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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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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架電子琴嗎?」雨秋端著茶走了過來,把茶放在小几上,她又去端了一盤瓜子和巧克力糖來。「那是為曉妍買的,我自己呀,鋼琴還會一點,電子琴可毫無辦法。最近,曉妍和她父母有講和的趨勢,這電子琴也就可以搬到她家去了。」她在爐邊一坐,望著他們:「為什麼不坐?」

江葦和珮柔脫掉外套,在爐邊坐下。珮柔下意識的伸手烤烤火,又抬頭看看牆上的畫——莫道不消魂,簾卷西風,人比黃花瘦,她看呆了。江葦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,也默默的出起神來。

雨秋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了。她看看江葦,又看看珮柔,聳了聳肩說:「你們兩個沒吵架吧?」

「吵架?」珮柔一驚,掉轉頭來。「沒有呀。」

「不能完全說沒有,」江葦說,燃起了一支菸,「我們剛剛還在辯論‘理之所必無,情之所必有’兩句話呢!」

「是嗎?」雨秋問:「我沒聽過這兩句話。」

「出自《牡丹亭》的題詞裡,」江葦望著雨秋,「已經有三百年的歷史了。我們在討論,人類的感情,通常都是理之所必無,情之所必有的。三百年前的人知道這個道理,今天的人,卻未見得知道這個道理!」

「江葦!」珮柔輕輕的叫,帶著抗議的味道。

雨秋深深的看了他們一會兒,這次,她確定他們是有所為而來了。她啜了一口茶,拿起火鉗來,把爐火撥大了,她沉思的看著那往上升的火苗,淡淡的問:「你們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?」

「我沒有。」江葦很快的說,身子往後靠,他開始一個勁兒的猛抽著香菸。

「那麼,是珮柔有話要對我說了?」雨秋問,掃了珮柔一眼。

珮柔微微一震,端著茶杯的手顫動了一下。在雨秋那對澄澈而深刻的眼光下,她覺得自己是無所遁形的。忽然間,她變得怯場了,來時的勇氣,已在這爐火,這冬夜的氣氛,這房間的溫暖中融解了。她注視著手中的茶杯,那茶正冒著氤氳的熱氣,她輕咳了一聲,囁嚅的說我……也沒什麼,只是……想見見您。」

「哦!」雨秋沉吟的,她抬起眼睛來,直視著珮柔,她的臉色溫和而親切。「珮柔,你任何話都可以對我講,」她坦率的,「關於什麼?你爸爸?」

珮柔又一震,她抬起睫毛來了。

「沒有秘密可以瞞過你,是不是?秦阿姨?」她問。

雨秋勉強的微笑了一下。

「你臉上根本沒有秘密,」她說,「你是帶著滿懷心事而來的。是什麼?珮柔?」

珮柔迎著她的目光,她們彼此深深注視著。

「秦阿姨,我覺得你是一個好奇怪的女人,你灑脫,你自信,你獨立,你勇敢,你敢愛敢恨,敢做敢當,你什麼都不怕,什麼都不在乎,像一隻好大的鳥,海闊天空,任你遨遊。你的世界,像是大得無邊無際的。」

雨秋傾聽著,她微笑了。

「是嗎?」她問:「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呢!當你們來以前,我正在想,我的世界似乎只有一盆爐火。」

珮柔搖搖頭。

「你的爐火裡一定也有另一番境界。」

雨秋深思的望著她。

「很好,珮柔,你比我想象中更會說話。最起碼,你這篇開場白,很讓我動心,下面呢?你的主題是什麼?」

「秦阿姨,我好羨慕你有這麼大的世界,這麼大的胸襟。但是,有的女人,一生就侷促在柴米油鹽裡,整個世界脫離不開丈夫和兒女,她單純得近乎幼稚,卻像個爬藤植物般環繞著丈夫生存。秦阿姨,你看過這種女人嗎?」

雨秋垂下了眼睛,她注視著爐火,用火銀撥弄著那些燃燒的炭,她弄得爐火爆出一串火花。她靜靜的說:「為什麼找我談?珮柔?為什麼不直接找你父親?你要知道,在感情生活裡,女人往往是處於被動,假若你不希望我和你父親來往,你應該說服你父親,讓他遠遠的離開我。」

珮柔默然片刻。

「如果我能說動爸爸,我就不會來找你,是嗎?」

雨秋抬起眼睛,她的眼光變得十分銳利,她緊緊的盯著珮柔,笑容與溫柔都從她的唇邊隱沒了。

「珮柔,你知道你對我提出的是一個很荒謬的要求嗎?你知道你在強人所難嗎?」

「我知道。」珮柔很快的說:「不但荒謬,而且大膽,不但大膽,而且不合情理。我——」她低聲說:「不勉強你,不要求你,只告訴你一個事實,媽媽如果失去了爸爸,她會死掉,她會自殺,因為她是一棵寄生草。而你,秦阿姨,你有那麼廣闊的天地,你不會那樣在乎爸爸的,是不是?」

雨秋瞪著珮柔。

「或者,」她輕聲的說,「你把你爸爸的力量估計得太渺小了。」

珮柔驚跳了一下。

「是嗎?秦阿姨?」她問。

「不過,你放心,」雨秋很快的思了一下頭,「我既不會死掉,也不會自殺,我是一個生命力很強的女人!一個像我這樣在風浪中打過滾的女人,要死掉可不容易!」她把火鉗重重的插入炭灰裡。「但是,珮柔,當我從這個戰場裡撤退的時候,你的父親會怎樣?」

「爸爸嗎?」珮柔咬咬嘴唇:「我想,他是個大男人,應該也不會死掉,也不會自殺吧!」

「很好,很好。」雨秋站起身來,繞著屋子走了一圈,又繞著屋子再走了一圈:「你已經都想得很周到了,難為你這麼小小年紀,能有這樣周密的思想,你父親應該以你為榮。」她停在江葦面前。「江葦,你也該覺得驕傲,你的未婚妻是個天才!」

江葦注視著雨秋,他的眼光是深刻的,半晌,他驟然激動的開了口:「秦阿姨,」他說,「你不要聽珮柔的,沒有人能勉強你做任何事,如果賀伯母因為賀伯伯變心而自殺,那也不是你的過失,你並沒有要賀伯母自殺!花朵之吸引蝴蝶,是蝴蝶要飛過去,又不是花要蝴蝶過去的!這件事裡面,你根本負不起一點責任……」

「江葦!」珮柔喊,臉色變白了:「你是什麼意思?你安心要讓我下不了臺?」

「你本不該叫我來的!」江葦惱怒的說:「我早說過,我無法幫你說話!因為我們在基本上的看法就不同!」

「江葦,」珮柔瞪大眼睛,「你能不能不說話?」

「對不起,」江葦也瞪大眼睛。「我不是啞巴!」

雨秋把長髮往腦後一掠,仰了仰頭,她攔在珮柔和江葦的中間。她的眼光深邃而怪異,唇邊浮起了一個莫測高深的微笑。

「好了!你們兩個!」她說:「如果你們要吵架,請不要在我家裡吵,如果你們的意見不統一,也不要在我面前來討論!尤其,我不想成為你們爭論的核心!」

「秦阿姨!」珮柔跳了起來,又氣又急,眼淚就湧了上來,在眼眶裡打轉。「我沒辦法再多說什麼了,江葦把我的情緒完全攪亂了。我來這兒,只有一個目的……」眼淚滑下了她的面頰,她抽噎了起來。「我只求你,求你,求你!求你可憐我媽媽,她懦弱而無知,她……她……她不像你,秦阿姨……」

雨秋望著珮柔。

「你的來意,我已經完全瞭解,珮柔。怕只怕——會變成‘抽刀斷水水更流’!」她用手揉了揉額角,「不要再說了,我忽然覺得很累,你們願不願意離開了?」

「秦阿姨!」珮柔急促的喊了一聲。

雨秋走到那架電子琴前面,開啟琴蓋,她坐了下來,用彈鋼琴的手法隨便的彈弄著音鍵,背對著珮柔和江葦,她頭也不回的說:「珮柔,你和江葦以後一定要統一你們的看法和思想,現在,你們還年輕,你們可以並肩前進。有一天,你們的年紀都大了,那時候,希望你們還是攜著手,肩並著肩,不要讓中間有絲毫的空隙,否則,那空隙就會變成一條無法彌補的壕溝。」

「秦阿姨!」珮柔再叫,聲音是哀婉的。

「我練過一段時間的鋼琴,」雨秋自顧自的說,「可惜都荒廢了,曉妍的琴彈得很好,希望不會荒廢。」她彈出一串優美的音符:「聽過這支歌嗎?我很喜歡的一支曲子。」她彈著。再說了一句:「你們走的時候,幫我把房門關好。」然後,她隨意的撫弄著琴鍵,眼光迷迷濛濛的,她腦中隨著音符,浮起了一些模糊的句子:

「有誰能夠知道?

為何相逢不早?

人生際遇難知,

有夢也應草草!

說什麼願為連理枝,

談什麼願成比翼鳥,

原就是浮萍相聚,

可憐那姻緣易老!

問世間情為何物?

笑世人神魂顛倒,

看古今多少佳話,

都早被浪花衝了!……」

她停止了彈琴,仍然沉思著,半晌,她驟然回過頭來:「你們還沒有走嗎?」她問。

江葦凝視著她,然後他拉住珮柔的手腕。

「我們走吧!」他悽然的說。

珮柔心中酸澀,她望著雨秋,還想說什麼,但是,江葦死命的拉住她,把她帶出門去了。

雨秋望著房門合攏,然後,她在爐火前坐了下來,彎腰撥著爐火。風震撼著窗欞,她傾聽著窗外的雨聲,雨大了。又是雨季!又是個濡溼的、淒冷的冬天!一個爐火也烘不幹、烤不暖的冬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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