她反問。
他楞了楞。茶葉,仍然忘了買,開水,仍然沒有燒。
「冰箱裡有香吉士,行嗎?」
「行。」他給了她一杯香吉士。自己倒了一小杯白蘭地,喝酒是在國外養成的習慣。他在她對面坐了下來,兩人四目相矚,有好一會兒,誰都沒開口,只是靜靜的研究著對方。空氣裡有某種危險的東西在醞釀,某種飛帆熟悉的東西……不要!他心裡冒出一句無聲的-喊,這-喊立刻震醒了他。他咬咬牙根,找出一句話來:
「怎么知道我的電話號碼?」
「我查電話號碼簿。」「哦?」他懷疑的。「我好象沒登記名字。」「是的。」她坦白的說,手裡緊捧著那杯香吉士。她的目光不再看他,而看著杯子。「你登記的是顧宅。你知道有多少個顧宅嗎?十三個!你是第十二個!」
他緊緊的瞪著她,心臟怦然擂動。啜了一口酒,他把杯子放在桌上,費力的把心神轉向別處去。
「你要給我的歌詞呢?」
她放下香吉士,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,遞給他。室內很熱,她脫下了外套,他看了她一眼,一襲黑衣,更襯出她皮膚的白皙,那面頰細柔嬌嫩,像樹枝上剛冒出的新葉;細嫩而且──脆弱。脆弱而又──帶著倔強有力的生命力。他再吸氣,倉促的低下頭去看那首「問斜陽」。
那歌詞深深的撼動了他。尤其最後那兩行:
「問斜陽,問斜陽,問斜陽,
你能否停駐,讓光芒伴我孤獨!」
這竟像是在寫他呢!他再念了一遍。訪竹很細心,歌詞上附著簡譜,他不由自主的隨著那譜輕輕的用口哨吹出調子來。她驚奇的看他,傾聽著,他的口哨吹得很好,很動人。他吹完了,她說:「你吹得很好,我以為,你不認得簡譜。」
「沒有人不認得簡譜!」他說。「知道嗎?我學過好一陣的音樂。我父親希望我當音樂家。六歲,我就開始學小提琴,你不知道學小提琴有多苦,我一直學到二十二歲。念大學期中,每到寒暑假,我就到餐廳去打工,拉小提琴賺外快,收入居然很不錯!」「後來呢?」她問。「後來,我父親去世了,工廠和事業都交給了我,我也發現自己永遠當不了柏格尼尼,就放棄了。」
「現在還拉嗎?」「拉給誰聽?」他反問,一絲自嘲的笑容浮上嘴角。「給印度的叢林聽?給我的獵狗聽?還是給那些衣不蔽體的印度人聽?」「你現在並不在印度。」
「是嗎?」他反問,望著她。
「是的。」她肯定的說,肯定而熱烈。「你回來了,不管以前發生過什么,現在這一刻永遠是真實的。你回來了!在這兒,在這屋裡。沒有蠻荒,沒有叢林,沒有野獸和挫折……」「你怎么知道我受過挫折?」他打斷了她,眼神有些陰暗,兩小簇光芒在眼底的陰暗中閃動。
「一個離過三次婚的男人不可能沒遇到挫折!」她很快的說,幾乎沒經過思想和大腦。只為了──她曾深陷在這問題中,代他設想過許多許多理由。「一個失敗的婚姻本身就是極大的挫折,別人頂多被挫折一次兩次,你居然連續三次!」
室內的溫暖似乎在一瞬間全消失了。空曠的房間驀然變成了冰般的寒冷。他的眉峰緊蹙,嘴唇蒼白,眼光死瞪著她,默然不語。她立刻後悔了!後悔而焦灼。她來這兒,並不是要說這些,她不是來刺探他,不是來碰痛他的傷口。她來……送歌詞?僅僅是送歌詞嗎?不。她自己也弄不清楚為什么要來這兒,也不想去弄清楚它。現在,她只是急於彌補自己的失言,她的身子向前傾了傾,用舌頭舔著嘴唇,她急促而迫切的說:
「你生氣了。請你不要生氣,我們都會碰到挫折的,我從不認為挫折是恥辱。有時,我想,婚姻像考試,你只是一連考壞了好幾次……」她住了口,他的眼光更深沉陰暗了。她發現自己又說錯了,舉例不當,越說越錯,越解釋越糟糕。她一急之下,臉就漲紅了。空氣僵了片刻,然後,她深切的看他,乾脆坦白的、懇切的、真摯的問了出來。「告訴我你的故事。告訴我你的一切,告訴我你為什么會離三次婚?」
他盯著她。那懇摯的眼丕那動人的注視,那焦灼的、乞諒的聲音,那柔媚的、溫存的詢問,以及那女性的、甜美的青春!……在在都震撼著他。他驚跳起來。不要!他心底又在瘋狂的-喊了!不要!再也不要重來一次!再也不要!
他像被蜂子刺到般顫慄驚悚,很快的,他轉開身子,走到酒櫃邊去倒酒,他的聲音僵硬:
「你在做什么?調查我的身世?」
「你明知道我不是。」她有些委屈,恨自己那么拙於言辭。
「我的故事與你有關嗎?」他再問,聲音里居然帶著挑-的意味。「不,不是的……」她不知該如何回答,臉頰更紅了,焦灼和難堪遍佈眉梢眼底:「或者……或者是的。」她語無倫次。「我……我想,你很孤獨,很寂寞,你需要朋友,如果你把你那些事說出來,或者你會舒服很多。」
他猛的車轉身子,面對著她。「好吧,讓我告你!」他其勢洶洶的說:「讓我告訴你我為什么離了三次婚,因為我有結婚和離婚的嗜好,這世界上有殺人瘋子,也有離婚瘋子,我就是個離婚瘋子,行了嗎?」
「你……你還在說氣話!」她被他嚇住了。「我來這兒,並沒有惡意……」「我知道!」他打斷她,忽然笑了起來,那笑容帶著嘲弄,帶著諷刺。「你來這兒,因為我很寂寞,很孤獨,你要來安慰我,陪伴我,解除我的寂寞!」
她愕然的看他,目瞪口呆。
「你瞧!」他再說:「我顧某人怎么逃得開豔遇?閉門家中坐,也會有美人天上來!」
她心中一陣銳痛,立即被大大的傷害了。被他的態度刺傷了,被他那嘲弄的笑刺傷了,被他那諷刺的、刻薄的話刺傷了。她的臉漲得通紅,接著就變白了。她緊盯他,想從他眼底讀出他內心真正的思想,但她看到的只是一層深黝的黑暗……深不見底的黑暗。他隱在自己那黑暗的保護層裡,完全無意讓她看透他。
她猝然站起身來,想著在眼淚來臨之前,她必須離開這房間。她知道自己很愛哭,但是,她會為小說哭,為電影哭,為音樂哭……卻不為自己哭,她不能哭!她打了十二通電話,她找上他的門,她得到了該得到的;輕視?傷害?侮辱?現在,她唯一能做的,是趕快離開這房間,永遠不要再來!
「我走了!」她急促的說,聲音震顫。「我來錯了,我不該打擾你!」她抓起外套,衝向門邊。他跳起來,飛快的攔在門前,他的背脊緊貼著門,他的身子挺直得像棵巨木,他眼底的保護色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淒涼的凌厲。他的臉色變白了,嘴角的嘲笑已消失無蹤。但,他的表情極端的嚴肅、鄭重,而且森冷。「在你走以前,聽我說幾句話!」他啞聲說。
她站在那兒,被動的瞪著他。
「你是來錯了!」他清晰的,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的說。「你對我完全沒有了解,只有好奇。我不是你心目裡的英雄,不是你小說中的男主角,不是任何好女孩夢想中的人物,如果你聰明就該遠遠的避開我……」
「你……你……」她又羞又氣又愧又痛,各種複雜的情緒對她層層包圍,淚珠再也不受控制,衝進了眼眶,迷濛了她的視線:「你認為……我是來追求你的嗎?」她憋著氣問。
「我認為,」他冷冷的答。「你錯誤的撥了那第十二個電話!」她如同捱了狠狠一棍。在她這一生裡,她從沒有像這一-那間那樣狼狽、尷尬、羞慚和自卑。她睜大眼睛看他,淚珠沿著面頰滾下來。她心臟絞緊、絞緊,絞得她渾身痛楚。但是,她的頭腦卻清晰了,清晰得體會到自己的愚蠢、無知、魯莽、和幼稚。「顧飛帆,讓開!」她咬牙說:「讓我走!」
他往旁邊退了一步,緊繃著的臉顯得稜角更多了,那張臉確實不是女孩心目裡的男主角,他嚴峻得近乎冷酷。他不止讓開了,而且還為她開啟了大門。
「再見!」他僵硬的說。
她再看了他一眼,就飛快的衝出了那房門,直奔向電梯間。她聽到他把房門砰然闔上,那關門的聲音震碎了她的心。她忽然悽楚的想到:他,顧飛帆,那個可惡的、殘忍的、冷酷的男人──他把她那尚未成型的初戀砸得粉粉碎了,粉粉碎了,碎成了飛灰,隨著那夜風,飄散到四面八方去了!
5
好一段時間,訪竹陷進一種前所未有的消沉裡。
上課,唸書,放學,回家!……她的生活變得十分規律化。每晚,她把自己關在臥室裡,足不出戶。她不看電視,不看小說,也不出門,更不去打電動玩具。那家「斜陽穀」,她已足足半個月沒去過了。她常常放一張唱片──隨便什么唱片──一聽就是一個晚上。也有時,她什么都不做,就像呆子般凝視著那盞旋燈,神思卻不知道飄遊何處。
她消沉,消沉到了近乎絕望的地步。
她這種變化,使全家都注意到,而且驚悸關懷起來。明霞數度闖進她房裡,不敢明問,怕那少女情懷,經過刺探更易受傷。她那母性的胸懷中,有個最恐懼的懷疑:一切因亞沛而起。姐妹兩個愛上同一個男孩是很普通的事,訪竹一向沉靜,不善表達感情,不像訪萍那樣直率瀟灑。而且,訪竹的消沉,和亞沛態度的明朗化,是差不多同時發生的事。一切很明顯,為了亞沛!明霞也曾輕撫著訪竹的頭髮、頸項。撫摸她那消瘦憔悴的面頰,低低的嘆息著說:
「訪竹,快樂起來!振作起來!看到你一天比一天瘦下去,全家都心痛!」「哦,媽媽!」訪竹立刻把面頰埋進母親懷裡。哽塞著說:「不要為我操心!不要為我操心!我沒什么,只是天氣的關係。」
見鬼的理由!明霞不說,心中更難受。女兒的淚水溼透了她的衣服,燙得她五臟六腑都為之灼痛。孩子啊!有什么心事不能對母親說呢?是了,她能體會。這牽涉到自尊、面子、和那份姐妹之情。訪竹不能說,有多少苦她也不能說,她只能把眼淚往肚子裡吞。可憐的,可憐的,可憐的訪竹!
紀醉仙也非常煩惱,事業上的成功被女兒的愁苦完全沖淡了,尤其是他最喜愛的訪竹。私下裡,他和明霞數度討論,答案都只有一個:為了亞沛──那該死的亞沛,他不會去追求別家的女兒,卻來擾亂紀家的生活!這種責難,使明霞啼笑皆非。她嘆著氣說:「公正一點,醉山。亞沛聰明能幹,年紀輕輕,已經當了工程師,人長得帥,脾氣又好……這種男孩可遇而不可求。你無法期望有更好的女婿了!」
「那么,他為什么不追訪竹而去追訪萍?」醉山氣沖沖的,想都不想的說。「唉!你在說些什么?」明霞又嘆氣。「你別太偏心。訪竹可愛,訪萍也可愛,如果我是亞沛,我也會選擇訪萍!」
「為什么?」「訪萍愛笑愛鬧,活潑而沒心機,她是個好伴侶,容易帶給人快樂。訪竹深沉,心眼多。她比訪萍有深度,思想非常細膩,感情也非常脆弱……這種女孩很難相處。除非彼此能愛之入骨,彼此能瞭解彼此的每根纖維,每個思想──而且都能引起共鳴。否則,訪竹不會滿意……事實上,亞沛大而化之,並不適合訪竹!」「那么,」醉山皺著眉問。「咱們怎么辦?總不能眼看著孩子在那兒自己受苦。或者,叫訪槐再去找個男孩子來!對了,我去和訪槐談!」「你最好別鬧得滿城風雨,人盡皆知好不好?」明霞阻止了他。「訪槐藏不住話,說不定去和亞沛胡鬧,讓訪萍和亞沛的快樂也被破壞掉。算了,以不變應萬變,時間會治療一切。訪竹還年輕,她會度過這段時間,她會忘記的,我跟你保證。但是,請你千萬別驚動訪萍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