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半晌,他抬起頭來,臉發熱,眼睛閃灼。她躺著,頭髮披瀉在靠墊上──那靠墊,還是她買來的,這些日子,她已逐漸把這沒「人」味的公寓弄得生氣盎然了。──她那長長的睫毛微往上揚,眼光中濃情如酒。她伸手輕觸他的面頰,他吻著她的指尖。噢!他心底有個小聲音在狂呼著:訪竹,訪竹,紀訪竹!從此,你將是我的一切了!一切的一切了!往日的荒唐,往日的流浪,往日的追尋……最後,就都歸依在你的身上了!她動了動,想看手錶,他最怕她看錶,那表示她該回家了。她的家不在這兒,她還有父母兄妹……他打了個冷戰,愛情的背後永遠藏著一個逃避不掉的東西──現實。他不知道她的父母兄妹能不能接受他?他幾乎怕去想這個問題。可是,他已經發現,她在竭力避免讓家人發現他們的來往,每次開車送她回家,她總在巷口就要他停車,她不請他去她家,她也不談父母……那么,她如此纖細,如此敏感,她已經可以確定,他不會被接受了?她舉起手腕去看錶,他握住那手腕,把那表面完全遮住。她轉頭看他,眼底帶著縱容、瞭解、而無奈的笑。
「不要孩子氣!」她說。「有一天,你趕我我都不會走!」
「有一天,是什么時候?」他提著心問。
「我明年暑假才大學畢業。」
「你意思是說,到那時,我就可以──娶你?」
「唔,」她哼著,臉轉向沙發裡面,她用手指撥著沙發上的紋路。「可能,我們還需要一番戰鬥。」
他不語。沉默了。是的,這番戰鬥會相當艱苦,只因為物件是他──顧飛帆。如果她愛上一個同學,一個像亞沛那樣的年輕人,甚至,有過離婚紀錄而不要像他這樣「輝煌」的……她都不至於要面對艱苦戰鬥。只因為是他,她才要躲躲藏藏,她才要掩飾和──撒謊,她一定要對家裡撒謊的!可是,未來總要面臨,他不知道,當面臨的那一天,她要承受多少!「不要怕,」她說,緊握了他一下。「他們會接受你,因為他們太愛我!」他驚奇的看她。怎么,她能讀出他的思想呢!可怕的女孩!可愛的女孩!可疼的女孩!可敬的女孩!他又有那種「自慚形穢」的感覺了。為了掩飾這種感覺,他忽然站了起來,說:「你就這樣躺著,不許看錶。我要給你看一件東西!等著,我去拿。」「哦?」她懷疑的,卻順從的躺在那兒。
他奔進書房,然後,他很快的出來了,他手裡拿著一個小提琴的盒子。她驚奇的坐起身,忽然想起他說過,用小提琴賺錢的日子,用小提琴追求微珊的夜晚……她注視他。他開啟琴盒,取出小提琴,一句話都沒說,他把琴放在肩頭頦下,拿起弓來,他擦了擦松香,試了兩個音,那絃聲清脆的迸跳在夜色裡。然後,一串熟練的、美妙無比的絃音流瀉了出來;居然是那首《問斜陽》!她激動的用手托住下巴,一瞬也不瞬的抬頭盯著他。他的眼光也深深的注視著她的,讓那絃聲震顫的流瀉在夜色之中。那么美的音色,那么動人心絃的「演奏」,那奇妙的顫音和延長音……她簡直想哭了,如此美妙的音樂會讓她流淚。他一曲既終,她眼眶溼潤,他放下了小提琴,她跳起來抱住他的腰:「你知道嗎?」她激動的喘著氣:「你是個音樂家!你實在不該放棄小提琴!依我聽來,柏格尼尼也不過如此!真的!」
他捏了捏她的下巴,笑了。
「全世界只有你會說這句話!」他說。「我的小提琴還不配去第八流的交響樂團參加一份子。這就是學音樂的悲哀,花數十年工夫,有時只落得在街頭賣藝。我有次在紐約的格林威治區,聽到一個嬉痞在街邊拉小提琴,他拉得比我好了一百倍!當時,我為他很感慨,可是,後來我又為他很開心。」
「怎么呢?」「我感慨他在寒風中拉琴,賺一點別人丟給他的角幣。我開心的是他當時那種表情,他正沉溺在音樂的境界裡,他滿臉都是陶醉──不,他並不在乎賺不賺錢,他在享受。」他正視她,臉色莊重。「真正的音樂家,必須對音樂付出全部的狂熱。換言之,音樂就是他的愛人、妻子、和生命。我當不了音樂家,我只有音樂的感性,而沒有那種放棄一切的狂熱。」
「可是,」她讚歎著說:「你這首《問斜陽》拉得太好太好太好了!」「我承認還不錯,」他笑了,居然有些赧然。「我練過一陣子,當那晚我把你氣走了以後,我有好長一段時間,就每晚拉這支《問斜陽》,來度過那些漫長的夜晚。我拉的時候,想的是你,不是音樂。」「哦!」她輕呼著,瞪著他。
「剛剛我拉給你聽,當然更加用功了。」他說,微笑著,「我有些賣弄。訪竹,我要讓你知道,我除了賺錢結婚離婚以外,還會點別的!」「說好了的!」她喊:「不再提結婚離婚了的哦!你又提了!」
「是我錯了!」他慌忙說,抓住她的手,因為她又想看錶了。「唉!」他長嘆:「問斜陽,你能否停駐,讓光芒伴我孤獨!」
「斜陽答,」她迅速介面,想都沒想。「我與你同在,且揮手告別孤獨!」他驚愕的看她,為她那反應的敏捷而心折,然後,他忍不住又深深嘆息,把她再度擁入懷中。與我同在!同我同在!他心裡反覆低語:請與我同在!且揮手告別孤獨!
日子一天天的滑過去了。
訪竹非常意外,她和飛帆的交往居然瞞過了家裡,平安的度過了整個冬天。她不知道,醉山夫婦對她都太信任,瞭解她那種「好教養」下的大家閨秀之風,絕不會走到軌道之外去。他們相信她有個要好的男同學,等待她把男同學帶回家的日子。醉山說過:「如果她不帶回來,表示感情並未成熟,這種事我們不能表現得太熱心,必須順其自然。訪竹是好孩子,她自己會有分寸的。」大家都還記得為了亞沛的誤會,訪竹憤而離家的事件,所以,誰也不去追究她的感情生活,只默默的等待那謎底的揭曉。然後,有一晚,謎底終於揭曉了。
那晚,已經是春天了,春寒仍然料峭。但是,距離「暑假」的日子卻一天比一天近了。飛帆的心情幾乎恢復初戀的時期,在患得患失中,在迫不及待的等待中,在渴望與深沉的熱戀裡,他過得甜蜜而又焦灼。有層隱憂,始終在他心頭盪漾,隨著日子的流逝,這隱憂也與日俱增。
這晚,訪竹打扮得很漂亮。她穿了件深紅的衣裳,嬌豔如一朵初綻的杜鵑。她很少穿紅色,這紅衣就尤其醒目。她唇不點而紅,眉不畫而翠,一舉手,一投足,都抖落青春的氣息。這樣的晚上,把她關在家裡太自私了。於是,他提議去夜總會跳舞,因為,自從他們相識以來,他們還沒有去跳過舞。她欣然同意。他們去了夜總會,在一棟十四層大廈的頂樓,名叫「攬月廳」,這兒可以看到全臺北市的夜景。倚窗而坐,臺北市的燈海交織閃爍。她輕顰淺笑,一臉的幸福,一臉的光彩。
「我可以喝一點酒嗎?」他問她。
「只能一杯。」她笑著說。
「你會是個很嚴厲的小妻子!」他埋怨著,叫了一杯酒,給她叫了「粉紅女郎」pinklady。她紅著臉,只為了他說了「小妻子」三個字。酒送來了,她看著自己的杯子,有些心驚膽戰。「這是酒?很像血腥瑪麗,只是名字比較好聽。」
「放心喝,」他笑著。「有我在這兒,不會讓你醉。嚐嚐看,很淡很淡的。」她啜了一口酒,香醇盈口,她對他舉杯:
「祝你幸福!」他心中迅速掠過一抹不安。他立刻和她碰杯,更正的說:
「祝我們幸福!」她笑了,放下杯子來,瞅著他。
「你很會在字眼裡挑毛病啊!事實上,如果你不幸福,你以為我還會幸福嗎?我的幸福就寄託在你的幸福上呀!」
他全心溫熱而激動。拉住她的手,他說:
「我們去跳舞!」他們滑進了舞池。「攬月廳」的樂隊奏的都是些老歌,是支慢四步。他擁她入懷,輕輕滑動在舞池中,她緊貼著他,面頰倚在他的肩頭。他們並不在跳舞,他們只是跟著音樂的節奏在晃動,彼此貼著彼此,彼此想著彼此,彼此沉溺在音樂、燈光、酒意,和那些衣香鬢影中。她滿足的低嘆,那熱氣吹拂在他耳邊,癢癢的,酥酥的,甜甜的,醉醉的。
「我很快樂。」她低語。「好快樂好快樂!」
他更緊的攬住她,忍不住輕微顫抖。
「怎么了?」她問。「沒什么,」他在她耳邊說:「只是太幸福了!幸福得不敢相信我也有今天。好些年來,我都以為我的感情早就化為灰燼,再也不可能燃燒,現在才知道──唉!」他嘆了口長氣:「活著真好!」「噓!」她輕噓著:「不許提過去!」
「是!」他順從的。「再不提了!」
有位歌星走上臺來,開始唱一支「西湖春」,唱完了,她又唱起一支很柔很柔的抒情歌:
「今宵相聚,不再別離,
讓燈影、人影、花影、夢影把我倆相系!
今宵相聚,不再別離,
讓昨日、前日、去年、前年都成為過去!
今宵相聚,不再別離,
讓相思、懷念、悲嘆、感傷化飛煙消逝!
今宵相聚,不再別離,
讓明天、後天、今生、來生世世在一起!」
她聽著,眼眶溼潤。「她在為我們唱歌!」她說。
一曲既終,他們停下來,瘋狂鼓掌。他們的掌聲驚動了舞池中其它的客人,大家都停下來鼓掌。訪竹覺得有人在注意自己,她沒有很在意。她正深陷在那難繪難描的濃情蜜意裡。當音樂再起的時候,他們回到桌邊坐下,他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,兩人只是長長久久的痴痴凝望。彼此的眼光述說了千千萬萬句言語。忽然,有人走到他們身邊來了。
「訪竹!」那人喊著。訪竹驀然抬頭,驚奇的發現,站在那兒的居然是訪槐!她楞了楞,一個思想飛快的閃過她的腦海,該來的畢竟來了!她暗中嚥了一口口水,並不驚慌,反而篤定了。反正,她必須要面臨這一天,這樣也好,免除了她向父母啟口的尷尬。這樣一想,她幾乎是高興的看著訪槐,她把身子移進去。微笑的說:「噢,哥哥,你也來了?是不是帶了我未來的大嫂一起來的?在那兒?」她伸長脖子找尋。
「我們有一整桌人呢!」訪槐說,銳利的看了飛帆一眼,他幾乎想不起這個男人是誰。「我們公司同仁在聚餐。吃完飯接下來就跳跳舞。」「那么,」訪竹拍拍身邊的位子。「坐下來和我們一起聊聊!」訪槐坐下來了,他依然盯著飛帆,現在,他已經完全記起他是誰了,那個在印度打老虎,拿結婚當遊戲的怪人!他和亞沛去過紀家。這種人,你見過一次,就不容易忘記了。
「飛帆,這是我哥哥,」訪竹望著顧飛帆。「你總不會忘記吧?」她又轉向訪槐:「哥哥,這位是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