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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(第1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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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友嵐抬頭望著那已建到六樓的「美奐大廈」,核對著自己手裡的建築圖,工人們已排好了七樓頂的鋼筋,在工程局派人來檢查之前,他必須先鑑定一下工作是不是認真而完滿,是不是符合要求?乘上室外那架臨時電梯,他吊上了六樓的樓頂,爬在「鷹架」上,他和副工程師討論著,研究著,也爭辯著。安全第一,省錢是絕對不行的!他堅持他的原則,副工程師有副工程師的看法,兩人討論了好半天,那「鷹架」窄小危陡,他居高臨下,望著樓下的工地,和街頭的人群。街對面,另一棟十四層的「美倫大廈」也已破土,這些年來,臺灣的繁榮令人震驚,怎麼有這麼多人肯出錢買房子?

從「鷹架」上回到電梯,再從高空吊下來,他已經弄了一身的塵土,和那鋼架上的鐵鏽。還好他穿著的是一身牛仔衣,但雙手上全是泥土,正要走往工地臨時搭蓋的辦事處去,他被喊住了:「友嵐!」他回頭,兆培正靠在那工地的柱子上看著他。兆培不像平常那樣充滿生氣和喜悅了,他臉上有某種沉重的、不安的表情,這使友嵐有些迷惑了,他望著兆培:「你特地來找我嗎?」「不找你找誰?」「下班了?」他問。「我今天是值早班,」兆培說,深思的望著友嵐。「現在已經快五點鐘了,你能不能離開工地?我有點事想和你談一談。」

友嵐看了他兩秒鐘,立刻說:

「好,我洗一個手,交代一聲就來!」

洗了手,交代完了工作,友嵐走出辦事處。對兆培深深的看了一眼,他笑笑,在兆培背上敲了一記:

「你怎麼了?失戀了嗎?我看你那位李玢玢對你一往情深,應該是不會有問題的,除非是你的牛脾氣發作,不懂得溫柔體貼,把人給得罪了……」他們走到友嵐的「跑天下」前面,開了車門,友嵐說:「進去吧!我們找一家咖啡館坐坐。」

「不用去咖啡館,」兆培坐進了車子,望著在駕駛座上的友嵐。「友嵐,我來找你,不是為了我的事情,而是為了你和宛露。」友嵐的臉色僵住了,他的眼睛直視著玻璃窗前面。

「什麼意思?」他故作冷淡的問。「我聽說她最近和一個新聞記者來往密切,難道他們吹了嗎?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兆培說:「吹不吹我覺得都沒關係,如果是我愛的女孩子,即使是別人的女朋友,我也會把她給搶過來。不戰而認輸,反正不是我的哲學。」

友嵐震動了一下,很快的掉頭望著兆培。

「兆培,你話裡帶著刺呢!」他說。

「友嵐,」兆培沉重的看著他。「宛露已經知道她自己的身世了。」友嵐吃了一驚,他盯著兆培。

「怎麼會?大家不是都瞞得很緊嗎?難道……」他醒悟的。「那個母親又找來了!」「是的,昨天晚上發生的事,反正一切都穿幫了。宛露那個生母,你也知道,是不怎麼高明的。宛露很受刺激,我從沒看過她像昨晚那樣痛苦,當時她似乎要發瘋了,後來,我把我的身世也告訴了她,她才平靜了。但是,友嵐,我們全家都很擔心她。」「怎麼呢?」「她的世界一下子翻了一個身,她很難去接受這件事的。她和我不同,我到底是男孩子,一切都看得比較灑脫。宛露從小,你也知道,她外表雖然對什麼都滿不在乎,又心無城府。可是,實際上,她很敏感,又很驕傲。」

「我懂。」友嵐介面說:「豈止是敏感和驕傲,她還很倔強很好勝,很熱情,又很容易受傷。」

兆培把手搭在友嵐肩上。

「世界上不可能有另一個男人,比你更瞭解宛露。所以,你該明白,這件事對她的打擊和影響有多重,如果她的生母,不是個風塵女子,對她或者還好一點。現在,我們擔心她以往的自尊與自傲,已蕩然無存了。友嵐,」他凝視他,語重而心長。「如果你還愛她,去幫助她吧,她會需要你!」

友嵐又震動了一下。「她現在在家裡嗎?」他問。

「不,她上班去了。」兆培看看手錶。「現在,她馬上就要下班了。今天,大家都勸她請假,可是她堅持要上班,她早上走的時候,蒼白得像個病人。媽很不放心,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……」「我懂了。」友嵐簡單明瞭的說,發動了汽車。「我們去雜誌社接她。」「慢點!」兆培說,開啟車門。「你去,我不去!如果她肯跟你談,不必急著把她送回家來,你可以請她吃晚飯,或者,帶她去什麼地方玩玩,散散心!」他跳下了車子。

「我想,」友嵐關好車門,把頭伸出車窗,對兆培說:「我會想辦法治好她的憂鬱症!」

「別太有把握!」友嵐的車子衝了出去,開往大街,他向敦化北路開去,心裡被一份朦朧的憐惜與酸澀所漲滿了。他想著宛露,那愛笑的,無憂無慮的宛露。那跳跳蹦蹦,永遠像個男孩一般的宛露,那稚氣未除,童心未泯的宛露,那又調皮又淘氣的宛露,那又惹人恨又惹人疼的宛露……她現在怎樣了?突然揭穿的身世會帶給她怎樣的後果?噢,宛露,宛露,他心裡低喚著:你是什麼出身,有什麼重要性?別傻了!宛露,只要你是你!

車子停在雜誌社門口,他等待著,燃起了一支菸,他看看手錶,還不到下班時間,他倚著車窗,不停的吞雲吐霧,煙霧迷濛在窗玻璃上。雜誌社下班了,三三五五的男女職員結伴而出。他緊緊的盯著那大門,然後,他看到宛露了。低垂著頭,她慢吞吞的走出雜誌社,手裡抱著一迭卷宗。數日不見,她輕飄得像一片雲,一片無所歸依的雲。她那長長的睫毛是低俯著的,嘴唇緊緊的閉著,她看來心不在焉而失神落魄。

他開啟車門,叫了一聲:

「宛露!」她似乎猛吃了一驚,慌張的抬起頭來,像個受了驚嚇的,迷失的小鳥。發現是他,她幽幽的透出一口氣來:

「哦,是你!」她喃喃的說。

「上來吧!」他溫柔的說,那憐惜的感覺在他胸中擴大。

她一語不發的坐進了車子,有股無所謂的,散漫的,迷惘的神情。懷裡還緊抱著那迭卷宗,就好像一個寒冷的人緊抱著熱水袋一般。他悄眼看她,從她手中取下了那迭稿件,放到後座去,她被動的讓他拿走了手裡的東西,雙手就軟軟的垂在裙褶裡了。她穿著件淺灰色的套頭毛衣,深灰色的裙子……不再像個男孩子了,只是一抹灰色的、蒼涼的影子。

他發動了車子,熄滅了菸蒂。

「我請你去大陸餐廳吃牛排。」他說。

她看了他一眼。沒說話。

「你中午吃了什麼?」他問。

她蹙蹙眉,輕輕的搖了一下頭。

「你的意思不會是說,你中午根本沒吃飯吧?」他不自覺的提高了聲音,帶著責備的意味。

她仍然不說話。「喂!」他忽然惱怒了,轉頭盯了她一眼,他大聲說:「你還算個灑脫不羈的人嗎?你還算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嗎?你還算是堅強自負的嗎?你怎麼如此無用?一點點打擊就可以把你弄成這副怪樣子?別讓我輕視你,宛露,別讓我罵你,宛露!你的出身與今天的你有什麼關係?二十年前你無知無識,和一隻小貓小狗沒什麼分別,今天的你,是個可愛的、優秀的、聰明的、快樂的女孩子!你犯得著為二十年前的事去傷心難過嗎?你應該為今天的你驕傲自負才對!」

「你都知道了?」她低聲問。

「知道你的出身嗎?我一直就知道!從你抱進段家就知道!不止我知道,爸爸知道,媽媽知道,我們全家都知道!但是,二十年來,我們輕視過你沒有?在乎過這事沒有?我們一樣愛你疼你憐你寵你!沒料到,你自己倒會為這事想不開!」

她閉緊了嘴,臉上有一份深思的表情。

車子開到了大陸餐廳。他帶她走上了樓,坐定了,她仍然呆望著桌上的燭杯出神。友嵐不理她,招來了侍者,他為自己叫了一客紐約牛排,然後問她:

「你吃什麼?」「隨便。」友嵐轉頭對侍者:「給這位小姐一客‘隨便’,不過,在隨便裡,多加點配料,我想,加客菲力牛排吧!另外,先給這位小姐一杯‘pinklady’,給我一杯加冰塊的白蘭地。」

侍者含笑而去,宛露抬起眼睛來。

「我不會喝酒。」「任何事都從不會變成會的。」友嵐盯著她。「你不會悲哀,現在你會悲哀,你不會煩惱,現在你會煩惱,你不會多愁善感,現在你會多愁善感,你不會戀愛,現在你也會戀愛!」

「戀愛?」她大大的震動了一下。「我和誰戀愛?」「和我!」他冷靜的說。

「和你?」她的眼睛睜大了,那生命的活力又飛進了她的眸子,她不知不覺的挑起了眉毛,瞪視著他:「我什麼時候和你戀愛了?」「你遲早要和我戀愛的!」他說:「十五年前我們扮家家酒,你就是我的新娘!以後,我們還要扮正式的家家酒,你仍然要做我的新娘!」她的眼睛睜得更大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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