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嘆了口長氣。「孟樵,」她喃喃的說。「你真的要我嗎?真的嗎?甚至不管你母親的反對嗎?」他挽著她往前走。「我媽已經同意了。」「什麼?」她嚇了一跳,不信任的仰頭看著他。「你騙我?她不可能同意!她不喜歡我,她一點也不喜歡我,她怎麼會同意?」他站定了,望著她。「你現在就跟我回家去,我們馬上把這件事弄明白!我媽說了,她從沒有不喜歡你,只是想使你安定下來,她說你太活潑,太野性,怕你不能跟我過苦日子。宛露,你要體諒我母親,她對兒媳婦的要求難免會苛刻一些,因為她守了二十幾年寡,把所有希望都放在我一個人身上!這些日子,她眼見我的痛苦和掙扎,她終於說了:結婚吧,娶宛露吧!我會盡我的能力來愛她……」「她會盡她的能力來愛我?」宛露做夢似的說:「她會說這種話嗎?」「宛露!」孟樵嚴肅的說:「你再不信任我媽,我會生氣了!我告訴你,她已經同意了我們的婚事,你還有什麼可懷疑的?說真的,不是我媽對你有成見,是你對我媽有成見……」
宛露忽然有了真實感了,攀住他的手臂,她眼裡燃起了光采,幾個月以來,她從沒有如此喜悅和狂歡過,她挑著眉毛,喘息的、興奮的、幾乎是結結巴巴的說:
「哦!孟樵!我……我錯了,我……錯怪了你媽!哦,孟樵!只要……只要她能原諒我,我……我……」她漲紅了臉,終於衝口而出。「我願意做個最好的兒媳婦!」
他把她一把拖到路邊的陰影裡,狂喜的吻住了她,她那涼涼的、溼溼的、帶著雨水的嘴唇,酥軟而甜蜜。她的身子嬌小玲瓏,像一團軟軟的彩霞。他的嘴唇滑向她的耳邊,低低的問:「還敢說不嫁我嗎?」「不敢了。」她輕柔的。
「還敢說不愛我嗎?」「不敢了。」他熱烈的握住她的手,粗暴的叫:
「那麼,我們還等什麼?回家去見我媽吧!去告訴她,你終於要成為孟家的一份子吧!」
她顫抖了一下。「你又怎麼了?」他問。
「沒事!沒事!」她慌忙說,喜悅的笑著。「我只是有點冷!孟樵,你放心,我會很小心,很禮貌,很文雅的見你媽媽!我再也不會孩子氣了,我已經長大了,這些日子來,我家發生了一件事……」她頓了頓,關於自己的身世,她從沒對孟樵說過,不是要隱瞞他,而是沒機會。現在,她覺得不是說這話的時候,甩了一下頭,她甩掉了這陰影。在目前這份狂喜的心情下,她怎能容許陰影的存在呢?她笑看著他。「我是個大人了,我成熟了,我也不再是一片雲,我不再飄蕩。我會很乖很乖,很懂事,很懂事。你放心,孟樵,我再也不任性了。」孟樵凝視著她,還能聽到比這個更甜蜜的話嗎?還能聽到比這個更溫柔的話嗎?還能希望她更謙虛,更懂事,更可愛嗎?他緊握著她,揮手叫了一輛計程車。
到了孟家,兩人身上都是半溼的。衝進了客廳,孟樵揚著聲音叫:「媽!看看是誰來了?」
孟太太從臥室裡走了出來,穿著件絲棉袍子,頭髮光亮的在腦後挽了個髻,腳步是從容不迫的,臉上的笑也是從容不迫的,她看來整潔、清爽,而神采奕奕。對於和宛露兩次的衝突,她似乎真的不在意了。直接走到宛露面前,她和藹的伸出手來,把宛露的手緊握在她的手中。宛露慌忙鞠了一躬,恭恭敬敬的叫了一聲:
「伯母!」孟太太笑望了孟樵一眼:
「樵樵,你怎麼讓她淋了雨呢?這樣不懂得體貼人呵,還配結婚娶太太嗎?」「噢,伯母!」宛露情不自禁的代孟樵辯護。「不關他的事,是我自己喜歡淋雨。」「是嗎?」孟太太對她深深的看了一眼,笑容收斂了。「以後這種怪毛病一定要改!」她說,走到沙發邊坐下。「宛露!」她沉著聲音叫,忽然變得很嚴肅,很正經,很莊重,而且是個完全的「長輩」,一點也不苟言笑的。「你過來坐下,今天既然已經談到婚嫁,我必須和你好好的談談。婚姻不比兒戲,也不再是談戀愛,要吵就吵,要好就好,婚姻是要彼此負責任的。」「是的,伯母。」宛露溫順的說,心裡又開始像打鼓般七上八下,她勉強的走到孟太太對面,在沙發上坐了下來,眼光就不知不覺的飄向了孟樵,帶著抹可憐兮兮的、求助的意味。「看著我!」孟太太皺了皺眉。「這也要改。」
「改什麼?」宛露不解的問。
「宛露,不是我說你,女孩子最忌諱輕佻,你跟我說話的時候,眼光不能飄向別人。這是很不禮貌的。」
「哦!」宛露喉嚨裡像梗了一個雞蛋,她只得正襟危坐,目不斜視的看著孟太太。「是的,伯母。」她應著,聲音已有些軟弱無力。「你既然願意嫁到孟家來,你就要知道一些孟家的規矩,樵樵的父親叫孟承祖,曾祖父是個翰林,孟家是世代書香,從沒有出過一點兒差錯,孟家所娶的女孩子,也都是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。坦白說,宛露,你的許多條件,並不適合我的要求。」「哦,伯母。」宛露又看了孟樵一眼,孟樵已不知不覺的走了過來,坐在宛露身邊,而且緊張的燃起了一支菸。當宛露的眼光對他投來,他立即對她做了一個鼓勵的、安慰的眼色。「又來了!」孟太太嚴厲的看著宛露,聲音仍然是不疾不徐,不高不低的。「宛露,你第一件要學的事,就是目不斜視!你知道嗎?你長相中最大的缺點,就是你這對眼睛……」「我知道,」宛露的胸部起伏著。「我有雙不安分的眼睛,你上次告訴過我!」「你知道就好了。」孟太太一副寬容與忍耐的態度。「這並不要緊,你只要時時刻刻提醒自己,不要隨便對人拋媚眼,尤其是男人……」「伯母!」宛露不由自主的提高了聲音:「我從來就沒有……」「宛露!」孟太太沉聲說:「這也要改!」
「改什麼?」宛露更加困惑了。
「長輩說話的時候,你不能隨便插嘴,也不能打斷,這是基本的禮貌,難道你父親沒有教過你?」
宛露咬緊了牙關,垂下了眼瞼,下意識的把手握成了拳,閉緊嘴巴一語不發。「抬起頭來,看著我!」孟太太命令著。「我和你說話,你不要低頭,知道嗎?」宛露被動的抬起頭來。
「我剛剛已經說了,你的許多條件,並不適合我的要求,但是樵樵已經迷上了你,我也只好接受你,慢慢的訓練和薰陶,我想,總可以把你從一塊頑石,琢磨成一塊美玉,你的底子還是不錯的……」「不見得!」宛露衝口而出。
「你說什麼?」孟太太盯著她。「你一定要打斷我的話嗎?如果你現在都不肯安分下來,你怎麼做孟家的媳婦呢?你看!你的眼光又飄開了!我可不希望,我娶一個兒媳婦,來使孟家蒙羞……」「媽!」這次,開口的是孟樵,他愕然的,焦灼的、緊張而困惑的注視著母親。「媽!你怎麼了?宛露又沒做錯什麼,你怎麼一個勁兒的教訓她……」
「樵樵!」孟太太喊,聲音裡有悲切,有責備,有傷感,還有無窮無盡的淒涼:「我只想把話先說明白,免得以後婆媳之間不好相處。我沒想到,宛露還沒進門,我已經沒有說話的餘地了。好吧,你既然不許我說話,我還說什麼呢?真沒料到,你從小,我養你,教育你,給你吃,給你喝,今天你的翅膀硬了,你會賺錢了,又要被派出國了,你有了女朋友,我就應該掃地出門了……」「媽媽!」孟樵大喊。「你怎麼說這種話呢?好了好了,是我的錯,我不再插嘴,你要怎麼說就怎麼說吧!都算我錯,好嗎?」他懊惱的望望母親,又憐惜的望望宛露。對母親的眼光是無奈的,對宛露的眼光卻是祈諒的。
孟太太沒有忽視他這種眼神,搖了搖頭,她悲聲說:
「我不再說話了,我根本沒有資格說話!」
「媽!」孟樵的聲音變得溫柔而哀懇:「請你別生氣吧!今晚,我們是在談婚事,這總是一件喜事呀!」
「喜事!」孟太太幽幽的說:「是的,是喜事!宛露是家學淵源,是名教授之女,你交到這樣的女朋友,是你的幸運!我這個不學無術的老太婆,怎麼有資格教她為人之道?」
「我想,」宛露終於開了口,她的聲音森冷清脆,她的面頰上已毫無血色,她的眼睛烏黑而銳利,她的呼吸急促而重濁,她直視著孟太太。「你應該先了解一件事,再答應我和孟樵的婚事,我不是段立森的親生女兒!我是他們的養女,我的生父是誰我不知道,我的生母是個舞女……」
「什麼?」孟太太直跳了起來,臉色也變得雪白雪白了,她掉頭看著孟樵。「樵樵!」她厲聲喊:「你交的好朋友,你不怕你父親泉下不安嗎?我守了二十幾年寡,把你帶大,你居然想把一個出身不明不白的低賤女子,帶進家門來羞辱孟家……」「宛露!」孟樵也急了,對於宛露的出身,他根本一點也不知道,第一個直接反應的念頭,他就認為宛露又在編故事,目的只在和母親嘔氣。於是,他叫著說:「你別胡說八道吧!宛露,你何苦編出這樣荒謬的故事來……」
「哦,孟樵!」宛露的聲音,冷得像冰塊的撞擊:「原來你和你母親一樣!你也會注重我的出身和家世,更甚過注重我自己!你們是一對偽君子!你們看不起我是不是?你又怎麼知道我看不看得起你們!」站起身來,她忍無可忍的逼向孟太太,壓抑了許久的怒氣像火山爆發一般噴射了出來,她大叫著說:「你是一個戴著面具的老巫婆!你討厭!你可惡!你虛偽!你勢利!你守寡了二十幾年,有什麼了不起,要一天到晚掛在嘴上!如果你不甘心守寡,你儘可以去找男人!你守寡也不是你兒子的錯誤,更不是你給他的恩惠,而你!你想控制你的兒子,你要獨霸你的兒子,你是個心理變態的老巫婆……」孟太太被罵傻了,呆了,昏亂了,她蜷縮在沙發上,喃喃的叫著:「天哪!天哪!天哪……」她開始渾身顫抖,指著孟樵,語無倫次的叫:「樵樵,樵樵,你拿把刀把我殺了吧!你拿把刀把我殺了吧!……」「宛露!你瘋了!」孟樵大吼,撲過去,抓住了宛露的胳膊:「住口!宛露!你怎麼可以這樣罵我母親?你瘋了!住口!」
「我不住口!我就不住口!」宛露是豁出去了,更加大叫大嚷起來:「你母親是個神經病!是個妖魔鬼怪!她根本不允許你有女朋友。她仇視你身邊所有的女人!她要教育我,要我端莊賢淑,目不斜視……」她直問到孟太太臉上去。「你敢發誓你二十幾年來沒想過男人嗎?沒看過男人嗎?你是一臉的道貌岸然,一肚子的……」
「啪!」的一聲,孟樵已對著宛露的臉揮去了一掌,這一掌清脆的擊在她面頰上,用力那麼重,使她站立不住,差點摔倒,扶著沙發背,她站穩了。轉過頭來,她不信任的睜大了眼睛,楞楞的看著孟樵,低低的說:
「你打我?你打我?」她再看看縮在沙發上的孟太太,然後,她轉過身子,像一陣旋風般衝出了大門,對著大街狂奔而去。孟樵呆立了兩秒鐘,才回過神來,他大叫著:
「宛露!宛露!宛露!」
他追出了大門,外面的雨已經加大了,雨霧裡,他只看到宛露跳上了一輛計程車,車子就絕塵而去。
宛露縮在車子裡,渾身發著抖,像人魚一樣滴著水。她不想回家,在這一刻,她無法回家,她心裡像燃燒著一盆好熱好熱的大火,而周身卻冷得像寒冰。她告訴了那司機一個地址,連她自己都弄不清楚,這個地址到底是什麼地方。車停了,她機械化的付了錢,下了車,站在雨地裡,迷迷糊糊的四面張望著,然後,她看清楚了,自己正站在顧友嵐的家門口。她瘋狂的按了門鈴。開門的是友嵐自己,一看到宛露這副模樣,他就呆了。一句話也沒問,他把她連扶帶抱的弄進了客廳,大聲的叫母親,顧太太和顧仰山都奔了過來,他們立刻用了一條大毛毯,把她緊緊的裹住。她的頭髮溼漉漉的貼在面頰上,雨珠和著淚水,流了一臉,她渾身顫抖而搖搖欲墜。
「顧伯母,」她牙齒打著戰,卻十分清醒的問:「你會為了我是個舞女的私生女,而不要我做兒媳婦嗎?」
「什麼話!」顧太太又憐又惜又疼又愛的叫。「我們愛你,要你,寵你,從來不管你的出身!」
「顧伯伯,你呢?」「你還要問嗎?」顧仰山說:「我們全家等你長大,已經等了這麼多年了。」「那麼,」她回頭直視著友嵐。「我已經考慮過了,隨便那一天,你都可以娶我!」她把雙手交給友嵐,鄭重而嚴肅。「別以為我是一時衝動,也別以為我是神志不清,我很清醒,很明白,友嵐,我願為你做一個最好最好的妻子!」
「宛露!」友嵐激動的喊了一聲,立刻把那滴著水的身子,緊緊的擁進了懷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