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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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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五年前,你有封信寫回家,信上的地址是‘杭州西湖邊水雲間’,當時我們就請村裡的李老師寫了好多封信給你,都沒有回信,這次我就這樣尋來了!」她說著。「若鴻!」她又拉過畫兒來,急急的解釋:「這是畫兒,是你的女兒!你從來沒見過面的女兒!你離家的時候,我已經懷了兩個月的身孕了,連我自己也不知道!畫兒是臘月初二生的,已經十歲了。鄉下太苦了,她長得不夠高,一直瘦瘦小小的!她的名字,畫兒,是爺爺取的,她爺爺說的,你自小愛畫畫,離開家也是為了畫畫,就給她取了個小名叫畫兒,我……我好對不起你,沒給你生個兒子……可畫兒自小就乖,好懂事的……這些年你不在家,我還虧得有個畫兒……」翠屏一說就沒停,若鴻的目光,情不自禁的被畫兒吸引了,畫兒那麼熱烈的眼光,一瞬也不瞬的盯著若鴻看。瘦瘦的小臉蛋上,那對眼睛顯得特別的大,漆黑晶亮,裡面逐漸被淚水所漲滿。

「畫兒……」若鴻喃喃自語的說,精神恍惚。「我有個女兒?畫兒?畫兒?」翠屏把畫兒推上前去。「畫兒!快叫爹呀!」畫兒眼淚水滴滴答答滾落,雙手一張,飛奔上前,嘴裡拉長了聲音,充滿感情的大喊:

「爹……」若鴻太震動了,張開手臂,一把就緊緊的擁住了畫兒。畫兒僕伏在他懷中,抽抽噎噎的說了句:

「爹!我們找你找得好苦呀!」

父女緊緊相擁,都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。

芊芊看著這一幕,已經什麼都明白了。在巨大的悲痛和震驚之中,還抱著一線希望,這是個錯誤!不到黃河心不死,她要聽若鴻親口說出來!

「若鴻,」她重重的喊:「你告訴我,你必須親口告訴我!她們是誰?你說呀!你說呀!」

翠屏驚嚇的看了一眼芊芊,似乎此時才發現芊芊的存在。畫兒怯怯的緊縮在若鴻懷中。若鴻苦惱的抬起頭來,在滿懷激動中,已無力再顧及芊芊的感覺。

「芊芊,沒辦法再瞞你了,翠屏她……她是我家裡給我娶的媳婦兒,那年我才只有十五歲……鄉下地方流行早婚,所以,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,就和翠屏拜了堂……」

芊芊睜大了眼睛,拼命吸著氣。半晌,才悲憤交加,痛不欲生的大吼了出來:「梅若鴻!原來你是這樣的人,我總算認清你了!你停妻再娶,到處留情,到今天已經是‘兒女成雙’了!梅若鴻!你置我於何地?」喊完,她掉轉身子,就飛奔著跑出房門,跑過院子,跑出了籬笆院……狂奔而去。

「芊芊!芊芊!」若鴻推開畫兒,拔腳就追:「芊芊!你等等!你聽我說……」翠屏看著這一切,小小聲的說了句:「這是你的新媳婦……糟糕,我氣走你的新媳婦了!」說完,她雙腿一軟,整個人就搖搖欲墜。「爹!爹!」畫兒大叫著:「娘不好了!娘暈過去了!你快來呀……」若鴻大驚,又跑了回來,翠屏已暈厥倒地。畫兒僕在她身邊,著急的搖著喊著。若鴻撲奔上前,狼狽的抱起翠屏,感覺到她身輕如燕,心中不禁緊緊一抽。把她放在床上,他心亂如麻,頭昏腦脹。只見翠屏氣若游絲,面白如紙。他更是驚慌失措,覺得自己的世界,已整個大亂。亂得天翻地覆,不可收拾。此時此刻,實在是沒辦法去追芊芊了。

若鴻正在驚怔中,畫兒已經急急忙忙的解開了自己的包袱,從裡面拿出一瓶藥水來,又拿出自備的小匙,就走到床邊,對若鴻說:「爹,你不要著急,娘就是這樣子,常常走著走著就暈倒了,我們一路都配了藥,熬成藥水隨身帶著!來,你扶住她的頭,我來喂她吃藥!」若鴻慌忙扶起翠屏的頭,畫兒熟練的喂著藥,不曾讓一滴藥溢位。喂完了,讓翠屏躺下,畫兒說:

「我看到水缸裡有水,我可以舀盆水給娘洗臉嗎?」

「當然,你可以!可以!」

畫兒去舀水,舀著舀著,發出一聲驚呼:「爹!你有白米□!好多白米□!」接著,她一抬頭,發現架子上有一碗雞蛋,這一驚更非同小可。「爹!你這兒還有雞蛋!」她舀了水過來,熟練的用一條冷毛巾,敷在翠屏的額上,就用閃亮的眸子,渴望的看著若鴻說:「我等下可不可以煮一鍋白米飯給娘吃?我們有好久沒吃過白米飯了!還有那些雞蛋……」她大大喘口氣:「可不可以吃呢?」

「可以!可以!可以!」若鴻一迭連聲的說,心臟就絞痛了起來。「你們一路都沒有東西吃嗎?」

「在家鄉就沒有東西吃了!兩年前,一場大水,把什麼都淹掉了……」畫兒正說著,翠屏已悠悠醒轉。看到自己躺在床上,看到若鴻焦急的眼光,她就急忙起床,整整衣襟,四面張望了一下,不見芊芊。就羞怯的,抱歉的說:

「我又給你添麻煩了!真對不起!」

若鴻伸手去攔她。「你起床幹什麼?剛剛才暈倒,還不躺下休息!」

「不要緊!不要緊!老毛病,現在已經緩過氣來了!好多事要跟你交代呢!不說不行呀……」她摸索著下了床,穿上鞋,走到桌邊去。「娘!我去煮飯!」畫兒興奮的說:「我再蒸一大碗雞蛋給爹和娘吃!」說著,就跑到灶邊去,非常利落的找米下鍋,洗米煮飯。若鴻看得傻住了。

翠屏把自己的包袱開啟,恭恭敬敬的從裡面捧出了兩面小小的牌位,雙手捧給若鴻:

「若鴻,我終於把爹孃的牌位,交到你手裡了,這樣,我離開的時候,也就沒有牽掛了!」

若鴻如遭雷擊,雙手捧過牌位,渾身都發起抖來。

「牌位?」他喃喃的說:「爹孃的牌位?他們……他們都不在了?怎麼會?他們還年輕,身體都硬朗,怎麼會?怎麼會?」

「就是兩年前,家鄉那場大水災,田地都淹沒了,沒吃沒喝的,跟著就鬧瘟疫,餓死的餓死,病死的病死,爹就在那次天災裡,染上痢疾撒手歸西了,大哥和小妹,也跟著去了……」若鴻瞪大眼睛,也無法承受,劇痛鑽心,眼淚直掉。

「家裡的日子,真是不好過,」翠屏繼續說:「二哥三哥見沒法營生,就離開家鄉走了。娘受不了這一連串打擊,沒多久也臥病不起了。最後,只剩下我和畫兒了!」

若鴻驚聞家中種種變故,真是心碎神傷,無法自已。將牌位捧到畫桌上並列著,就崩潰的跪了下來,對著牌位磕頭痛哭:「爹——娘!孩子兒不孝,你們活著的時候,我未能在身邊盡孝道,死的時候,未能趕回家鄉送終!家裡發生那麼多事,我卻始終不知不曉,不聞不問!我真是太對不起你們了!你們白白給我受了教育,我卻變成這樣不孝不悌不仁不義之人了!爹孃!你們白養了我,你們白疼了我!」

翠屏見若鴻如此傷心,也陪在旁邊掉眼淚。掉了一陣淚之後,她才振作了一下,又對若鴻說:

「娘走了之後,我的身子就越來越差了,去年年底,大夫跟我說……」她壓低了聲間,不讓正在燒飯的畫兒聽到。「我挨不過今年了。所以,我再也沒法子了,我必須把畫兒和爹孃的牌位交給你!……所以,我們才這樣山啊水啊的來找你了……」「什麼?」若鴻大驚,抬頭看著翠屏。「不會!不會!」他大聲說:「你已經到了杭州了,我給你找最好的大夫,吃最好的藥!不管你生了什麼病,我會治好你,我一定會治好你……」他喉中嘶啞,各種犯罪感,像一把利刀,把他劈成了好多好多碎片。「翠屏,你找到我了,你不要再東想西想,讓我來吧!」「可是,你已經有了新媳婦了!」翠屏溫婉而認命的說:「她長得好標緻,跟你站在一起,真是再搭配也不過了!我……我又醜又老,又生病,我這就收拾收拾回鄉下去,不打擾你們了!畫兒,就交給你了!」說著說著,她就開始整理包袱,把畫兒的衣服拿出來,把自己的再包回去。

「你要做什麼?」若鴻問。

「我馬上就走,再耽擱,天就黑了!」

畫兒已淘好米煮上了,一轉身,聽到翠屏的話,嚇得魂飛魄散。奔過來,她就一把抱住了翠屏,哭著大喊:

「娘!你去哪裡?你去,我也跟你一起去!」

「畫兒!」翠屏扯著她的手。「娘把你交給你爹了,以後跟著爹好好過日子,要孝順爹,要聽那個什麼什麼阿姨的話……」「不要!不要!」畫兒狂叫著,抬起滿是淚痕的臉,看著若鴻:「爹!求求你不要叫娘走!求求你!爹!你知道我們這一路怎麼走過來的?多少次我和娘都以為永遠走不到了!我們的腳磨破了,腳跟起水泡了,好幾天餓得沒東西吃,上個月遇到大風雪,把我和娘刮到山崖底下去,晚上又冷又餓,娘只能抱著我,兩個人一起發抖到天亮……每次走不下去了,快要死掉了,娘就和我說:沒關係,快找到爹了!找到爹就好了!……爹,我們終於找到你了!可是,你怎麼不要我們呢?」

「畫兒!」若鴻掉著淚痛喊:「爹沒有不要你們!爹要的!要的!一定要的!」他撲上前去,一把就扯下了翠屏手中的包袱:「你哪裡都不許去!你給我躺下,好好靜養,好好休息,什麼話都別說了!」「可是,若鴻,你那個新媳婦會生氣的……」

「那……那是我的事!」他注視著翠屏:「你聽我還是不聽我?」「聽!聽!聽!」翠屏慌忙說,一直退一床邊去坐下,眼光怔怔的,溫馴的凝視著若鴻。那種「丈夫是天」的傳統信念,使她什麼話都不敢再說了。

畫兒定了心,就忙忙碌碌的去擺碗筷。那米飯的香味,瀰漫在室內。若鴻看著碗筷,想到芊芊了。芊芊這名字,又是一把尖利的刀,刺進內心深處去。芊芊,芊芊,我用什麼面目來見你呢?用什麼立場來對你說話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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