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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(第1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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訪萍真的沒被驚動嗎?訪萍真的沒看到訪竹的憔悴、落寞、苦楚和消沉嗎?她比誰都更感受到了。姐妹之間,本來是無話不談的,雖然各有臥房,卻常常同擠在一張床上,聊到天亮。但是,這些日子,訪竹几乎不跟她說話了,事實上,訪竹跟全家都不怎么說話。她躲避每一個人。尤其是亞沛,只要亞沛一來,她就像縷輕煙般捲進臥房裡去了。訪萍的想法,和父母完全一樣。她忍耐著,因為她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,她和亞沛,剛從「友誼」的階段跨進「愛情」的門檻,再也沒想到「愛情」的滋味是如此甜蜜、溫馨、狂歡、而震撼的!如果訪竹不是這樣悲哀,她一定會把自己的感覺講給她聽。但是,如今,面對訪竹的消沉,犯罪感使她的愛情蒙上了厚厚的陰影。她歉疚,難過,為姐姐的痛苦而更痛苦,她甚至想放棄亞沛!不過,想歸想,她卻無法放棄亞沛,甚至不敢對亞沛提起訪竹。如果亞沛真的舍妹妹而取姐姐,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風度做到「無動於衷」?

家中的氣氛,由於訪竹的關係而變得十分低沉了。訪槐最近認識了公司裡的一位女設計師──他在一家廣告公司做事。那女設計師才跨出校門沒多久,依然保持著學生的單純和文靜。訪槐立刻展開了攻勢。因而,十天有九天,他都不在家。家裡少了訪槐,就像少了好多人似的,因為訪槐也是個會笑會鬧,心無城府的人,全家只有他,沒感覺到家中的「低氣壓」。是的,家中的氣壓低極了。像有無數繃緊的弦,張在室內,輕輕一碰,都會引起斷裂。

這晚,醞釀已久的一場風波終於爆發了。

起因,仍然是因為訪萍跑到訪竹房裡去借衣服。這在兩姐妹間,是非常普通的事,本來兩人的衣服就可以混著穿。訪萍在衣櫃前選衣服,訪竹背對著她,只當沒看見,坐在書桌前,捧著本書猛看。訪萍打賭她根本不在看書,十分鐘來,她連翻動書頁都沒翻過。訪萍心裡有一肚子話,想對訪竹說,她多想打破姐妹間這層隔閡。

「訪竹,」她想說的都沒說,卻說了句不關緊要的。「我能不能穿你這件繡花的小黑背心?」

這句話應該沒刺激性吧?誰知道,訪竹忽然從桌邊跳了起來,飛快的捲到櫥邊,開啟衣櫥,她七手八腳的取下許多件她平日比較心愛的衣裳、洋裝、背心、毛衣,包括那件白外套!她把一大堆衣服往訪萍懷中塞去,簡單而明瞭的說:

「拿去!都給你!」訪萍怔住了,呆住了,眼睛睜大了。

「訪竹,」她喊:「你這是做什么?」「士為知己者死,女為悅己者容!」訪竹很快的說,臉色陰暗如山雨欲來的天空。「你拿去可以穿給你喜歡的人看,我穿了只能給自己看!拿去吧!都拿去!」

她一面說,一面又把好多件衣裳-進她懷裡,弄得訪萍滿手都是衣裳,連肩膀上都搭著衣裳。

「訪竹!」訪萍忍無可忍,積壓已久的懊惱迅速發作。何況她一向心直口快。「停下來!」她喊:「不要再亂髮脾氣了!」她跑到床邊,把衣服都堆在床上,回過頭來,她用雙手握住了訪竹的兩隻胳膊,開始搖撼她,眼淚在眼中打轉,嘴裡激動的吐出一連串話來:「訪竹!你要我怎么做?你不開心,你把全家都弄得不開心!我知道你的心事,我們不用打啞謎,這些日子來,你整天板著臉像大家欠了你債!我欠你債嗎!訪竹?我能讓發生的事不發生嗎?我能讓亞沛去愛你而不愛我嗎?還是要我把亞沛讓給你……」

訪竹睜大了眼睛,微張著嘴,被訪萍搖撼得頭暈腦脹。但是,她的話卻清楚的鑽進了她的耳朵。她用力掙脫了訪萍的拳握,退後一步,不相信的看著訪萍。

「你在說些什么?」她震驚得聲音低啞。「你……你以為我愛上了亞沛?……」「不要再演戲了!」訪萍跺著腳大喊,淚珠滾在圓圓的小臉龐上。「我知道你也愛亞沛,不止我知道,爸爸也知道,媽媽也知道,全家都知道!可是,你要我們怎么辦?世界上只有一個亞沛,我不能把他剖一半給你,剖一半給我!我也不能對亞沛說:去愛我的姐姐,不要愛我……即使我能這么做,亞沛會怎么想……」「老天!」訪竹喊著,臉色雪白雪白。這是怎樣的誤會!怎樣充滿「屈辱」性的誤會!難道她被那個顧飛帆侮辱得還不夠?還要在家庭中再扮演另一個「失戀」的角色?她深抽了一口冷氣,覺得自己簡直要崩潰了。那積壓已久的痛楚和屈侮也頓時發作了,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,張開嘴來,她神經質的大喊:「你瘋了!你以為全世界女人心目裡都只有一個何亞沛?讓我告訴你!我不愛何亞沛!不愛,不愛,不愛……一絲一毫都不愛!以前不愛,現在不愛,以後也不會愛!他在我眼睛裡根本是個小孩子,除非我要扮家家酒,我才會喜歡何亞沛!你不要自作聰明,你更不要自尋煩惱……我發誓心裡從沒有何亞沛,如果我說謊,我出門就被汽車撞死……」「訪竹!」訪萍大叫:「不要發誓!」她用雙手矇住耳朵。「不要發誓!」「我偏要發誓!」訪竹慪得臉色更白了,眼睛裡都冒著火。「如果我愛他……」她繼續喊:「我出門就被汽車撞死,下樓梯就會摔死,開電燈就被電死……躺在床上都會被棉被悶死……」「姐姐!」訪萍哭著喊。她是輕易不喊她姐姐的。「不要說了!請你不要說了……」外面,明霞和醉山全被這陣喧鬧給驚動了。他們奔進門來,明霞急促的喊:「訪竹!訪萍!你們怎么了?」

訪萍用手矇住臉大哭。相反的,平日動不動就流淚的訪竹現在卻一滴眼淚都沒有。她的臉白得像紙,眼睛中卻冒著火,掉轉頭來,她面對著父母,激動的說:

「爸爸,媽,我現在才知道,你們全體對我有怎么樣的誤會!訪萍說我愛上了亞沛,現在,爸爸媽媽,你們是證人,我說的話每個字都是實話;何亞沛永遠走不進我的世界,他離我有十萬八千里遠!別說他沒追我,即使他追了我,追一百年也追不上!」說完,她拿起桌上的一個小手袋,往門外就衝去。「訪竹!」醉山嚷著:「你要去那裡?」

「我快被你們慪死了!」訪竹說著,頭也不回的走向大門。「我必須出去透透氣!」明霞追到門口來。「訪竹!」「放心!」訪竹回頭說:「我散散步就回來,我不會出任何事。如果出了事,豈不是應了我的賭咒了?所以,我不會讓自己出事的!」明霞還想阻止,醉山拉住她,對她搖搖頭。說:

「讓她去走走吧!」訪竹一把開啟大門,直衝出去。她差一點和正要進門的何亞沛撞了個滿懷。亞沛驚奇的看著她,他從未見過她這樣滿面悲憤和滿身怒氣。訪竹往旁邊讓了讓,從鼻子裡哼了一聲,說:「何公子,快進去,我家二小姐正為你哭呢!」

「為我?」亞沛大驚。「怎么了?」

「她怕你會移情別戀!所以,」她一本正經,嚴厲的盯著亞沛。「如果你將來有個三心二意,對我妹妹有一絲一毫的不忠實,我第一個不會饒過你!」

說完,她頭也不回的衝進電梯裡去了。剩下亞沛和醉山夫婦面面相覷。亞沛是完全一頭霧水,莫名其妙,望著醉山,他直問:「怎么回事?怎么回事?」

「進來吧!」醉山說,看了明霞一眼:「我想,我們真的弄錯了!完全弄錯了!」訪竹下了樓,走出大廈,街上的冷風迎面而來,她不禁打了個寒戰。這才發現,自己一怒出門,居然連件毛衣和外套都沒拿,而現在已經入冬了。她摸了摸手臂,身上只有件黑絲襯衫和一條小紅格的裙子,雙腿冷得發顫。她順著街道走了幾步,寒風一直瑟瑟然在街道上穿梭,如果她再不找個地方避避風,她準會應了誓:「被冷風吹都吹死!」

她去了「斜陽穀」。那兒有小蜜蜂,有火鳥,有飛碟,有吃豆子的小精靈。她可以逃避到機器上去,忘掉這所有所有的「屈侮」!一走進「斜陽穀」,她就怔住了,怎么,又碰到熟人了!冠群和曉芙赫然在座,她四面張望,還好,顧飛帆不在,如果他也在這兒,她只能馬上掉頭而去,那么,這個世界上,簡直連她置身之地都沒有了,連避風之處都沒有了!

曉芙首先看到她,立刻對她展開一個溫暖而友誼的微笑,招招手說:「過來跟我們一起玩吧!你瞧,都是飛帆害人,把冠群帶來見識什么電動玩具!現在,這個瘋子入了迷,每晚來報到,我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!」

冠群正埋頭苦幹,頭也沒抬,這時,驀的冒出一句大叫:

「三萬四千兩百分!你看你看,曉芙!我破了我的記錄了!三萬四!我說我今晚一定會破三萬大關吧!可不是?」他總算看到訪竹了,心不在焉的應酬了一句:「哦,訪竹,亞沛也來了嗎?」活見你的大頭鬼,訪竹心想,難道你也以為我是你弟弟的女友嗎?她暗中咬牙冷冷的說:「亞沛和訪萍在一起,我是訪竹,別弄錯了。」「哦?」冠群詫異的看了她一眼,不知道這女孩在生什么氣?但是,那蜜蜂陣正等著他去消滅,他無心去研究訪竹了,又低頭猛發起子彈來。「坐呀!」曉芙對她說,敏銳的注視著她。短短一個多月不見,這女孩怎么憔悴如此!而且,她失去了那份曾經讓曉芙驚歎的安詳與恬靜。她眉尖有怒氣,眼底有哀愁,那薄薄的衣衫裹著的是個不勝寒瑟的軀體。曉芙是女性的,是敏感的,是解事而具有領悟力的;她一眼就看了出來:這女孩如果不是戀愛了,就是失戀了。這,會與亞沛有關嗎?她沉思著。訪竹不想和冠群夫婦坐在一起,她不要和任何熟人坐在一起,尤其是何家的人,又是顧飛帆的朋友!她要遠離開他們!她看了看咖啡廳,指了指遙遠的一個無人的角落:

「我習慣那張桌子。」她說:「我去玩我的,你們玩你們的!」

她徑直走向那角落,在一張電動玩具桌前坐下,是一具名叫「小幽靈」的玩具。那些「幽靈」正鎖在畫面正中的籠子裡,在那兒蠢蠢欲動。

侍者走來問她喝什么。她看著飲料單,覺得有個飲料的名稱很符合現在自己的心情,她想也不想的說:

「血腥瑪麗!」血腥瑪麗送來了,她啜了一口,才發現居然有酒味,她一生也沒喝過酒。但是,那衝進胃裡的熱力把她剛剛在屋外受的寒氣驅除了不少,她就再大大的啜了一口。然後,她低頭玩起「小幽靈」來。她自己的「幽靈」開始沿著迷魂陣般的道路賓士,四個「小幽靈」從四面八方來夾殺她。很快的,她的「幽靈」被一個「紅幽靈」一口咬住,那「紅幽靈」還發出「呱呱」的得意之鳴,她暗中詛咒,再開始一局。

她一局一局的玩了下去。侍者又來問她喝什么,她再叫了杯血腥瑪麗。於是,她也一杯一杯的喝著血腥瑪麗。喝得渾身都熱了,額上也冒汗了,她和四個幽靈苦鬥,你追我逃,我追你逃,忙得不亦樂乎。她心裡沉甸甸的壓著怒氣,她還在極端的悲憤和刺激中,她要幹掉那些幽靈,她要一個一個的吃掉它們!偏偏,她總是走上絕路而被四面夾殺。她很生氣,很絕望,她認為自己就是那顆黃色的「小可憐」,總是逃不出「被吃掉」的命運。她握操縱桿的手因用力而發痛了。

忽然間,有個陰影遮在畫面上,有人坐到她對面來了。討厭!她想,拾起頭來,對面卻赫然坐著那個她最不想見,最怕見,最痛恨,最要逃避開的人──顧飛帆!

她閉了閉眼睛,吸口氣。我眼花了,她想。我喝了酒,她想。絕對不是他!絕對不要是他!老天!請你不要讓這個人出現!她再睜開眼睛,顧飛帆仍然定定的坐在那兒,定定的望著她,眼珠深黑如井,會把人吞進去,讓你永世不得超生!她再吸氣,抓起那杯「血腥瑪麗」,正預備大大的幹它一杯,可是,突然間,他的手就壓住了她握著杯子的手,壓得又緊又用力,他的聲音裡帶著命令意味:

「不許再喝這個!」不許?他有什么資格「不許」她做什么。她注視他,心裡恍恍惚惚的,有些不真實感。他已伸手叫來侍者:

「給她一杯冰茶,給我一杯黑咖啡。」

那么,真的是他了?該死!她在心中咒罵。世界那么大,你那兒不好去?跑到斜陽穀來做什么?這兒是我的地盤,是我最先來這兒玩的,你們一定要逼我出去,像那些幽靈逼那顆小黃豆似的,逼得它走投無路嗎?

他從她手裡取走了那杯「血腥瑪麗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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