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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(第1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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婉琳愣在那兒了,嚇得直髮抖,嘴裡喃喃的說:「瘋子,瘋子,根本是個瘋子!」

雨柔聽到了吼叫聲,她衝進客廳裡來了,看不到江葦,她就發狂般的喊了起來:「江葦!江葦!江葦!」衝出院子,她直衝向大門,不住口的狂喊:「江葦!江葦!江葦!」

婉琳追到門口來,也叫著:「雨柔!雨柔!你回來,你別喊了,他已經走掉了!他像個瘋子一樣跑掉了!」

雨柔折回到母親面前,她滿面淚痕,狂野的叫:「媽媽!你對他說了些什么?告訴我,你對他說了些什么?」

「他是瘋子,」婉琳餘悸未消,仍然哆嗦著。「根本是個瘋子,幸好給媽把他趕走了!雨柔,你千萬不能惹這種瘋子……」

「媽媽!」雨柔狂喊:「你對他說了些什么?告訴我!你對他說了些什么?」雨柔那淚痕遍佈的面龐,那撕裂般的聲音,那發瘋般的焦灼,把婉琳又給嚇住了,她——的說:「也沒說什么,我只想給你解決問題,我也沒虧待他呀,我說給他錢,隨他開價,這……這……這還能怎樣?雨柔,你總不至於傻得和這種下等人認真吧?」

雨柔覺得眼前一陣發黑,頓時天旋地轉,她用手扶著沙發,臉色慘白,淚水像崩潰的河堤般奔瀉下來,她閉上眼睛,喘息著,低低的,咬牙切齒的說:「媽媽,你怎么可以這樣傷害他?這樣侮辱他?媽媽,我恨你!我恨你!我恨你!」張開眼睛來,她又狂叫了一句:「我恨你!」

喊完,她像個負傷的野獸般,對門外衝了出去。婉琳嚇傻了,她追在後面叫:「雨柔!雨柔!你到哪裡去?」

「我走了!」雨柔邊哭邊喊邊跑:「我再也不回來了!我恨這個家,我寧願我是個孤兒!」她衝出大門,不見人影了。

婉琳尖叫起來:「張媽!張媽!追她去!追她去!」

張媽追到門口,回過頭來:「太太,小姐已經看不到影子了!」

「哦!」婉琳跌坐在沙發中,矇頭大哭。「我做了些什么?我還不是都為了她好!哎喲,我怎么這樣苦命呀!怎么生了這樣的女兒呀!」

「太太,」張媽焦灼的在圍裙裡擦著手,她在這個家庭中已待了十幾年了,幾乎是把雨柔帶大的。「你先別哭吧!打電話給先生,把小姐追回來要緊!」

「讓她去死去!」婉琳哭著叫。「讓她去死!」

「太太,」張媽說:「小姐個性強,她是真的可能不再回來了。」

婉琳愕然了,忘了哭泣,張大了嘴,嚇愣在那兒了。

晚上,江葦踏著疲倦的步子,半醉的,蹣跚的,東倒西歪的走進了自己的小屋。一整天,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度過的,依稀彷彿,他曾遊蕩過,大街小巷,他盲目的走了又走,幾乎走了一整天。腦子裡,只是不斷的迴盪著婉琳對他說過的話:「……你別引誘雨柔了,她還是個小孩子呢!她也不會真心愛你的,她平日交往的,都是上流社會的大家子弟,她不過和你玩玩而已。你真和她出雙入對,你叫她怎么做人?她的朋友、父母、親戚都會看不起她了!你說吧,多少錢你肯放手?……」……如果你想娶雨柔,你的野心就太大了。她再無知,也不會嫁給一個工人!……我們家裡,不允許出這種醜,丟這種人……

他知道了,這就是雨柔的家庭,所以,雨柔不願他在她家庭中露面,她也認為這是一種「恥辱」!和她的母親一樣,她也有那種根深柢固,對於他出身貧賤的鄙視!所以,他只能做她的地下情人!所以,她不願和他出入公開場合!不願帶他走入她的社交圈。所以,她總要掩飾他是一個工人的事實,「作家」,「作家」,「作家」!她要在她母親面前稱他為「作家」!「作家」就比「工人」高貴了?一個出賣勞力與技-,一個出賣文字與思想,在天平上不是相當的嗎?偽君子,偽君子,都是一群偽君子!包括雨柔在內。

他是生氣了,憤怒了,受傷了。短短的一段拜訪,他已經覺得自己被凌遲了,被宰割了。當他在大街小巷中無目的的行走與狂奔時,他腦子裡就如萬馬奔騰般掠過許多思想,許多回憶。童年的坎坷,命運的折磨,貧困的壓迫……不能倒下去,不能倒下去,不能倒下去!要站起來,要奮鬥,要努力,要力爭上游!他念書,他工作,他付出比任何一些年輕人更多的掙扎,遭遇過無數的打擊。他畢竟沒有倒下去。但是,為什么要遇到雨柔?為什么偏偏遇到雨柔?她說對了,他應該找一個和他一樣經過風浪和打擊的女孩,那么,這女孩最起碼不會以他為恥辱,最起碼不會鄙視他,傷害他!

人類最不能受傷害的是感情和自尊,人類最脆弱的地方也是感情與自尊。江葦,他被擊倒了,生平第一次,他被擊倒了。或者,由於經過了太多的折磨,他的驕傲就比一般人更強烈,他驕傲自己沒被命運所打倒,他驕傲自己沒有墮落,沒有毀滅,他驕傲自己站得穩,站得直。可是,現在,他還有什么驕傲?他以為他得到了一個瞭解他、欣賞他、愛他的女孩子,他把全心靈的熱情都傾注在這女孩的身上。可是,她帶給了他什么?一星期不露面,一星期刻骨的相思,她可曾重視過?他必須闖上去,必須找到她──然後,他找到了一份世界上最最殘忍的現實,江葦,江葦,你不是風浪裡挺立的巨石,你只是一棵被踐踏的、卑微的小草,你配不上那朵暖室裡培育著的、高貴的花朵,江葦,江葦,你醒醒吧!睜開眼睛來,認清楚你自己,認清楚這個世界!

他充滿了仇恨,他恨這世界,他恨那個高貴的家庭,他恨雨柔父母,他也恨雨柔!他更恨他自己!他全恨,恨不得把地球打碎,恨不得殺人放火。但是,他沒有打碎地球,也沒有殺人放火,只是走進一家小飯店,把自己灌得半醉。

現在,他回到了「家裡」,回到了他的「小木屋」裡。

一進門,他就怔住了。雨柔正坐在他的書桌前面,頭伏在書桌上,一動也不動。猛然間,他的心狂跳起來,一個念頭像閃電般從他腦海裡掠過:她自殺了!他撲過去,酒醒了一大半,抓住雨柔的肩膀,他瘋狂的搖撼她,一疊連聲的喊著:「雨柔!雨柔!雨柔!」

雨柔一動,睜開眼睛來。天!她沒事,她只是太疲倦而睡著了。江葦鬆出一口長氣來,一旦擔憂消失,他的怒火和仇恨就又抬頭了,他瞪著她:「你來幹什么?你不怕我這簡陋的房子玷汙了你高貴的身子嗎?你不怕我這個下等人影響了你上流社會的清高嗎?你來幹什么?」

雨柔軟弱的,精神恍惚的望著他。她已經在這間小房子裡等了他一整天,她哭過,擔憂過,顫慄過,祈禱過……一整天,她沒有吃一口東西,沒有喝一口水,只是瘋狂般的等待,等待,等待!等待得要發狂,等待得要發瘋,等待得要死去!她滿屋子兜圈子,她在心中反覆呼喚著他的名字,她咬自己的手指、嘴唇,在稿紙上塗寫著亂七八糟的句子。最後,她太累了,太弱了,伏在桌子上,她不知不覺的睡著了。

終於,他回來了!終於,她見到他了!可是,他在說些什么?她聽著那些句子,一時間,捉不住句子的意義,她只是恍恍惚惚的看著他。然後,她回過味來,她懂了,他在罵她,他在指責她!他在諷刺她!

「江葦,」她掙扎著,費力的和自己的軟弱及眼淚作戰。

「請你不要生氣,不要把對媽媽的怒氣遷怒到我身上!我來了,等了你一整天,我已經放棄了我的家庭……」

「誰叫你來的?」江葦憤怒的嚷。完全失去了理智,完全口不擇言:「誰請你來的?你高貴,你上流,你是千金之軀,你為什么跑到一個單身男人的房間裡來?尤其,是一個下等人的房裡?為什么?你難道不知羞恥嗎?你難道不顧身分嗎?」雨柔呆了,昏了,震驚而顫慄了。她瞪視著江葦,那惡狠狠的眼睛,那兇暴的神情,那殘忍的語句,那撲鼻而來的酒氣……這是江葦嗎?這是她刻骨銘心般愛著的江葦嗎?這是她-棄家庭,背叛父母,追到這兒來投奔的男人嗎?她的嘴唇抖顫著,站起身來,她軟弱的扶著椅子:「江葦!」她重重的抽著氣:「你不要欺侮人,你不要這樣沒良心……」良心?」江葦對她大吼了一句:「良心是什么東西!良心值多少錢一斤?我沒良心,你有良心!你拿我當玩具,當你的消遣品?你有的是高貴的男朋友,我只是你生活上的調劑品!你看不起我,你認為我卑賤,見不得人,只能藏在你生活的陰影裡……」江葦!」她喘著氣,淚水終於奪眶而出,沿著面頰奔流。

「我什么時候看不起你?我什么時候認為你卑賤,見不得人?我什么時候把你當消遣品?如果我除了你還有別的男朋友,讓我不得好死!」

「用不著發誓,」他冷酷的搖頭。「用不著發誓!高貴的小姐,你來錯地方了,你走錯房間了!你離開吧,回到你那豪華的、上流的家庭裡去!去找一個配得上你的大家子弟!去吧!馬上去!」

雨柔驚愕的凝視著他,又急,又氣,又悲,又怒,又傷心,又絕望……她的手握緊了椅背,椅子上有一根突出的釘子,她不管,她抓緊那釘子,讓它深陷進她的肌肉裡,血慢慢的沁了出來,那疼痛的感覺一直刺進她內心深處,她的江葦!她的江葦只是個血淋淋的劊子手!只為了在母親那兒受了氣,他就不惜把她剁成碎片!她終於大聲的叫了出來:「江葦!我認得你了!我認得你了!我總算認得你了!你這個人面獸心的混蛋!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禽獸!你這個卑鄙下流的……」

「啪!」的一聲,江葦重重的抽了她一個耳光,她站立不住,踉蹌著連退了兩三步,一直退到牆邊,靠在牆上,眼淚像雨一般的滾下來,眼前的一切,完全是水霧中的影子,一片朦朧,一片模糊。耳中,仍然響著江葦的聲音,那沉痛的、受傷的、憤怒的聲音:「我是人面獸心,我是卑鄙下流!你認清楚了,很好,很好!我白天去你家裡討罵挨,晚上回自己家裡,還要等著你來罵!我江葦,是倒了幾百輩子的楣?既然你已經認清楚我了,既然連你都說我是人面獸心,卑鄙下流,」他大叫:「怪不得你母親會把我當成敲詐犯!」

不不!雨柔心裡在喊著,在掙扎著。不不,江葦,我們不要這樣子,我們不要爭吵,不不!不是這樣的,我不想說那些話,打死我,我也不該說那些話。不不!江葦,我不是來罵你,我是來投奔你!不不,江葦,讓我們好好談,讓我們平心靜氣談……她心裡在不斷的訴說。可是,嘴裡卻吐不出一個字來。

「很好,」江葦仍然在狂喊,憤怒、暴躁、而負傷的狂喊:「既然你已經認清楚了我,我也已經認清楚了你!賀雨柔,」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:「你根本不值得我愛!你這個膚淺無知的闊小姐,你這個毫無思想,毫無深度的女人!你根本不值得我愛你!」

雨柔張大了眼睛,淚已經流盡了,再也沒有眼淚了。你!

江葦,你這個殘忍的、殘忍的、殘忍的混蛋!她閉了閉眼睛,心裡像在燃燒著一盆熊熊的火,這火將要把她燒成灰燼,她聽到自己的聲音,在掙扎著說:「我……我們算是白認識了一場!沒想到,我在這兒等了一整天,等來的是侮辱和耳光!生平,這是我第一次捱打,我不會待在這兒等第二次!」她提高了聲音:「讓開!我走了!永不再來了!」

「沒有人留你!」他大吼著:「沒有人阻止你,也沒有人請你來……」

她點點頭,走向門口,步履是歪斜不整的,他退向一邊,沒有攔阻的意思,她把手放在門柄上,開啟門的那一-那,她心中像被刀剜一般的疼痛,這一去,不會再回來了,這一去,又將走向何方?家?家是已經沒有了!愛情,愛情也沒有了。她跨出了門,夏夜的晚風迎面而來,小弄裡的街燈冷冷的站著,四面渺無人影。她機械化的邁著步子,聽到關門的聲音在她身後砰然闔攏,她眼前一陣發黑,用手扶著電線杆,整日的飢餓、疲倦、悲痛,和絕望在一瞬間,像個大網一般對她當頭罩下,她身子一軟,倒了下去,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眼看雨柔走出去,江葦心裡的怒火依然狂熾,但,她真走了,他像是整個人都被撕裂了,趕到門邊,他洩憤般的把門砰然關上。在狂怒與悲憤中,他走到桌子前面,一眼看到桌上的稿紙,被雨柔塗了個亂七八糟,他拿起稿紙,正想撕掉,卻本能唸到了上面橫七豎八寫著的句子:「江葦,我愛你,江葦,我愛你,江葦,我愛你,江葦,我愛你……」

幾百個江葦,幾百個我愛你,他拿著稿紙,頭昏目眩,冷汗從額上滾滾而下,用手扶著椅子,他搖搖頭,想強迫自己清醒過來。椅背上是潮溼的,他攤開手心,一手的血!她自殺了!她割了腕!他的心狂跳,再也沒有思考的餘地,再也沒有猶豫的心情,他狂奔到門口,開啟大門,他大喊:「雨柔!雨柔!雨……」

他的聲音停了,因為,他一眼看到了雨柔,倒在距離門口幾步路的電線杆下。他的心猛然一下子沉進了地底,冷汗從背脊上直冒出來。他趕過去,俯下身子,他把她一把從地上抱了起來,街燈那昏黃的、暗淡的光線,投在她的臉上,她雙目緊闔著,面頰上毫無血色。他顫抖了,驚嚇了,覺得自己整個人已經被撕成了碎片,磨成了粉,燒成了灰,痛楚從他心中往外擴散。一-那間,他簡直不知道心之所之,身之所在。

「雨柔!雨柔!雨柔。」他啞聲低喚,她躺在他懷裡,顯得那樣小,那樣柔弱,那慘白的面頰被地上的泥土弄髒了。他咬緊了嘴唇,上帝,讓她好好的,老天,讓她好好的,只要她醒過來,他什么都肯做,他願意為她死!他抱著她,一步步走回小屋裡,把她平放在床上,他立即去檢查她手上的傷口,那傷口又深又長,顯然當她踉蹌後退時,那釘子已整個劃過了她的皮膚,那傷口從手心一直延長到手指,一條深深的血痕。他抽了口冷氣,閉上眼睛,覺得五臟六腑都翻攪著,劇烈的抽痛著,一直抽痛到他的四肢。他僕下身子,把嘴唇壓在她的唇上,那嘴唇如此冷冰冰的,他驚跳起來,她死了!

他想,用手試試她的鼻息,哦,上帝,她還活著。上帝!讓她好好的吧!

奔進洗手間,他弄了一條冷毛巾來,把毛巾壓在她額上,他撲打她的面頰,掐她的人中,然後,他開始發瘋般的呼喚她的名字:「雨柔!雨柔!雨柔!請你醒過來,雨柔!求你醒過來!只要你醒過來,我發誓永遠不再和你發脾氣,我要照顧你,愛護你,一直到老,到死,雨柔,你醒醒吧,你醒醒吧,你醒來罵人打人都可以,只要你醒來!」

她躺在那兒,毫無動靜,毫無生氣。他甩甩頭,不行!自己必須冷靜下來,只有冷靜下來,才知道現在該怎么辦?他默然片刻,然後,他發現她手上的傷口還在滴血,而且,那傷口上面沾滿了泥土。不行!如果不消毒,一定會發炎,家裡竟連消炎粉都沒有,他跺腳,用手重重的敲著自己的腦袋。

於是,他想起浴室裡有一瓶碘酒。不管了,碘酒最起碼可以消毒,他奔進去找到了碘酒和藥棉,走到床邊,他跪在床前面,把她的手平放在床上,然後,用整瓶碘酒倒上去,他這樣一蠻幹,那碘酒在傷口所引起的燒灼般的痛楚,竟把雨柔弄醒了,她呻吟著,迷迷糊糊的張開眼睛,掙扎的低喊:「不要!不要!不要!」

江葦又驚喜,又悲痛,又刻骨銘心的自疚著,他僕過去看她,用手握著她的下巴,他語無倫次的說:「雨柔,你醒來!雨柔,你原諒我!雨柔,我寧願死一百次,不要你受一點點傷害!雨柔,我這么粗魯,這么橫暴,這么誤解你,我怎么值得你愛?怎么值得?雨柔,雨柔,雨柔?」

他發現她眼光發直,她並沒有真正醒來,他用力的搖撼著她。

「雨柔!你看我!」他大喊。

雨柔的眉頭輕蹙了一下,她的神志在虛空中飄蕩。她聽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,只是不知道意義何在?她努力想集中思想,努力想使自己清醒過來,但她只覺得痛楚,痛楚,痛楚……她輾轉的搖著頭:不要!不要這樣痛!不要!不要!不要!她的頭奄然的側向一邊,又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江葦眼看她再度暈過去,他知道情況比他想象中更加嚴重,接著,他發現她手上的傷口被碘酒清洗過之後,竟那樣深,他又抽了一口冷氣,迅速的站起身來,他收集了家中所有的錢,他要把她儘快的送到醫院裡去。

雨柔昏昏沉沉的躺著,那痛楚緊壓在她胸口上,她喘不過氣來,她掙扎又掙扎,就是喘不過氣來。模糊中,她覺得自己在車上顛簸,模糊中,她覺得被抱進了一間好亮好亮的房間裡,那光線強烈的刺激著她,不要!不要!不要!她掙扎著,拚命掙扎。然後,她開始哭泣,不知道為什么而哭泣,一面哭著,一面腦子裡映顯出一個名字,一個又可恨又可愛的名字,她哭著,搖擺著她的頭,掙扎著,然後,那名字終於衝口而出:「江葦!」

這么一喊,當這名字終於從她內心深處衝出來,她醒了,她是真的醒了。於是,她發現江葦的臉正面對著她,那么蒼白、憔悴、緊張、而焦灼的一張臉!他的眼睛直視著她,裡面燃燒著痛楚的熱情。她痛苦的搖搖頭,想整理自己的思想,為什么江葦要這樣悲切的看著自己?為什么到處都是酒精與藥水的味道?為什么她要躺在床上?她思想著,回憶著,然後,她「啊!」的一聲輕呼,眼睛張大了。

「雨柔!」江葦迫切的喊了一聲,緊握著她那隻沒有受傷的手。「你醒了嗎?雨柔?」

她動了動身子,於是,她發現床邊有個吊架,吊著個玻璃瓶,注射液正從一條皮管中通向她的手腕。她稍一移動,江葦立刻按住她的手。

「別動,雨柔,醫生在給你注射葡萄糖。」

她蹙著眉,凝視江葦。

「我在醫院裡?」她問。

「是的,雨柔。」他溫柔的回答,從來沒有如此溫柔過。

「醫生說你可能要住幾天院,因為你很軟弱,你一直在出冷汗,一直在休克。」他用手指憐惜的撫摸她的面頰,他那粗糙的手指,帶來的竟是如此醉人的溫柔。眼淚湧進了她的眼眶。「我記得──」她喃喃的說:「你說你再也不要我了,你說……」

他用手輕輕的按住了她的嘴唇。他的眼睛裡佈滿了紅絲,燃燒著一股令人心痛的深情和歉疚。

「說那些話的那個混帳王八蛋已經死掉了!」他啞著喉嚨說:「他喝多了酒,他鬼迷心竅,他好歹不分,我已經殺掉了他,把他丟進陰溝裡去了。從此,你會認得一個新的江葦,不發脾氣,不任性,不亂罵人……他會用他整個生命來愛護你!」

淚滑下她的面頰。

「你不會的,江葦。」她啜泣著說:「你永遠改不掉你的壞脾氣,你永遠會生我的氣,你──看不起我,你認為我是個嬌生慣養的,無知而膚淺的女人。」

他用手敲打自己的頭顱。

「那個混帳東西!」他咒罵著。

「你罵誰?」

「罵我自己。」他俯向她。「雨柔!」他低聲叫:「你瞭解我,你知道我,我生性梗直,從不肯轉圜,從不肯認輸,從不肯低頭,從不肯認錯。可是……」他深深的凝視她,把她的手貼向自己的面頰,他的頭低俯了下去,她只看到他亂髮蓬鬆的頭顱。但,一股溫熱的水流流過了她的手背,他的面頰潮溼了。她那樣驚悸,那樣震動,那樣恐慌……她聽到他的聲音,低沉的、壓抑的、痛楚的響了起來:「我認錯了。雨柔,我對不起你。千言萬語,現在都是白說,我只希望你知道,我愛你有多深,有多切,有多瘋狂!我願意死一百次,一千次,一萬次,如果能夠彌補我昨晚犯的錯誤的話!」

她揚起睫毛,在滿眼的水霧瀰漫中,仰視著天花板上的燈光。啊,多么柔美的燈光,天已經亮了,黎明的光線,正從視窗濛濛透入。啊,多么美麗的黎明!這一生,她再也不能渴求什么了!這一生,她再也不能希冀聽到更動人的言語了!她把手抽出來,輕輕的挽住那黑髮的頭,讓他的頭緊壓在她的胸膛上。

「帶我離開這裡!」她說:「我已經完全好了。」

「你沒有好,」他顫慄著說:「醫生說你好軟弱,你需要注射生理食鹽水和葡萄糖。」

「我不需要生理食鹽水和葡萄糖,醫生錯了。」她輕語,聲音幽柔如夢。她的手指溫和的撫弄著他的亂髮。「我所需要的,只是你的關懷,瞭解,和你的愛情。剛剛,你已經都給我了,我不再需要什么了。」

他震動了一下,然後,他悄然的抬起頭來,他那本來蒼白的面頰現在漲紅了,他的眼光像火焰,有著燒炙般的熱力,他緊盯著她,然後,他低喊了一聲:「天哪!我擁有了一件全世界最珍貴的珍寶,而我,卻差點砸碎了它!」

他的嘴唇移下來,靜靜的貼在她的唇上。

一聲門響,然後是屏風拉動的聲音,這間病房,還有別的病人。護士小姐來了!但是,他不願抬起頭來,她也不願放開他。在這一-那,全世界對他們都不重要,都不存在。重要的只有彼此,存在的也只有彼此,他們差點兒失去了的「彼此」。他們不要分開,永遠也不要分開。時間緩慢的流過去,來人卻靜悄悄的毫無聲息。終於,她放開了他,抬起眼睛,她猛的一震,站在那兒的竟是賀俊之!他正默默的佇立著,深深的凝視著他們。

當雨柔出走,婉琳的電話打到雲濤來的時候,正巧俊之在雲濤。不止他在,雨秋也在。不止雨秋在,子健和曉妍都在。他們正在研究雨秋開畫展的問題。曉妍的興致比誰都高,跑出跑進的,她量尺寸,量大小,不停口的發表意見,哪張畫應該掛那兒,哪張畫該高,哪張畫該低,哪張畫該用燈光,哪張畫不該用燈光。雨秋反而比較沉默,這次開畫展,完全是在俊之的鼓勵下進行的,俊之總是堅持的說:「你的畫,難得的是一份詩情,我必須把它正式介紹出來,我承認,對你,我可能有種近乎崇拜的熱愛,對你的畫,難免也有我自己的偏愛,可是,雨秋,開一次畫展吧,讓大家認識認識你的畫!」

曉妍更加熱心,她狂熱的喊:「姨媽,你要開畫展,你一定要開!因為你是一個畫家,一個世界上最偉大最偉大的畫家!你一定會一舉成名!姨媽,你非開這個畫展不可!」

雨秋被說動了,她笑著問子健:「子健,你認為呢?」

「姨媽,這是個挑戰,是不是?」子健說:「你一向是個接受挑戰的女人!」「你們說服了我,」雨秋沉吟的。「我只怕,你們會鼓勵了我的虛榮心,因為名與利,是無人不愛的。」

就這樣,畫展籌備起來了,俊之檢查了雨秋十年來的作品,發現那數量簡直驚人。他主張從水彩到油畫,從素描到抽象畫,都一齊展出。因為,雨秋每個時期所熱中的素材不同,所以,她的畫,有鉛筆,有水彩,有粉畫,有油畫,還有沙畫。只是,她表現的主題都很類似:生命,奮鬥,與愛。

俊之曾和雨秋、曉妍、子健等,在她的公寓裡,一連選擇過一個星期,最後,俊之對雨秋說:「我奇怪,一個像你這樣有思想,像你這樣有一支神奇的彩筆的女人,你的丈夫,怎會放掉了你?」

她笑笑,注視他:「我的丈夫不要思想,不要彩筆,他只要一個女人,而世界上,女人卻多得很。」她沉思了一下。「我也很奇怪,一個像你這樣有深度,有見解,有眼光,有鬥志的男人,需要一個怎樣充滿智慧及靈性的妻子!告訴我,你的妻子是如何可愛?如何多情?」

他沉默了,他無法回答這問題,他永遠無法回答這問題。

尤其在子健的面前。雨秋笑笑,不再追問,她就是那種女人,該沉默的時候,她永不會用過多的言語來困擾你。她不再提婉琳,也不再詢問關於婉琳的一切,甚至於,她避免和子健談到他的母親,子健偶爾提起來,雨秋也總是一語帶過:「聽說你媽媽是個美人!有你這樣優秀的兒子,她可想而知,一定是個好媽媽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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