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慢著!站住!你這個混蛋!」
歐世澈停住了,他慢慢的回過頭來,望著她。
「你剛剛叫我什么?」他問。
「你這個混蛋!」楊羽裳大叫。
「你不可以再叫我混蛋!」歐世澈低沉的說:「如果你再這樣叫我,我會打你!」
「打我?」楊羽裳挑起了眉毛。
「是的,」歐世澈冷靜的回答。「你最好別嘗試。」他走下樓梯,站在她面前,笑嘻嘻的望著她。「永遠別嘗試罵我,我不喜歡人罵我!」
楊羽裳的眼睛瞪得那么大,驚愕把她的憤怒都遮蓋了,她一瞬也不瞬的望著面前這張漂亮的臉孔,這是誰?歐世澈?一個她認識了三年的男孩子?一個她所嫁的男孩子?她的丈夫?
將和她共同生活一輩子的男人?在這一-那間,她覺得完全不認識他,這是個陌生人,一個陌生得從未見過的人。而他那個笑,那個漂亮而瀟灑的笑,竟使她如此瑟縮,如此膽怯,如此恐懼起來。微微的後退了一步,她張開嘴,囁嚅的說:「你……你真會打我?」
「我希望你不會造成那局面,」他說:「我並不希望打你,但我也不希望捱罵。」
「你……你為什么娶我?」她問,困惑的看著他。
「好問題!」他笑了。「你早就應該問了。」他頓了頓,凝視著她,他的聲音低沉而帶著諷刺。「因為你是我碰到的最值得我追求的女孩子。」
「我不懂。」她昏亂的搖搖頭。
「不懂嗎?」他笑得得意。「當然,因為你漂亮,你可愛,而且,你是一條快捷方式,可以幫我得到一切我所要的東西!」
「我還是不懂。」
「例如那輛汽車!」
「那輛汽車?」她驚跳,臉發白了。「那輛汽車是從什么地方來的?」
「當然是你父親送的!」他笑嘻嘻的說:「羽裳,你有個很慷慨的好父親!」楊羽裳深抽了一口冷氣,她的聲音發抖了:「你居然去問我父親要汽車?」她咬著牙說:「你好有出息啊!」
「嗨,別誤會,我可沒問你父親要汽車,是他求著我買的。」
歐世澈輕鬆的說。
「他求著你買?他發瘋了?會求著你買?」
「我只告訴他臺灣摩托車的車禍率佔第一位!我告訴他我喜歡騎快車,我又告訴他我常騎摩托車帶你出去玩,就這樣,」
他聳聳肩。「你爸爸就帶著我到處看車子,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說服我,要送我一輛汽車,我有什么辦法,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!他知道你個性強,要我瞞著你,說是分期付款買來的。你既然追根究底,我就讓你知道真相吧,現在,你滿意沒有?」
她咬緊了牙,瞪視著他,眼睛裡幾乎冒出火來。
「你利用我父親對我的愛心,去向他騙一輛車子,你真是個不擇手段的衣冠禽獸!」
「你又罵人了!」他微笑著提醒她。「下次你再犯這種錯誤,我就不再原諒你了,我說過,我會打你,你最好相信這句話!至於車子,你用了一個騙字,我不喜歡這種說法,那是我賺來的。」
「賺?」楊羽裳怪叫:「你賺來的?你真說得出口,真不害羞呵!」
「你必須學學,這就是人生,賺,有各種不同的賺法,賺到手的人就成功了,誰也不會問你是怎么賺來的!想想看,我下了多少工夫,僅僅在你身上,就投資了我三年的時間……」
「投資!」她喊:「你對我原來是投資?這下好了,你開到一座金礦了!」
「隨你怎么說,」他笑笑。「我可不是你的俞慕槐,只認得愛情,我也不會為你發瘋發狂,但是,我得到了你,那個傻瓜只能乾瞪眼而已。」
「啊!」楊羽裳抱著頭狂叫:「你這個魔鬼!你這個混蛋!你這個雜種!」
「啪!」的一聲,她臉上捱了一下清脆的耳光,她驚愕的抬起頭來,完全嚇呆了。歐世澈卻輕鬆的摔了摔手,滿不在乎的說:「我警告了你好幾遍了!」
她嚇呆了,嚇傻了,有好幾秒鐘她不知道該做什么,然後,她向電話機衝去。歐世澈搶先一步攔了過去,手按在電話機上,他望著她,笑著:「怎么?要打電話向你爸爸告狀,是不是啊?很好,你打吧,告訴他你罵我混蛋雜種,我打了你一耳光,去告訴他吧!我幫你撥號,如何?你還是個三歲的小姑娘,在幼兒園裡和小朋友打了架,要告爸爸媽媽了,是不是啊?」他真的撥了號,把聽筒交給了她:「說吧!告訴他們吧!小娃娃!」
她昏亂的接過了聽筒,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,下意識的把聽筒莊在耳朵上,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。電話中,楊太太的聲音傳了過來:「喂,哪一位呀?」
她深抽了一口氣,好軟弱好軟弱的叫了一聲:「媽,是我。」
「羽裳嗎?」楊太太喜悅的喊:「你還好吧,世澈說你這兩天有點感冒,我好擔心好擔心呢!看了醫生沒有?要愛惜身體呀。世澈買的車你喜歡嗎?是你爸爸陪他去買的,你是為了這個打電話來嗎?別擔心,世澈分期付款,每期繳不了多少錢,那車主是你爸爸的朋友,你放心,儘管和世澈開車出去玩玩吧!老關在家裡會悶出病來的。」楊太太忽然停了停,有些不安的說:「羽裳,怎么不說話,有什么事嗎?」
「我……哦,我……」她囁嚅著,半天才慢吞吞的說:「沒有事,我只是──只是想媽媽。」
「你瞧!還像個小姑娘!」楊太太說,卻掩飾不住聲音裡的喜悅和寵愛。「這樣吧,明天世澈上班之後,我來陪你逛街去,好不好?」
「好。」她無力的說。
電話結束通話以後,她呆呆的坐在那兒,無法移動,也無法說話,她像沉進了一個無底的深淵裡,四周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攀附。歐世澈靠了過來,用手托起了她的下巴,他微笑著凝視她,輕聲的說:「這樣才是個好孩子呢!你也該學乖了,既然嫁給了我,你就得好好的做我的妻子!」
她張大了眼睛,被動的望著他,眼淚滾落在她的面頰上,她望著他嘴角那個笑,無力的想著,她怎樣能抓掉那個笑呢?
「別哭了,我不喜歡有個寡婦臉孔的妻子,去擦乾你的眼淚吧!」他說,放下手來,轉身又向樓上跑去。「告訴秋桂,等我洗完澡再開飯!」他跑到樓梯頂,又回過頭來交代了一句:「明天工人來拆圍牆,造車庫!」
她一動也不動的坐著,聽著窗外的雨聲。
又是一年的冬天了,萬物蕭瑟。雨,鎮日不停的飄飛,到處都是溼漉漉的,冷颼颼的。
新建的仁愛路四段寬敞而平坦,車少,人少,整條路都靜幽幽的躺在雨霧裡,充滿了蕭索,也充滿寧靜。俞慕楓和歐世浩都穿著雨衣,手挽著手,並肩走在那斜風細雨中。他們並不匆忙,那樣慢吞吞的踱著步子,輕言細語的談話,他們顯然在享受著這雨中的散步。
「慕楓,」世浩親暱的說:「等我受完軍訓,我們就結婚好嗎?」他已經畢了業,目前正在受預備軍官的訓練,他被分發到新店的某單位裡工作,所以經常有時間來找慕楓。
「你不是說過,受完軍訓想出國唸書的嗎?」
「丟開你嗎?」他搖搖頭,「我是不去的。除非你一起去。」
「我還要教一年書呢!」按照師大的規定,畢業後的學生必須實習一年,才能拿到文憑。
「那我也不去了,我們先結婚。」
「你錯了,世浩。」慕楓說:「我們並不急於結婚,真正該急的,是怎樣創一番事業。」
世浩攬緊了她。
「好慕楓!」他讚歎的說:「你說到我心裡去了!我只是不敢告訴你,像我,剛剛大學畢業,沒有一絲一毫的經濟基礎,也沒有自己的事業,結了婚,我不能給你一份很享受的生活,我們要同甘共苦,去度過一段艱苦的奮鬥時期。如果不結婚,教我離開你去獨創天下,我又-舍不開你,我真不知如何是好。」
「哎,世浩,」慕楓把頭倚在他的肩上。「我告訴你怎么辦吧,等我畢了業,你也受完了軍訓,我們先訂婚,然後我留在臺灣教書,你去美國唸書,等我服務滿期,我再到美國來找你,共同創造我們的天下,好嗎?以一年的離別,換百年的美景,好嗎?」
歐世浩站住了,他凝視著慕楓,他的臉發光,他的眼睛發亮。
「慕楓,你真願意這樣做?」
「是的。」
「我們會很吃苦。你知道,留學生的生活並不好過。」
「我願意。」
「慕楓,」他摸摸她的面頰,低聲說:「我愛你。」
她倚緊了他,他們繼續往前走,歐世浩沉思了片刻,忽然說:「答應我一句話,慕楓,無論我們多艱苦,我們決不可以問雙方父母要一毛錢。」
慕楓愣了一愣。
「怎么想起這么一句話呢?」她問。
歐世浩咬牙切齒。
「我決不做我哥哥第二!」他憤憤的說。
慕楓怔了怔,輕輕問:「他又興出什么新花樣了嗎?」
「最近,他不知道用什么理由,又從楊家騙去了一大筆錢,整天開著車子,花天酒地,用錢像倒水一樣,偏偏我爸爸還支援他,說他有辦法呢!」
「怪不得,以前哥哥說……」慕楓忽然嚥住了。
「你哥哥說什么?」
「不說了,說了你要生氣。」
「告訴我,我不生氣。」
「哥哥說,你父親是個──老奸巨猾。」慕楓吞吞吐吐的說了出來:「兒子是小奸巨猾。」
歐世浩低下頭去,默然不語。
「瞧,你生氣了!」慕楓說:「你說過不生氣的!你知道,我哥哥是為了羽裳呀!」
「我沒有生氣,真的,慕楓,我沒有生氣。」歐世浩長長的嘆口氣,誠摯的說:「我只是覺得慚愧和難過。」
「怎么呢?」
「你不瞭解我父親的歷史,」他慢慢的說,望著前方的雨霧。「我父親出身寒苦之家,幼年喪母,少年喪父,他等於是個孤兒,從少年到青年,他用拳頭打他的天下,然後,他半工半讀,遭盡世人的白眼,吃盡了各種苦頭,他一再說,他必須成功,哪怕不擇手段!然後,他碰到了我母親,一個善良、柔弱、純潔,而好脾氣的女孩,他並不愛我母親,但我母親的家庭,正像楊羽裳的家庭一樣,是個百萬富豪。」
「哦,」慕楓恍然的哦了一聲。「歷史又重演了。」
「我父親下苦功追求我母親,終於到手。由此,他念了大學,學了法律,又出國留學,成為了名律師。我父親精明能幹,做律師,只負責打勝官司,不負責擔保犯人是否犯罪,他有各種辦法勝訴,各種花樣來出脫犯人。他辦案,只問有錢沒有,不問犯罪沒有。這就是你哥哥說他是老奸巨猾的原因。」
慕楓望著世浩,她從沒聽過他如此坦白的談論他的父親和家庭。
「我和哥哥從小受父親的教育,他告訴我們,在這世界上,要做一個強者,才能生存,否則你就會遭盡白眼,受人踐踏,至於‘強者’的定義,他下得很簡單,有錢有勢,有名有利,就是強者!至於如何做一個強者,他說,‘不要犯法律上的錯誤,而用各種手段去達到你的目的!’他畢竟是個念法律的,知道要兒子們避免犯罪。就這樣,他教育出來一個‘十全十美’的哥哥!」
「可是,你呢?」慕楓問:「你和你哥哥的個性完全相反!」
「是的,我從小無法接受父親的思想和教育,這大概要歸功於我母親,她自從婚後第一年,就發現了錯誤,但是,嫁入歐家,就是歐家婦!她無從反抗,也無力反抗!哥哥是爸爸的寶貝,他從小愛爸爸,勝過愛媽媽,爸爸是哥哥心目裡的榜樣和英雄。我呢?我成為母親唯一的寄託和希望,她寵我,愛我,常向我訴說她心底的痛苦,於是,我秉承了母親的個性,哥哥卻秉承了父親的個性,這就是我們兄弟兩個迥然不同的原因。」
慕楓嘆口氣,猛的跺了一下腳。
「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這些?」她責備的說。
「怎么呢?」
「我們白白的葬送了楊羽裳,也白白的犧牲了我哥哥了!」
她叫:「你明知道你哥哥是不可信賴的,為什么不全力阻止那樁婚事?」
「別忘了,是羽裳自己要嫁給我哥哥的。」歐世浩說:「而且,我也以為哥哥是真心愛羽裳的,他追了她三年之久呀!慕楓,別責備我吧,你想想看,不管我和哥哥的性格多么不同,他到底是我哥哥,總有份手足之情,我沒做任何促成工作,我也不該做任何破壞工作呀!」
「是的,」慕楓垂頭喪氣的說:「不該怪你,應該怪我自己,我對不起羽裳和哥哥。」
「怎么該怪你呢?」歐世浩不解的問。
「我沒有盡到全力,」她搖搖頭說:「假如我那時全力幫他們撮合,如果我去告訴羽裳,我哥哥有多愛她,她或者不會嫁給你哥哥的。但我自私,我想到了我們,不願因我哥哥破壞了你哥哥的婚事,而造成你我間的不愉快,所以,我沒盡到全力,我只勸了勸哥哥,就讓他們去自由發展。等羽裳選定了你哥哥,我反而慶幸,反而勸哥哥放手算了!我自私,竟沒有去全力幫他們的忙!」
「別自責了,慕楓。」歐世浩攬緊了慕楓的腰,嘆息的說:「這又怎能怪你呢?羽裳和你哥哥的個性都那么強,即使你從中斡旋,也未見得能成功。總之,愛情是男女雙方的事,誰也幫不上忙的。我想,他們這一切發展,都是命中註定了的。」
「什么時候你又變成宿命論者了?」慕楓微笑的說。
「當許多事情,你無法解釋的時候,就只好歸之於命了。」
歐世浩也笑著說。
他們已沿著仁愛路四段,走到了仁愛路三段和敦化南路交界的圓環處。站住了,他們四面望望,他問:「我們到什么地方去坐坐嗎?你冷了。」
「我不冷。」她沉思了一會兒,忽然說:「我們看羽裳去,好久沒去過了!」他想了想。
「也好,拉她出來走走,散散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