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立森走了過來,他把手輕輕的壓在宛露那柔軟的長髮上,語重而心長的說:「宛露,既然秘密已經揭穿了,你也該用用你的理智和思想,好好的衡量一下這件事。我們養育了你二十年,絕不是對你的恩惠,因為你帶給了我們太多的快樂,這份快樂,是千千萬萬的金錢也換不來的。與其說我們有恩給你,不如說你有恩給我們,你必須要了解這一點。至於你的生母,她雖然教育不高,她雖然墮落風塵,對於你,她也無話可說。先幫你找了一個可靠的人家來養育你,又積下了金錢,嫁了闊丈夫,再說服了丈夫,一起來尋找你,她實在是用心良苦!所以,宛露,你的生母現在很有錢,也很需要你,你今天早已超過了法定年齡,你可以選擇生母,也可以繼續跟著我們,你有你自由的意志。現在,你的思想一定很亂,但是,你必須冷靜下來,冷靜的考慮你的未來,以及你的選擇!」
宛露的頭抬起來了,忽然間,她覺得像是有山洪在她胸腔裡暴發了一般,她覺得瘋狂而惱怒,覺得整個的世界和她開了一個太大太大的玩笑。眼淚從她眼睛裡湧了出來,迸流在整個面龐上。她的眼珠浸在水霧中,可是,卻像火般在燃燒。她崩潰了,她昏亂了,她大聲的、無法控制的、語無倫次的吼叫了起來:「你們當初為什麼不讓我死在那臺階上?你們為什麼要收養我?你們為什麼要騙我二十年?你們有了哥哥,已經夠了,為什麼還要去弄一個養女來?現在,你們要我選擇,我寧願選擇當初死掉!你們不該收留我,不該養大我,不該教育我……我恨你們!恨你們!恨你們!恨你們的仁慈,恨你們對我的愛……」「天哪!」段太太站起身來,面孔雪白,身子搖搖欲墜。段立森立即跑過去,一把扶住了段太太。段太太淚眼婆娑的轉向了丈夫。「天哪!」她說:「我們做錯了什麼?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?」兆培一直在一邊傾聽,這時,他忽然忍無可忍的撲了過來,抓住宛露的手臂,他瘋狂的搖撼著她,大喊著說:
「你瘋了!宛露!住口!宛露!你有什麼權利責怪爸爸媽媽?只因為他們收養了你,教育了你,愛護了你!你的生命本如草芥,死不足惜,難道養育你反而成了罪過?你還有沒有人心?有沒有頭腦?有沒有思想?有沒有感情?」
宛露被兆培的一陣搖撼搖醒了,張大了眼睛,她驚愕的張大了嘴,再也吐不出聲音。兆培嚥了一口口水,冷靜了一下自己,他回頭對父母說:
「爸爸,媽,你們下樓去坐一坐,我想和宛露單獨談一談!」
「兆培!」段立森不安的喊了一句,若有所思的望著兒子。「你……也要捲進這件事嗎?」
「既是家裡的一份子,發生了事情,就誰也逃不掉!」兆培說,穩定的望著父親。「爸,你放心!」
「好吧!」段立森長嘆了一聲,挽住妻子往門口走去。「你們年輕人,或者比較容易溝通,你們談談吧!」他疲倦的、沮喪的、不安的帶著段太太走出了屋子。
兆培把房門關好,回到了宛露的面前,他平日的嘻嘻哈哈都已消失無蹤,他看來嚴肅而沉著。拉了一張椅子,他坐在宛露的對面,宛露自從被他亂搖了一陣之後,就像個石頭雕像般呆坐在那兒,瞪大了眼睛,動也不動。
「宛露,」兆培深沉的說:「你不覺得,你對爸爸媽媽所說的那些話,完全不公平嗎?」
宛露終於抬起眼睛來,冷冷的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不用對我說什麼,」她的臉上毫無表情。「我也不想聽你,因為你根本不可能瞭解我今天的心情!」
「為什麼?」「你知道為什麼!」她又大叫了起來:「你是他們的兒子,你理所當然的享有他們的愛!你不必等到二十歲,來發現你是個棄兒!來面對生育之恩,與養育之恩的選擇,你幸福,你快樂……」「別叫!」兆培啞聲說,他的聲音裡有種巨大的力量,使她不自禁的停了口。「聽我說,宛露,」他死盯著她的眼睛,一個字一個字的吐出來,聲音低沉、有力,而清晰。「媽媽自幼就有心臟病,她根本不可能生育,不止是你,也包括我!」
宛露愕然的抬起頭來,張大了嘴。
「哥哥,」她嘶啞的、不信任的說:「你不必用這種方式來安慰我!」「我不是安慰你,」兆培肯定的說,眼光定定的停在她臉上。「我十八歲那年,無意間發現了這個秘密,我看到一張醫院的診斷書,媽媽不可能生育,我到醫院求證過,然後,我直接的問了爸爸,爸爸沒有隱瞞我,我是從孤兒院裡抱來的!」
宛露的眼睛張得更大了。
「你不要以為我的地位比你高,宛露,我們是平等的。今天,你比我還幸運,因為你起碼知道了你的生母是誰,而我呢?我的生父生母都不可考,我是被拋棄在孤兒院門口的!」
宛露一動也不動的盯著他。
「你知道我也痛苦過嗎?但是,很快我就擺脫了這份痛苦,因為我體會出我的幸福。你剛剛說到生育之恩與養育之恩,你知不知道,生育是出於偶然,說得難聽一點,很可能是男女偷歡之後的副產品,生而不養,不如不生!而養育,卻必須付出最大的愛心與耐心!那一個孩子,會不經哺育而長大!宛露,我想明白了之後,我心裡只有愛,沒有恨,愛我們的爸爸媽媽!因為,他們是真正愛我們才要我們的!不是為了追求一時的歡愉而生我們的!你懂了嗎?宛露?」
宛露依然不說話,她整個人都呆了。
「從此,」兆培繼續說:「我知道我是段立森的兒子!我再也不管其他,我以我的父母為驕傲,為快樂,我以我的家庭為光榮。雖然,我的生身父母,很可能是流氓,是娼妓,我不管!我只知道一件事:我是段立森和吳慧中的兒子!今天,即使有個豪門鉅富來認我,我也不認!我只認得我現在的爸爸媽媽!」宛露的淚痕已幹,她眼睛裡閃著黑幽幽的光。
「好了,」兆培站起身來。「你去怪爸爸媽媽吧,去怪他們收留了你,去怪他們養育了你,去怪他們這些年來無條件的愛你!你去恨他們吧,怨他們吧!反正,你已經有了生母,恨完了,怨完了,你可以回到你生母身邊去!反正,生育之恩,與養育之恩裡你只能選一樣!」
宛露拋開了身上的毯子,丟下了那個熱水袋,她慢吞吞的站起身來。「你要幹什麼?」兆培問。
「去樓下找爸爸媽媽。」她低語,走到了門口,她又回過頭來,眼睛溼潤的看著兆培。「哥哥,」她由衷的喊了一聲:「我從來不知道,你是這樣好的一個哥哥!」
「你更應該知道的,是我們有怎樣一個家庭!」兆培說。「媽媽從沒騙過我們,你是玫瑰花心裡長出來的,我是蘋果樹上摘下來的。」宛露走出房門,拾級下樓。段立森正和太太並肩坐在一張長沙發上,段立森在輕拍著太太的手背,無言的安慰著她。宛露筆直的走到他們面前,慢慢的跪倒在沙發前面,她一手拉住母親,一手拉住父親,把面頰埋進了段太太的衣服裡。
「爸爸,媽媽,」她低語:「我愛你們,要你們,永遠永遠。你們是我唯一的父母,再也沒有別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