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是,這事就說定了。七月初,宛露又回到雜誌社去上班。因為雜誌社離家不遠,宛露很喜歡走路上下班,比擠公共汽車容易得多。有時,友嵐也開車送她去上班,但是,友嵐在工地的上下班時間很不穩定,尤其下班,總比一般機關要晚得多,所以,他從不接她回家。逐漸的,她也習慣於踏著落日,緩步回家。在這段沒有工作的壓力,慢慢的踱著步子,浴在黃昏的光芒中,看著彩霞滿天的時光裡,成為她一天中最享受與悠閒的時光,因為,在這段時光裡,所有的時間都是她一個人的,她可以利用這段時間,想很多的事情。
想很多的事情!想些什麼呢?想金急雨樹,又已花開花落,想天邊浮雲,幾度雲來雲往!想今年與去年,人事滄桑,多少變幻!想那個在街邊踢球的女孩,如今已去向何方?想人生如夢,往事如煙,過去的已無法追回,未來的將如何抓住?……在這許多許多的思想裡,總好像有根無形的細線,從腦子通往心臟,時時刻刻,在那兒輕輕抽動。每當那細線一抽,她就會突然心痛起來,痛得不能再痛!搖搖頭,她知道自己不該再心痛了,但是,她搖不掉那種痛楚。甩甩頭,她也甩不掉那種痛楚。於是,在這份黃昏的漫步裡,她幾乎是病態的沉溺於這種痛楚中了。只有在這種痛楚中,她才知道那個隱藏著的「自我」,還是活著的,還是有生命的。
這樣,有一天,她仍然在黃昏中慢慢的踱著步子,神情是若有所思的,步子是漫不經心的,整個人都像沉浸在一個古老的、遙遠的世界裡。忽然間,一陣摩托車的聲音從後面傳來,她絲毫也沒有被驚動,當她沉溺在這種虛無的世界中時,真實的世界就距離她十分十分遙遠。可是,那輛摩托車突然竄上了人行道,攔在她的面前,一張屬於那古老世界中的面孔,陡的出現在她面前。那濃眉,那大眼,那桀驁不馴的神態!她一驚,本能的站住了。
「你好?顧太太!」他說,聲音中充滿了一種挑釁的、惱怒的、陰鷙的、狂暴的痛楚。「近來好嗎?你的青梅竹馬為什麼治不好你的憂鬱症?顧家的食物營養不良嗎?你為什麼這樣消瘦?你真找到了你的幸福嗎?為什麼每個黃昏,你都像個夢遊病患者?」她呆了,楞了,傻了。她的神智,有好一會兒,就游移在那古老而遙遠的世界裡,抓不回來。而那根看不見的細線,猛然從她心臟上抽過去,她在一陣尖銳的痛楚中,忽然覺得頭暈目眩而額汗涔涔了。也就是在這陣抽搐裡,她醒了,從那個虛無的境界裡回覆了過來。睜大了眼睛,她一瞬也不瞬的望著眼前的人,不敢眨眼睛,生怕眼睛一眨,幻象消滅,一切又將歸於虛無。「孟樵,」她喃喃的念著。「你怎麼會在這裡?我以為……你……你……」她語音模糊而精神恍惚。「你在什麼外太空的星球裡。」「我回來快一個月了。」他說,盯著她。「我跟蹤了你一個月,研究了你一個月,和我自己掙扎了一個月,我不知道是該放過你還是不放過你!現在,我決定了。」他凝視她,語氣低沉而帶著命令性:「坐到我車上來!」
她一凜,醒了,真的醒了。
「孟樵?」她說,悽苦而蒼涼的。「你要幹什麼?」
「坐到我車上來!」他的語氣更加低沉而固執。「許多話想和你談,請你上來!」她瞪著他,又迷糊了,又進入了那個虛無的世界。這是來自外太空的呼喚,你無法去抵制一個外太空的力量。那力量太強了,那不是「人」的力量可以反抗的。她上了車,完全順從的,像是被催眠了一般。
「抱牢我的腰!」孟樵說:「我不想摔了你!」
她抱住了他的腰,牢牢的抱住。那男性的、粗獷的身子緊貼著她,她不自覺的,完全不由自主的把面頰依偎在那寬闊的背脊上。車子衝了出去,那震動的力量使她一跳,而內心深處,那朦朧的意識中,就忽然掠過了一陣近乎瘋狂的喜悅。孟樵,孟樵,孟樵,難道這竟是孟樵!她更緊的攬住他,那瘋狂的喜悅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卻是一種椎心的痛楚。孟樵,孟樵,孟樵,難道這竟是孟樵!
車子停在「雅敘」門口,他下了車,她也機械化的跟著他下了車。雅敘,雅敘,又是一個古老世界裡的遺蹟!像龐貝古城,該是從地底挖掘出來的。
「我帶你來這兒,」孟樵說:「因為這是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!」她不語,被動的跟他走進了「雅敘」。
他們的老位子還空著,出於本能,他們走過去,坐在那幽暗的角落裡。牆上,依然有著火炬,桌上,依然有著煤油燈。叫了兩杯咖啡,他們就默默的對視著。孟樵燃起了一支菸,深深的吐著煙霧,深深的呼吸,深深的凝視著她。她被動的靠在沙發裡,蒼白、消瘦、神思不屬。像個大理石所雕塑的塑像。那烏黑的眼珠,迷迷濛濛的,恍恍惚惚的。他凝視著她,一直凝視著,凝視著,凝視著……直到一支菸都抽完了,熄滅了菸蒂,他的眼光被煙霧弄得朦朦朧朧。可是,透過那層煙霧,朦朧的底層,仍然有兩小簇像火焰般的光芒,在那兒不安的、危險的、陰鬱的跳著。
「宛露!」他終於開了口,聲音遠比她預料的要溫柔得多,溫柔得幾乎是卑屈的。這種卑屈,比剛剛他命令她上車時的倔強更令她心慌而意亂。「我知道,在我今天的處境,我根本沒有資格再來約你談話,請你原諒我剛剛的強硬,也原諒我的——情不自已!」他那最後的四個字,那從內心深處迸出來的四個字,一下子把她拉回到現實裡來了。她張大了眼睛,怔怔的看著孟樵,所有的「真實」,像閃電般在她腦海裡閃了一下。於是,禮教、道德、傳統……也跟著那閃電的光芒在她心中閃過。她慌亂的、掙扎的說了一句:
「我不該跟你到這兒來,」她的聲音軟弱而無力。「家裡會找我,他們還在等我吃晚飯。」
「不要慌!」他的眼光裡帶著股鎮定的力量。「我只說幾句話,說完了,我就放你回家!」他往後靠,手上顛來倒去的玩弄著一個打火機,他臉上的表情,幾乎是平靜的。但是,當他再點燃一支菸的時候,他手中的火焰,卻洩漏秘密般的顫動著。他放下了打火機,抬起眼睛來望著她。「你知不知道,在你結婚以前,我曾經天天去你家找你,都被你哥哥擋駕於門外?」她逃避的把眼光轉開。
「現在來談我婚前的事,是不是太晚了?」
「是的,太晚了!」他說,固執的。「我只是想了解,你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?」「不太知道。」她坦白的,聲音更軟弱了。「那時,我住在玢玢家,我想——我並不願知道。」
「很好,」他點點頭,咬了咬嘴唇:「你並不願知道!不願知道一個男人,也可以拋棄所有的自尊,只求挽回自己所犯的錯誤!不願知道,為了那一個耳光,我付出了多大的代價!你不願知道,那麼,讓我來慢慢告訴你……」
「我一定要聽嗎?」她驚悸的看了他一眼。
「是的,你一定要聽!」他堅定的說,堅定中帶著痛楚,他的眼光緊緊的盯著她。「自從那個晚上,你從我家中一怒而去,我的世界就完全打碎了。我從沒料到,對母親的愛和對你的愛會變成衝突的兩種力量。可是,當你一衝出我家,我就知道了一件事實,我的自尊與驕傲,甚至對母親的崇拜與愛,都抵不過一個你!我曾經設法挽回,千方百計的要挽回,可是,你嫁了!」他的手支在桌上,手指插在頭髮中,另一隻手上,那菸蒂閃爍著幽微的火光。「你用一件最殘忍的事實,毀去我所有的希望!至今,我不知道你嫁他,是為了愛他,還是為了報復我?總之,你嫁了!你永遠不可能瞭解,你對我造成了怎樣的傷害!自你婚後,我就沒有和我母親說過一句話!對我母親,我怎麼說呢?我並不是完全恨她,我也可憐她,可憐她對我的愛,可憐她用這份愛來毀掉我的幸福!不管怎樣,我沒有話可以跟她說了。」
她悄然的抬眼看他,燈光在她的瞳仁中閃動。
「我出國的時候,」他繼續說:「我對母親說了一聲再見,我想,我這一生不會再回來了。我沒有勇氣,再回來面對母親或是婚後的你!在國外,我工作,我採訪,我寫稿,我忙碌,我也墮落!我去過各種聲色場所,吃喝嫖賭,無所不為!可是,日以繼日,夜以繼夜,我忘不掉你!多少次我醉著哭著,把我身邊的女人,喊成你的名字!一個月、兩個月、三個月……我請求報社,延長我的國外居留,我不敢回來,我知道,如果我回來,我很可能做出我自己也想像不出的,狂野的事情!我會不顧一切禮教、道德、傳統的觀念,再來找你!我怕我自己,怕得不敢回國!但是,每夜每夜,我想你,發瘋一樣的想你!想你愛笑的時刻,也想你愛哭的時刻,想你歡樂時的瘋勁,也想你悲憤時的狂野,想你對我的傷害,也想我對你的傷害……最後,這瘋狂的想念戰勝了一切的意志,我又回來了。終於回來了。」
她望著他,傾聽著,淚水慢慢湧進她的眼眶,盛滿在眼眶裡,她那浸在水霧裡的眼珠,亮晶晶的像兩顆寒星。「我回來了,我母親像是撿回了一件失去的珍寶,她用各種方式來搏得我的歡心,不惜從她所教的女中裡,帶回一個又一個漂亮的女孩子。而我,買了摩托車,每天奔波著,只是打聽你的訊息。你上班下班,我跟蹤你,我也見過你的丈夫。」他咬咬牙。「嫉妒得幾乎發狂!然後,我發現你每天黃昏的漫遊,我必須用最大的意志力,剋制自己不來找你,可是,到今天……」他的聲音低弱了下去。「我失敗了!你從雜誌社出來,眼光朦朧如夢。你那麼瘦小,那麼孤獨,那麼哀傷……你不知道,你臉上的表情,似乎總在哀悼著什麼。於是,我自問著:你快樂嗎?你幸福嗎?為什麼你身上沒有快樂與幸福的痕跡?所以,我衝上來了!」他深深的望著她,噴出一口煙霧,他低啞的問:「我現在必須問你一句,你快樂嗎?你幸福嗎?」她在他那強烈的告白下撼動了,又在他那灼灼逼人的目光下慌亂了。緊張中,她仍然想武裝自己:
「我應該很快樂,也應該很幸福……」
「我不跟你談應該還是不應該,我只問你到底快樂還是不快樂?」他強而有力的問,緊盯著她。
「我快樂不快樂,或是幸福不幸福,與你還有什麼關係呢?」她掙扎的說:「那都是我的事了!」
「有關係!」他伸過手來,一把握住了她的手,緊緊的捏住了她。「我需要知道,我還有沒有機會,來爭取我所失去的幸福!」「你沒有了。」她忍心的說,淚珠在睫毛上顫動。「你早就沒有了!」「是嗎?」他更緊的握牢她的手,似乎想要捏碎她,他的眼光深深的,火焰般燒灼的盯著她。「是嗎?這是你的由衷之言嗎?甚至不考慮幾分鐘?你知不知道……」他重重的吸著氣:「我現在沒有自尊,沒有驕傲,沒有倔強和自負,我什麼都沒有了!我在求你……」他的眼眶潮溼,聲音裡帶著難以壓抑的激情與震顫。「我知道我已無權求你回到我身邊,我在做困獸之鬥!我只求你說出你心裡的話——我真的沒有機會了?一點機會都沒有了?真的嗎?真的嗎?」
她那睫毛上的淚珠,再也停留不住,就沿著面頰滾落了下去。她試著想抽回自己的手,但他緊握著她不放。她掙扎著說:「孟樵,你弄痛了我!」
他鬆開了手,她立即抽回去。於是,倏然間,他發現她的手指在流血,他不自禁的驚呼了一聲:
「我弄傷了你,給我看!」他再去抓她的手。
「不要,沒什麼!」她想掩飾,但他已一把抓牢了她。於是,他發現,她手指上戴著一個結婚鑽戒,當他握緊她的時候,並沒有注意這戒指,只是激動的握牢了她。而現在,這鑽石的稜角深嵌進另外兩隻手指的肌肉裡,破了,血正慢慢的沁了出來。他看著,眉頭驟然緊蹙起來,他心痛而懊惱的低嚷:「我又弄傷了你,我總是傷害你!」
她注視了一下那手指,抬起睫毛來,她眼裡淚光瑩然。深吸了口氣,她終於衝口而出的說:
「弄傷我的,是那個結婚戒指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