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認為你不純潔不善良嗎?只因為那件事?」
「是的,我不純潔,不善良!」她喊著:「讓我告訴你吧,大家都以為十六歲的我,什麼都不懂,連姨媽也這樣以為!事實上,我懂!我知道我在做什麼!那天我和媽媽吵了架,她罵我是壞女孩,我負氣出走,我安心想做一點壞事,我是安心的……」她哭了起來。「我從沒告訴過別人,我是安心的!安心要做一件最壞最壞的事,只為了和媽媽負氣……我是這樣一個任性的、壞的、不可救藥的女孩子,事後,我一直騙自己,說我不懂,不懂,不懂……」她把頭埋進手心裡,放聲痛哭:「你怎能要一個像我這樣的人?你走吧!走吧!走吧!」
他一把抱住了她的頭。
「好了,曉妍。」他喑啞的說:「你終於說出來了。你認為你很壞?是不是?」
「是的!」
「你是很壞。」他在她耳邊說:「一個為了和媽媽負氣,而做出這樣的事情來的女孩子,實在很壞。現在,我們先不討論你的好壞問題,你只告訴我,你愛我嗎?」
「我……我……」
「說真話!」這次,輪到他叫。
她抬起淚眼模糊的眼睛來。
「你明知道的。」她悽楚的說。
「我不知道,」他搖頭,「你要告訴我!」
「是的,我愛你!是的!是的!是的!」她喊著,泣不成聲:「從在雲濤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起!」
他迅速的吻住了她,把她緊擁在懷裡。
「謝謝你!」他說:「曉妍,謝謝你告訴我!不管你有多壞,我可以承認你壞,但是,我愛你這個壞女孩!我愛!」他把她的手壓在自己的胸膛上:「你已經都告訴了我,現在你不該有任何負擔了。」
「可是,」她搖頭,「我還是要離開你!我不能讓別人說,你在和一個壞女孩交往,子健,我已經決定離開你!你懂嗎?」
他推開她,看到她遍佈淚痕的小臉上,是一片堅決而果斷的神情,他忽然知道,她是認真的!他的心狂跳,臉色就變得比紙還白了。
「你決定了?」他問。
「決定了!」
「沒有轉圜的餘地?」他瞪著她。
「沒有。」她的臉色和他一樣蒼白。
「為什麼?你最好說說清楚!」
「我已經說了那麼多,因為我是個壞女孩。從小,我背叛我父母,他們不瞭解我,我就恨他們,姨媽成了我的擋箭牌,我現在想清楚了。我要——回家去!」
「回到什麼地方去?」
「回我父母身邊去,」她望著窗子,眼光迷濛如夢,「我要去對他們說一句——我錯了。一句——」她的聲音低得像耳語。「我早就該說,該承認的話!奇怪,」她側著頭,「我現在才承認,我錯了。父母管我嚴厲,是因為他們愛我,姨媽放任我,也是愛我!父母不瞭解我,不完全是他們的錯,我從沒有為他們開啟我的門,而我為姨媽開啟了我的門。他們走不進我的世界,然後,我說:我們之間有代溝!」她望著子健:「我要去跳那條代溝,你,該去跳你的代溝!」
「我的代溝?」
「當你母親指著我罵的時候,她惟一想到的事:只是該保護她純潔善良的兒子,不是嗎?」
子健深深的望著曉妍。深深、深深的。
「曉妍,」他說,眼睛裡閃著奇異的光,「你變了,你長大了。」
「人,都會從孩子變成大人的,是不是?」
「你有把握跳得過那條溝?」他問。
「沒有。你呢?」
「更沒有。」
「那麼,或者,我們可以想辦法搭搭橋。姨媽常說,事在人為,只怕不做!」
「曉妍,」他握緊她的手,「聽你這篇話,我更加更加更加愛你,我不會放過你!不管你到那裡去,我會追蹤你到天涯海角!你跳溝,我陪你跳溝!你跳海,我也陪你跳海!今生今世,你休想拋掉我!你休想!」
她瞅著他。
「到底我有什麼地方,值得你這樣愛我?」她問。
「你嗎?」他也瞅著她。「我以前,只是愛你的活潑、率直、調皮、任性,和你的美麗。今晚,我卻更增加了些東西,我愛你的思想,你的坦白,你的——壞。」
「壞?」
「是的,我既然愛了你,必須包括你的壞在內。你堅持你是壞女孩,我就愛你這個壞女孩!我要定了你!」
她搖頭。
「我並沒有答應跟你,我還是要離開你。」
「還是嗎?」他吻她。
「還是。」她低嘆了一聲。
他凝視她。
「曉妍,」他沉下臉來,「你逼得我只能向你招供一件事,一件沒有人知道的秘密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我——並不像你想象的那樣純潔,十八歲那年,我太好奇,於是,我跟同學去了一個地方。」他盯著她,低聲的。「你知道那種地方,是嗎?」他頓了頓,又說:「現在,我們是不是扯平了?」
她瞪大眼睛,望了他好久好久。然後,她忽然大笑了起來,一面笑,她一面把他攬進了懷裡,她吻他,又吻他,笑了又笑,說:「哦!子健!我真的無法不愛你!我投降了。子健,你這樣愛我這個壞女孩,你就愛吧!從此,你上天,我也上天,你下地,我也下地。跳溝也罷,跳海也罷,跳河也罷,一起跳!我再也不掙扎了!我再也不逃避了!就是你母親指著我鼻子罵我是妓女,我也不介意了,我愛你愛你愛你愛你,子健,我跟定了你了。」
「哦!」子健吐出一口長氣來,他發瘋般的吻她,吻她的唇,她翹翹的小鼻子,她的面頰,她的額,她的眼睛,然後他發現她滿臉的淚。「別哭,曉妍,」他說,「以後你要笑,不要再流淚。曉妍!曉妍?」她哭得更厲害。「你又怎麼了?」他問。
「我愛你!」她喊:「我哭,因為我現在才知道你有多愛我!哦,子健,」她抱著他的頭,又笑了起來,她就這樣又哭又笑的說,「你實在並不擅長於撒謊,你知道嗎?」
他瞪著她。
「你撒了一個很荒謬的謊,你以為我會相信?」她帶淚又帶笑的凝視著他。「你是那種男孩,你一輩子也不會去什麼壞地方。但是,子健,你撒了一個好可愛的謊!」她深深的注視他,不再哭了。她的臉逐漸變得好嚴肅好鄭重好深沉,她的眼睛裡閃爍著熱烈的、夢似的光彩。她的聲音輕柔而優美。「我們要共同度過一段很長很長的人生,不是嗎?」
他不語,只是緊緊的攬住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