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哦?外交部?」飛帆咕噥著,眼底,在閃耀著兩簇火焰,危險的火焰,洩露秘密的火焰。
「顧先生,你打斷我們的談話了!」訪竹飛快的說,看了微珊一眼。「我剛剛正和您夫人說,我很少看到像她這樣沉浸在幸福裡的女人。幸福得──讓人嫉妒!」她笑了。對飛帆再深切的看了一眼。「能讓女人幸福的男人,這世界上已經找不到幾個了。」「能讓男人永懷不忘的女人,這世界上也找不到幾個了!」飛帆說,盯著她。她把杯子送到唇邊,飲了一口酒,從杯緣上,她看過去,飛帆眼底的火焰依然明亮。她再喝了一口酒,看到微珊悄悄的整理飛帆的領帶……劉楠終於好不容易從人群中擠到訪竹身邊來了。
「訪竹!」他叫,擦著額上的汗。「我看我們可以先走一步了。」訪竹回頭看到劉楠,她親熱的挽住了劉楠的胳膊。回過頭來,她很快的說了句:「我們還要去別的地方,先走一步!顧──先生,很高興認識你們夫婦!很高興看到你們──這么幸福的一對!」
很快的,她和劉楠離開了酒會。一直走到大街上,她還覺得,飛帆的眼光在後面燒灼般的盯著她。
「剛剛那個人,是紡織界的顧飛帆嗎?」劉楠問。
「是。」「哦,你該去採訪他!他是個傳奇人物!」
「是嗎?」訪竹不動聲色的。
「他的故事才多呢!他在非洲打過一隻犀牛!」
「哦,非洲嗎?犀牛嗎?」她驚歎著。
「是的!最絕的,聽說他結過七次婚!」
「七次嗎?」她挑高眉毛,更驚歎的。「不太多嗎?剛剛那位是第七任嗎?」「是第七任。」「哦?」「這個人把結婚當遊戲一樣,結了離,離了又結,他現在這個太太,聽說還是搶來的呢!」
「搶來的?」她更驚歎了。「怎么搶?」
「這位太太原來的丈夫是個葡萄牙人。」
「哦?」「他硬把別人的太太搶來了!還是外國人的太太!這種人的故事,寫出來一定很好看。有機會,你該去採訪一下。不過,」他笑了笑。「讀者不會喜歡這種故事!」
「取信的能力太低了!」她聳聳肩。「沒有人會相信這故事──包括我在內!」她忽然在街邊站住了,旁邊有一家咖啡館,她回頭望著那咖啡廳。劉楠跟著她停下來,望著那咖啡廳──斜陽穀。多奇怪的名字!「你想喝杯咖啡?我請你!」
「我只想做一件事!」她走進斜陽穀,別來無恙!電動玩具的聲音啾啾、嗯嗯嗯、呱呱呱的響著。她徑直走到一臺「小蜜蜂」前面,丟下了一個銅板,她開始發彈射擊:啾啾啾啾啾……小蜜蜂一排排消滅,黃老頭開始俯衝,槍林彈雨中,轟然一響,她的第一架火箭被消滅了。第二架又來了……一局既終,她只拿了一萬兩千多分。她和劉楠走出了斜陽穀。
「我不知道你還玩電動玩具,這是小孩玩的!」
「是的。」她笑著。「當我是小孩的時候,我打過七萬分!現在,只能打一萬兩千分了。」「七萬分?」劉楠不信任的。「你誇大其辭!記者的通病,就是誇大!」訪竹笑笑,沒說話。他們向前走去。她抬起頭來,這正是黃昏時刻,一輪落日,帶著萬丈光芒的彩霞,燒紅了天,燒紅了地,燒紅了臺北市的高樓大廈,正在那兒緩緩沉落。她停了停,驀然回頭對劉楠說:「我想一個人走一走,再見!」
劉楠站住了,他知道跟過去會自討沒趣,他知道這個女孩──矛盾綜合體。她每次從人群中退出,就會渴望著孤獨。他站在路邊,神往的望著她。
訪竹走向那輪落日,整個人都浴在斜陽餘暉中。她昂著頭,步履穩定,向前一步步的走去,心裡在低唱著一支歌:
「問斜陽,你既已升起,為何沉落?
問斜陽,你看過多少悲歡離合?
問斜陽,你為誰發光,為誰隱沒?
問斜陽,你燦爛明亮,為何短促?
問斜陽,問斜陽,問斜陽,
你能否停駐,讓光芒伴我孤獨!
問斜陽,你由東而西,為誰忙碌?
問斜陽,你朝升暮落,為誰匆促?
問斜陽,你自來自去,可曾留戀?
問斜陽,你閃亮如此,誰能抓住?
問斜陽,問斜陽,問斜陽,
你能否停駐,讓光芒伴我孤獨!」
她繼續一步一步往前走,眼裡有些溼漉漉的。但,她的唇邊浮起了一絲微笑。她並不悲哀,她想。她早就告別了多愁善感的時代。孤獨!或者是的!但是孤獨並不代表悲哀。她走著,走著,走著……斜陽把她的影子,瘦瘦長長的投射在紅磚路上。問斜陽?她凝視著斜陽;斜陽無語,斜陽無語。斜陽無語!
──全書完──一九八○年十二月九日初稿完稿於臺北可園
一九八一年二月廿三日黃昏修正於臺北可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