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是這樣,這屋子沒人味!將近八十平米的面積,徒有三間臥室一間書房和一個大客廳,卻只有顧飛帆一個人!不,他自嘲的微笑,他連「一個人」都算不上,他只能算半個人,另外半個,他還沒找回來。他又想起訪萍那天真而孩子氣的問話:「找你自己?你把自己弄丟了?丟到印度去了?」
丟到哪兒去了?他眯起眼睛感到胸口壓著一樣沉甸甸的東西,那東西厚、重、陰冷……他對這東西很熟悉,自從離開微珊,他就對這樣東西熟悉起來,這東西無所不在,像影子似的追著他,追到美國、追到印度、追到臺灣,追他一直追到海角天涯,它的名字叫「寂寞」。
他嘆了口氣,下意識的看看手錶,晚上八點鐘。
八點!正是臺北燈火輝煌,家家歡聚的時刻。他這個「打老虎的英雄」卻像殭屍一樣躺在床上,陪伴他的,是那個最忠於他,永不會和他離婚的妻子:「寂寞」。
他又微笑了,自嘲的微笑。想起亞沛,亞沛崇拜他,認為他是「情聖」。「人家追一個都追不到,他可以連娶三個,好象天下女人由他挑似的!」
他很感激冠群夫婦,他們從不把他那些歷史拿出來渲染,即使對自己的家人兄弟,他們也三緘其口,這使他免掉許多尷尬。因為,他最怕別人問他「結婚沒有」。亞沛對他的事一知半解,這一知半解造成的效果竟是崇拜,這也是件滑稽事。人生,想穿了,滑稽的事實在太多!
他沉思著,不想動,不想說話。晚上八點鐘,臺北華燈初上,歌舞喧譁……他卻擁抱著「寂寞」,躺在一張精緻而豪華的雙人床上。門鈴驀然響了,清脆的「叮咚」聲敲碎了一屋子的沉寂,他被這突然的鈴聲嚇了一跳。這才想起,早上,大廈管理員就通知過要來收公共管理費,因為他白天不在家,「家」裡總是空無一人,他們很難收錢。他跳下床來,伸了個懶腰。信不信由你,「寂寞」也會讓人疲倦!他真有倦怠感,累了!累了!這個「累」字,是難以解釋的。
他走出臥室,穿過客廳,到玄關去開啟了大門。
出乎意料之外,門外並不是管理員,卻是容光煥發、精神抖擻的冠群夫婦!「哈!是你們!」他有些驚奇的說:「怎么不先打電話?」
「怎么?屋裡有人嗎?」曉芙伸頭對裡面望望,悄聲問,笑意瀰漫在眼底眉梢。顧飛帆不能不讚嘆,當了兩個孩子的母親,曉芙仍然像當年一樣,維持著那份天真和促狹的個性,也維持著當年的美麗。而且,她增加了一份成熟的韻味,就更加「有女人味」了。「我們出來散步,走呀走的就走到你這兒來了,根本沒想到單身漢的晚上,可能另有節目,這樣,咱們就告退了!」曉芙不由分說的,拉著冠群的手腕就往外走,好象他屋中真的藏了「嬌」。
「少胡鬧了。」顧飛帆笑著說,伸手把冠群和曉芙拉進屋子裡來。「家裡除了我就是我,我正悶得無聊,你們能來,太好了!」冠群走進客廳,四面張望。
「!」他怪叫著:「你屋裡怎么還是這樣空蕩蕩的?住了兩個月,好歹要添點東西呀!怎么連盞檯燈都捨不得買?沙發上連個靠墊都沒有!還好曉芙給你裝潢的時候,買了沙發地毯,否則,你是不是預備席地而坐。」
「可能。」顧飛帆回答。
「這個人已經不屬於城市了。」曉芙對他大大搖頭。「他該待在印度那個蠻荒叢林裡不要回來!早知道你對住這么不講究,真冤枉我幫你設計一番!」「抱歉抱歉!」顧飛帆笑著對曉芙點頭。「其實,你心裡有數,你明知道我很欣賞你的設計。對好的設計,添東西反而是種破壞……」「別說恭維話!」曉芙打斷他。「我認得的顧飛帆從不虛偽!」顧飛帆看了她兩秒鐘。
「你認得的顧飛帆說不定早就死了!」他衝口而出。
曉芙微微一怔,笑容頓消。室內本就空蕩,這句話一齣口,立刻,就在空蕩之餘,更增添了幾許感傷。冠群敏感的咳了一聲,走到沙發邊一屁股坐下來,大聲說:
「飛帆,給我一杯茶好嗎?我們剛剛出去吃小館,那粉蒸肉又鹹又辣,現在只想喝水。」
「哦!茶!」顧飛帆回過神來,轉身往廚房走。「好,你們坐著,等我去燒開水。」「什么?你連開水都沒有?」曉芙吸了口氣,走過去攔住他。「我看,我去燒吧。不過──」她頓了頓,注視顧飛帆:「你家裡有茶葉嗎?」「哦!」飛帆醒悟過來。「沒有。」
「你平常喝什么?」「我在家的時候很少,需要喝的時候,喝酒──和自來水。」曉芙定定的看了他一會兒。
「你知道你這個家裡缺什么嗎?」她口直心快。「缺一個女主人!」飛帆立即變色,眼神陰暗,嘴唇蒼白。「曉芙!」冠群警告的喊。
「我們為什么不開啟窗子說亮話?」曉芙睜大眼睛說。「飛帆是缺一個女主人!他才三十二歲,為什么三十二歲的男人不能為自己再找一個太太,因為他離過三次婚嗎?因為有三個女人離他而去嗎?因為……」
「曉芙!」冠群再喊,從沙發裡跳起來,走過去拉住妻子。「你今晚怎么了?又沒喝酒,怎么盡說些……」
「不該說的話?」曉芙介面。「大家都避諱談這個問題,於是,好朋友間都避重就輕,只談天氣石油物價和美國大選!」
「這些事也是我們的切身問題呀!」冠群勉強的說。
「不是飛帆的切身問題。」曉芙固執的。「他該有個女朋友,該再去學習愛人和被人愛!」
顧飛帆的臉色更白了,他那深沉而凌厲的眼光就顯得特別黝暗起來。「曉芙!」他開口,聲音低沉、喑啞、誠懇、堅決,而有力。「你既然開了頭,在我的傷口上來開刀,我也只有實話實說。在臺灣,我只剩下你們這一對知己,我的事,你們最清楚。但是,我心裡的感觸,你不一定能深入。讓我們今晚談過這問題,以後不要再談,好嗎?」
「你說!」「我這一生,再也不交女朋友!再也不談戀愛!」飛帆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出來,那種堅決和那種意志力,是曉芙夫婦從沒有感覺過的。「在經過那么多事情以後,在這世界上,不夠水準的女孩,我看不上,好的女孩,我配不上……」「你是不是自卑感在作祟?」曉芙打斷他,熱烈的盯著他。「那幾次失敗的婚姻,並不是你一個人的過錯……」
「別提它們!」飛帆喊,聲音嚴厲了起來。
曉芙吃了一驚,眼神立刻黯淡了,她有些受傷的低下頭去,用手挽住冠群,輕輕對冠群說:
「來得不是時候,咱們走吧!」
飛帆很快的攔住他們,神情沮喪,眼光誠摯。
「別走!」他輕聲說。「曉芙,我知道你是好意。我……我……」他困難的吐出一句話來。「或者還有個機會,我能重建幸福。」「重建?」曉芙迷惘的。
「微珊。」他費力的說出這個名字。
「微珊!」曉芙輕呼,臉色有些發白。
飛帆轉開頭,走到窗子旁邊,用手支著窗格,望著窗外的街道。街上車子穿梭,來往如鯽,車燈在暗夜中連成一條條的光帶。他不敢看曉芙,只死瞪著那些車子,低聲說了一句:「我從來不敢問,她是不是還在恨我?」
「我……」曉芙和冠群交換了一個視線。「我想,事情已經過去了。不至於了吧!但是,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難道沒有她的訊息?」飛帆的手握著拳,手指上的青筋都凸了出來,他的聲音卻是沉靜的。「她好嗎?她在什么地方?」「你都不知道?」曉芙無力的問。
「我不敢去知道。」「她……」曉芙掙扎著說:「她很好,她又結婚了,三年前結的婚,對方是個物理博士。」
「哦。」飛帆閉上眼睛,那些閃爍的車燈使他暈眩。他的背脊挺直,身體僵硬如一尊塑像。「她總算有了個好歸宿!她在什么地方?臺灣嗎?」「不。她和她父母、全家移民到巴西,是在巴西結的婚。」一段短短的沉寂。飛帆睜開眼睛來,那些車燈仍然在閃爍,街車仍然在賓士。人們,都在忙些什么?那些坐在車裡的人,都要趕到什么地方去?他抬頭去看黑夜的天空,幾點疏星在對他冷冷的眨著眼睛他心底有個小聲音在重複的說著:
「幻滅,幻滅,幻滅……」
是的,幻滅。這種徹底的幻滅感會讓人發瘋,會讓人從心底寒冷到四肢百骸。永遠堅強的顧飛帆!永遠面對挑戰的顧飛帆正在絕望的浪潮中載沉載浮。不行!他深呼吸。必須擺脫這些,必須擺脫這種絕望,否則,他立刻就會精神崩潰!他驀的回過身子來,正視著冠群和曉芙。
「冠群,你還沒喝到茶。」他說。
「算了!」冠群懊惱而急促的介面:「我改天再來喝吧!曉芙,走了!」「等一下!」飛帆很快的說:「我家裡雖然沒有茶,但是,在臺北,要找個喝茶的地方太多了!」他抓起沙發上的西裝上衣。「走吧!我請你們去一個地方,可以喝茶,喝咖啡,喝果汁,還可以打掉太空飛碟,打到你有成就感為止!」「你在說些什么?」曉芙不解的問,一面關心的研究著飛帆,後者的臉色已恢復了平靜,除了眼珠特別黑,黑得像夜,深不見底之外,他看不出有什么特別。「你要帶我們去哪裡?」
「斜陽穀。」飛帆笑了笑,望著冠群。「不要以為是什么山谷之類,那是一家咖啡館。你知道我第一次知道斜陽穀,是從……你弟弟亞沛那兒聽來的。最近,我有很多晚上,都消磨在那家咖啡館裡。」「哦?」冠群有些好奇。「那咖啡館有什么特別嗎?亞沛去的地方,不可能有多奇妙。」
「確實,那兒並不奇妙。」飛帆自嘲的笑了笑。「那只是一家普通的咖啡廳,在那兒,你們可以喝到茶,我呢,可以發洩一些鬱悶之氣。」「我從不知道什么咖啡廳可以讓人發洩鬱悶。」曉芙轉動著眼珠,眼光明亮。「但是,我猜到那咖啡廳裡有什么東西了。」
「什么東西?」冠群追問。
「最近才流行起來的玩意:電動玩具!」
「曉芙,」飛帆讚賞的說:「你是個天才!」
「電動玩具?」冠群怪叫著:「飛帆,你不是說,你迷上電動玩具了吧?那是小孩子做的事!」
「我確實說,我迷上了電動玩具,那並不是小孩子做的事。」飛帆從桌上拿起汽車鑰匙。「我跟你打賭,當你在打那些小蜜蜂的時候,你只一心一意要射掉那些飛舞的東西,而沒有心思想別的。」「老天!」冠群嘆著氣。「從打老虎到打蜜蜂,你可走了一條漫長的路!」「相當漫長,而且,是極端的不同。」
他們走出了房間,帶上了房門。進入電梯以後,冠群還在那兒嘰哩咕嚕的抗議:「電動玩具!飛帆,你簡直是墮落了,墮落得一塌糊塗!我真不相信你會去玩一個玩具!你不要讓我輕視你,打老虎的顧飛帆去玩電動玩具!」
「你儘管輕視!」飛帆說,沉吟的看著他。「那些機器在進攻人性的弱點,每一種機器是一種挑戰……」
「我以為,你的挑戰都在生命裡。」
顧飛帆嘴角的肌肉僵硬了一下,眼珠更黑更深更陰暗了。他們走出電梯,走向大廈停車場,這才發現不知何時,天上飄起毛毛雨來了。空氣裡有著寒意,風吹過來是蕭瑟而清涼的,涼得讓人的心境也淒冷起來。
一直走到車邊,開啟了車門,顧飛帆才回過頭去,對冠群意味深長的說了一句話:
「如果我以後的生命裡,只要面對機器的挑戰,那就是我的福氣了!」曉芙深深的看了他一眼,搖了搖頭,沒說話。
「你為什么搖頭?」飛帆問。
「你還太年輕了。」曉芙說:「你的一切,都那么奇怪,命中註定,你一生要面對挑戰。飛帆,我可以預言,你生命裡,還有無數的挑戰!」「請你別咒我!」飛帆鑽進駕駛座,讓冠群夫婦都擠在他身邊的位子坐下,他一面發動車子,一面輕聲說:「夠了。我不希望再發生任何事故。我可以面對機器、叢林、野獸……只要不是人。」「不是女人。」曉芙加了一句。
飛帆看了她一眼,沒再說話。扭開了雨刷,雨絲紛紛飄落在玻璃窗上,雨刷再把那些細碎的小水珠一掃而空,週而復始,雨刷做著同樣的工作。飛帆搖頭低嘆,很多人,也像雨刷一樣,不是嗎?車子駛上了街道,加入了那些來往穿梭、勿忙賓士的車海里。
那些電動玩具的發明人一定是天才。
電動玩具忽然間就在臺灣流行起來了,連百貨公司、超級市場、餐廳……很多地方都會放上一兩臺,以供客人娛樂。它們所佔的面積不大,每一臺都是個平面的小桌子,桌面是銀幕,銀幕上,會顯現不同的畫面,有的是飛碟,有的是怪鳥,有的是小精靈,有的是蜜蜂……桌子旁邊有按鈕和操縱桿,你可以按動按鈕,發射子彈,再握住操縱桿,左右你自己火箭的方向。電動玩具的玩法大同小異,你射掉飛碟,你得分,飛碟也會還擊你,炸掉你的火箭。每次game以三架火箭為單位,如果三架火箭都被炸掉,一個game就結束。每個game只要丟五塊錢的輔幣。所以,對任何人來講,它都不是一個花費很大的娛樂。但是,它卻引誘你一次又一次的玩下去。這晚,斜陽穀的生意並不很好。
天下著小雨,秋意已深。這種突然轉涼的天氣,人們大多待在家中。因此,斜陽穀的電動玩具桌,幾乎有一半是空著的。但是,在一個不受注意的角落裡,訪竹已經坐在那兒,面對一架「火鳥」,苦鬥了一個多小時了。火鳥以五十隻鳥為一個攻擊目標,打完五十隻鳥,又會出來五十隻鳥,再打完,它再出來……每次出來的方向、隊伍、形狀……都不相同。訪竹一面射擊,就一面在想,這發明家一定還有點藝術天才,因為,那些鳥撲著翅膀飛來,五顏六色,忽而成行,忽而分散,忽而繞圈子,忽而俯衝攻擊……每個顯像都是一幅畫。有時,她停止攻擊,只是呆呆的研究它們,看它們變戲法似的飛來飛去,驚奇著那計算機的「智慧」,更驚奇於「人腦」,怎會去創造出這些「計算機」?今晚,她原來的計劃並不是一個人來玩的。訪萍和亞沛說好了一起來玩,但是,臨時,亞沛又提議去看電影,那影片訪竹已和同學看過了,不願再看,於是,她落了單。事實上,近來這種情況經常發生。訪竹心裡有數,一個男孩和兩個女孩在一起玩,總有一個會變成多餘的。她並不在乎成為多餘的一個。亞沛在她心中,只是個「中性」朋友,所謂「中性」,是引不起「異性」的觸電感的。而且,許多時候,她覺得「孤獨」也是一種享受,你可以坐在那兒,不受任何打攪,而讓思想在窗外,在原野,在英國的大草原,或在古希臘的神殿中賓士。這滋味也是很好的。「思想」是每個人最大的寶藏,沒有人能侵佔的寶藏。訪竹很珍惜這份寶藏,雖然,偶爾,她也會對它生氣,當一些冷雨敲窗,長夜漫漫,她看完了所有的小說,而又睡不著覺的時候。
銀幕上出現了一隻藍色大怪鳥,搖搖擺擺像喝醉了酒的老頭,蹣跚著跋涉在黑色的天幕上。訪竹瞪著它,看它遲緩而笨拙的行動……她的手指壓在按鈕上,卻沒有發射子彈,她在找尋那大怪鳥的眼睛,它有眼睛,真的。她看得出神,「轟」然一聲,怪鳥撞上了火箭,來了個「同歸於盡」。她搖搖頭,對那大藍鳥居然萌出一絲敬意,它那下墜的一-那,簡直「壯烈」!斜陽穀的電動門開了,有人進來。咖啡廳本就是人來人往的地方。訪竹下意識的抬起頭來,不經心的對那幾個走進來的客人掃了一眼。立刻,她心中微微一跳,她認出了他!那個有對「奧瑪雪瑞夫」的眼睛的男人!他真的接受了她的建議,來這兒找成就感了?
同時,顧飛帆一進門就看到了訪竹。雖然她是坐在一個角落中,雖然斜陽穀的燈光並不明亮,雖然室內還氤氳著一層煙──客人大都抽菸,空氣中總是煙霧濛濛的。但是,她坐在那兒,偏分的長髮一直垂到腰際,白皙的面頰帶著種「遺世獨立」的幽靜,穿了件純白色的洋裝,脖子上繫了條小小的紅紗巾……她坐在那兒,安詳自如,飄然寧靜,卻像個發光體般璀璨,散發著某種難以描述的韻味──屬於青春的,屬於女性的,屬於楚楚動人的那種輕靈。忽然,他心裡閃過一個思想。他頓時明白她何以吸引他了。她多像十年前的微珊!不是面貌長得像,而是那種韻味,那種你永遠無法具體描寫出來的韻味!他的眼光和她的幾乎是立刻就接觸了。訪竹的眼睛閃耀了一下,對他微微一笑。他不由自主的還了她一個微笑,轉頭望著冠群夫婦。「冠群,咱們碰到熟人了。那邊那位小姐,你們應該認識的。」
冠群和曉芙對訪竹看了過來。
「噢,」冠群說:「是紀家的女孩!」他看曉芙,解釋著:「記得嗎?在爸媽那兒見過,是亞沛的朋友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