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葉小姐,」他遲疑的開了口,深深的注視著她,她是經過了舞臺化妝的,戴著假睫毛,畫了濃重的眼線和眉毛,染了頰和唇……他越看越猶疑了,這是那少女嗎?近看又真不像了。可是,說不像吧,又實在很像,他迷糊了。「葉小姐,你不是本地人吧?」他終於問了出來。
「你怎么知道?」她驚奇的問,笑容裡帶著一份討好的誇張。「到底是幹新聞的呢!一看就知道了。我是從菲律賓來的。」
「菲律賓?」他愣了愣,好失望。顯然,他是認錯人了!天下竟有這樣奇異的相似!他繼續盯著她:「到過香港嗎?葉小姐?」
「香港?」她笑著,幫俞慕槐斟滿了酒杯:「俞先生是不是有門路把我介紹過去唱歌?我知道你們新聞界的人都是神通廣大的,是嗎?」她睨視著他,滿臉堆著笑,身子俯向了他,一股濃重的香水味與脂粉香衝進了他的鼻孔。「我一直想去唱,就是沒機會,請俞先生多幫幫忙,我先謝謝啦!喏,讓我敬你一杯酒吧,俞先生!」
她舉起了酒杯,小手指微翹著,指尖塗著鮮紅的蔻丹。俞慕槐有點兒啼笑皆非,端起酒杯,他解釋的說:「不,你誤會了,我對娛樂界一點來往也沒有。」
「別客氣啦!誰不知道你們辦報紙的人交遊廣闊!」葉馨半撒嬌的說,那閩南口音更重了。「來來,喝杯酒,我敬你哦,俞先生!」
俞慕槐不得已的喝了一口酒,葉馨揚著她那長長的假睫毛,笑吟吟的看著他,她的一隻手似有意又似無意的搭在他的手腕上。俞慕槐想把身子挪開一些,卻沒有位置可退了。
「報紙可不是我辦的,」俞慕槐實事求是的說:「我不過是跑腿的人罷了!」「別客氣啦!」葉馨輕叫著:「俞先生真會說笑話!」她側著頭,瞧著他:「俞先生到新加坡多久了?」
「只有幾天。」
「太太沒有一起來嗎?」她的睫毛又揚了揚。
王建章從旁邊插了過來:「我們這位俞先生還沒有結婚呢,葉小姐!你幫他作媒好嗎?」
「騙人!」葉馨不信任的望著俞慕槐:「俞先生這么年輕有為,一定早有太太了!」
「人家眼界高呀!」王建章笑著說:「除非碰到像葉小姐這么漂亮的人,他才會動心呀!」
「哎呀,王先生,」葉馨笑罵著:「別拿我開玩笑了,罰你喝杯酒,胡說八道的!」她注滿了王建章的杯子,逼著他喝。
「好好好,我喝我喝!」王建章一仰脖子,真的幹了一杯。
趁著酒意,他說:「我們俞先生想請你明天出去玩,他不好意思說,怕碰你釘子,要我代他說!」
簡直胡鬧!俞慕槐想著,對眼前這一切,突然有種說不出來的厭惡感。這女人只是個歌女,一個典型的風塵中打滾的女人!他越來越斷定自己是弄錯了,她根本不是那渡輪上的少女!而他,也不願意和這歌女沾上任何關係。可是,葉馨的頭已俯了過來,愛嬌的問:「真的嗎?俞先生?」
「當然真的了!」王建章搶著說:「小俞!你說呀,你不是要約葉小姐出去玩的嗎?」
當面否認是不可能的了,俞慕槐只能打喉嚨裡咿唔了兩聲,這樣已經夠了,那葉馨嬌羞脈脈的瞄了瞄他,低低的說:「明天中午,你請我去香格里拉吃廣東茶吧!」
這是套上來了,俞慕槐心煩氣躁,卻又無可奈何。一個說不出口的誤會套出另一個說不出口的誤會,真是滑天下之大稽!不等他表示意見,那葉馨又加了一句:「上午十一點來接我,我住在明閣旅館,準時呵,我在大廳等你!」
俞慕槐苦笑了一下,只得唯唯的答應著,一抬頭,卻看到王建章滿臉得意之色,正在那兒對他擠眼睛,大有「還不謝謝我」的味道,他真想瞪他一眼,誰叫你管閒事呢?你這個自作聰明的笨瓜!
臺上的舞蹈節目完了,大家鼓起掌來,葉馨也熱烈的鼓掌,然後她站起身子,舉起酒杯,說:「我闔席敬一杯吧,我要先告退了,待會兒我還要上場呢!」
俞慕槐心中猛的一動,葉馨「待會兒」三個字念得圓潤好聽,卻赫然是北方口音!任何一個南方人都不能把這三個字咬得如此正確,尤其那個「兒」字音!他迅速的抬起頭來盯著她。她已幹了自己的酒杯,大家都站起來相送,她一一點首道別,俞慕槐緊緊的盯著她說:「葉小姐!」
她站住了,睨視著他。
「待會兒,你上場的時候,能為我唱一支《海鷗》嗎?」
她愣了愣,側著頭似乎沉思了一會兒,接著,就嫣然的笑了起來,害羞似的說:「我唱得不好,你可不許笑呵!」
轉過身子,她輕盈的走了。俞慕槐呆坐在那兒,出神的看著她的背影,她的身材修長,步伐是婀娜多姿的。王建章碰了碰他,笑著說:「快謝媒吧!小俞!」
俞慕槐瞪了他一眼,輕哼了一聲,王建章笑了,闔席的人也都笑了。俞慕槐悶悶的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酒,他不明白大家笑些什么,他開始覺得自己真的是個與眾不同的動物了。
接下來的時間裡,俞慕槐是魂不守舍而坐立不安的,他無心看任何的表演,也不想吃任何的東西,他只等著葉馨的出場。葉馨──假若她就是香港渡輪上那少女,假若她逃到了新加坡,她會不會費力的偽裝自己本來面目?她不希望被認出來,她故作嬌痴,改變口音……可能嗎?他沉思的瞪視著臺上的歌舞,搖了搖頭。不,自己當記者當得太久了,習慣性的就要客串起偵探來了!假若她的戲能演得那樣好,她該是個絕世的天才了!
換景的時間到了,葉馨又出場了。王建章等立即報以熱烈的掌聲,不是在捧葉馨,而是給俞慕槐面子,他看中的人嗎!俞慕槐靠在椅子裡,望著她。她已換了衣服,一件粉紅鑲銀片片的媚嬉裝,領口開得很大,袒露著肩頭和頸項,頭髮仍然向上梳著,束著粉紅色的花環。她對臺下深深鞠躬,又特別向俞慕槐這桌-來幾個嬌媚的眼光。拿著麥克風,她交代了一句:「我給各位唱一支──《海鷗》。」
唸到《海鷗》兩個字,她特別頓了頓,眼光輕飄飄的飄向了俞慕槐,微微的一笑。王建章用手肘撞了俞慕槐一下,輕聲說:「這小姐對你還真有點意思呢!」
「噓!別鬧,聽她唱!」俞慕槐說。
王建章聳聳肩,不說話了。
葉馨開始唱了起來,和剛才在臺上一樣,她的歌詞咬字清晰而圓潤,俞慕槐專心的傾聽著那歌詞是:「海鷗沒有固定的家,它飛向西,它飛向東,它飛向海角天涯!漁船的纜繩它曾小憩,桅杆的頂端它曾停駐,片刻休息,長久飛行,直向那海天深處!海鷗沒有固定的家,海洋就是它的溫床,在晨曦初放的早晨,在風雨交加的晚上,海鷗找尋著它的方向!經過了千山萬水,經過了驚濤駭浪,海鷗不斷的追尋,海鷗不斷的希望,日月遷逝,春來暑往,海鷗仍然在找尋著它的方向!」
歌完了。俞慕槐用手託著下巴,愣愣的坐在那兒,他說不出自己是怎樣一份心情,這不是那支歌!抬起頭,他虛-著眼睛,深思的望著葉馨,這是另一隻《海鷗》嗎?他迷糊了,真的迷糊了!
香格里拉是新加坡新建的觀光旅社,豪華、氣派,而講究。在樓下,它附設了一個吃廣東茶的餐廳,名叫香宮,點心和茶都是道地的上乘之作,因此,每天中午,這兒不訂座就幾乎沒位子,來晚了的客人必須排上一小時的隊。這種熱鬧的情況,和香港的情況如出一轍。
俞慕槐和葉馨在靠牆邊的雅座上坐著。本來,俞慕槐想拉王建章一塊兒來的,但是後者一定不肯「夾蘿蔔乾」,又面授了他許多對付小姐的「機宜」,叫他千萬把握「機會」,「諄諄善誘」了半天之後,就溜之乎也。俞慕槐無可奈何,只得單刀赴會。這樣也好,他想。他或者可以把這兩隻「海鷗」弄弄清楚了,說不定,昨晚因為人太多,葉馨不願意表露她的真實身分呢!
「葉小姐,」他一面倒著茶,一面試探的說:「在昨晚之前,我們有沒有在別的地方見過面?」
「怎么?」葉馨微笑的望著他。「你以前見過我嗎?你去過馬尼拉?」
「馬尼拉?從沒有。」他搖搖頭,凝視她。她今天仍然化妝很濃,眼睛眉毛都細心的描畫過,穿著一身紅色的喇叭褲裝,戴著副大大的紅耳環,頭髮垂了下來,卻梳著那種流行的鬈鬈髮,一圈一圈的,彎彎曲曲的,拂了滿臉。他在心裡皺眉頭,本以為離開了舞臺化妝,她會更像那渡輪上的「海鷗」,誰知道,卻更不像了!「那么,」她笑了,愛嬌的說:「或者我們有緣,是嗎?你覺得我臉熟嗎?俞先生?」
「是的,你斷定我們沒見過?」他再緊追一句。
「我不記得我以前見過你,」她仍然笑著,又自作聰明的加了一句:「像俞先生這樣能幹漂亮的人,我見過一次就一定不會忘記的啦!」
他看不出她有絲毫的偽裝,面前這個女人透明得像個玻璃人,你一眼就可以看透她,她所有的心事似乎都寫在臉上的──她一定以為他是個到處吃得開的地頭蛇呢!
「葉小姐到新加坡多久了?」
「才來半個月,這裡的合同到月底就滿期了。哦,俞先生,你跟我們經理熟,幫我打個招呼好嗎?讓他跟我續到下個月底,我一定好好的謝謝你!」
這就是她答應出來吃飯的原因了!俞慕槐有些失笑,他想告訴她他根本和聞經理不熟,但看到她滿臉的期望和討好的笑,就又說不出口了,只得點點頭,敷衍的說:「我幫你說說看!」
葉馨欣然的笑了起來,笑得十分開心,十分由衷,舉起茶杯,她說:「我以茶當酒,敬你,也先謝謝你!」
「別忙,」他微笑的說:「還不知道成不成呢!」
「你去說,一定成!你們新聞界的人,誰會不買帳呢!」葉馨甜甜的笑著。他開始覺得,她那笑容中也頗有動人的地方。
新聞界!真奇怪,她以為新聞界的人是什么?是無所不會,無所不能的嗎?
「哎,俞先生,你別笑我,」葉馨看著他,忽然收斂了笑容,垂下頭去,有些羞怯,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說:「說老實話,我不是什么大牌歌星,沒有人捧我,我長得不好看嘛!」
「哪裡,葉小姐別客氣了。」
「真的。」她說,臉紅了。不知怎的,她那套虛偽的應酬面孔消失了,竟露出一份真實的瑟縮與傷感來。「我也不怕你笑,俞先生,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好人,不會笑話我的。我告訴你吧,我唱得並不很好,長得也不漂亮,乾唱歌這一行我也是沒辦法,我家……」她突然停住了,不安的看了他一眼,遲疑的說:「你不會愛聽吧?」
「為什么不愛聽呢?」他立刻說:「你家怎么?」
「我家庭環境不太好。」她低聲說:「我爸爸只會喝酒,我媽媽又病了,是──肺病,很花錢,拖拖拉拉的又治不好,已經拖了十多年了。我有個哥哥,在馬尼拉……你知道馬尼拉的治安一向不好,我哥哥人是很好的,就是交了壞朋友,三年前,他們說他殺了人,把他關起來了……」她又停住了,怯怯的看他:「你真不會笑我吧?」
他搖搖頭,誠懇的望著她。他開始發現在這張脂粉掩蓋下的、永遠帶著笑容的面龐後面有著多少的辛酸和淚影!人生,是怎樣的複雜呵!
「於是,你就去唱歌了?」他問。
「是的,那時我才十七歲,」她勉強的笑了笑:「我什么都不會,又沒念幾年書,只跟著收音機裡學了點流行歌曲,就這樣唱起歌來了。」她笑著,有些兒蒼涼:「可是,唱歌這行也不簡單,要有真本領,要漂亮,還要會交際,會應酬,我呢,」她的臉又紅了。「我一直紅不起來!不瞞你說,馬尼拉實在混不下去了,我才到新加坡來打天下的!」
「現在已經不錯了,××夜總會也是第一流的地方呀!」俞慕槐安慰的說。
「就怕──就怕唱不長。」
「我懂了,」他點點頭。「我一定幫你去說。」
「謝謝你。」她再輕聲說了句,仍然微笑著。俞慕槐卻在這笑容中讀出了太多的淒涼。經過這篇談話,再在這明亮的光線下看她,他已經肯定她不是那隻海鷗了。這是另一隻海鷗,另一隻在風雨中尋找著方向的海鷗。她和那個少女雖然在面容上十分相像,在性格及舉止上卻有著太多的不同。
「吃點東西吧,葉小姐,瞧,盡顧著說話,你都沒吃什么,這蝦餃一涼就不好吃了!」
葉馨拿起筷子,象徵性的吃了一些。
「我不敢多吃,」她笑著:「怕發胖。」
「你很苗條呀!」他說。
她笑了。他發現她是那種非常容易接受讚美的人。到底是在風塵中處慣了,她已無法抹去性格中的虛榮。但是,在這篇坦白的談話之後,她和他之間的那份陌生感卻消除了。她顯然已把他引為知己,很單純的信賴了他。而他呢,也決不像昨晚那樣對她不滿了。昨晚,他要在她身上去找另一隻「海鷗」的影子,因為兩隻「海鷗」不能重疊成一個而生氣。
今天呢,他認清了這一點,知道了她是她,不是渡輪上要跳海的少女,他就能用另一種眼光來欣賞她了,同時,也能原諒她身上的一些小缺點了。
「俞先生,臺灣好玩嗎?」
「很好玩,」他微笑的說:「去過臺灣沒有?」
「沒有,我真想去。」她嚮往的說。
「你說話倒有些像臺灣人,」他笑著。「我是說,有些臺灣腔。」
「是嗎?」她驚奇的。「我是閩南人。在家都說閩南話……」她用手矇住嘴,害羞的說:「俞先生別笑我,我的普通話說得不好,不像那些從臺灣來的小姐,說話都好好聽。那位歌舞團的張鶯,每次聽到我講話就笑,她費了好大力氣來教我說北平話,什么‘一點兒’、‘小妞兒’、‘沒勁兒,……我把舌頭都繞酸了,還是說不好。」「你可以學好。」他說,想起她那個「待會兒」,不禁失笑了。「你笑什么?」她敏感的問:「一定是笑我,笑我念得怪腔怪調的。」說著,她自己也笑起來了。「不是笑你,我是在笑我自己。」他說。天哪,就為了那個「待會兒」,他竟逼著她去唱了支《海鷗》呢!想必昨天自己表現得像個神經病了!「張鶯說,可以介紹我到臺灣去登臺。」沒注意到俞慕槐的出神,她自顧自的說:「你覺得有希望嗎?」「當然有希望。」「如果我去臺灣唱歌,你會來聽我唱嗎?」「一定來!」她高興的笑了,好象她到臺灣去唱歌已成為事實似的。俞慕槐看著她,忽然心中浮起一陣悲哀,他知道,她不會在臺灣的歌壇上竄紅的,而且,臺灣可能根本沒有地方願意聘請她,她畢竟不是個頂兒尖兒的材料。但是,她卻那樣充滿了希望,那樣興奮。人,誰不會做夢呢?何況她那小小的肩膀上,還揹負著整個家庭的重擔,這是個可憐的、悲劇性的人物呵!但,最可悲的,還是她自己並不知道自己在扮演些什么,卻在那兒渾渾噩噩的自我陶醉呢!「俞先生,你還有多久回臺灣?」「大概一個星期吧!」「那么快!」她感嘆了一聲,流露出一份頗為真摯的惋惜。「你不忙的時候,找我好嗎?我除了晚上要唱歌以外,白天都沒事,我可以陪你一起玩。」「你對新加坡很熟嗎?」她搖搖頭。「那么,我們可以一起來觀光觀光新加坡!」他忽然興趣來了。「為什么我們要待在這兒浪費時間呢?你聽說過飛禽公園嗎?」「是呀,很著名的呢,不知道好不好玩。」「我們何不現在就去呢?」於是,他們去了飛禽公園。俞慕槐無法解釋自己了,他不知道自己怎會跟這個葉馨玩在一塊兒的?但是,在接連下去的一星期之內,他幾乎每天和葉馨見面。他們玩遍了新加坡的名勝,飛禽公園、植物園、虎豹別墅……也一起看過電影,喝過咖啡。這個以「不交女朋友」出名的俞慕槐,竟在新加坡和一個二流的歌星交上了朋友,豈不奇怪?難怪王建章他們要拿他大大的取笑一番了。事實上,俞慕槐和葉馨之間,卻平淡得什么都沒有。葉馨和他的距離畢竟太遠,她根本無法深入他的內心。俞慕槐主要是欣賞她那份善良,同情她那份身世,因而也瞭解了她那份幼稚與虛榮。他們在一塊兒的時候,談得並不多,只是彼此作個伴,葉馨似乎是個不太喜歡用思想的女人,她一再掛在嘴上的,對俞慕槐的評語就是:「你真是個好人!」俞慕槐不知道她為什么這樣說,是因為他對她保持的君子風度嗎?還是因為她以前碰到的男人都太壞了?總之,在這句簡單的話裡,他卻聽出了她的許多坎坷的遭遇,他不忍心問她,也覺得沒有必要問她。他知道她雖無知,雖膚淺,卻也有著自尊與驕傲,因為,有次,當他想更深入的瞭解她的家庭環境時,她卻把話題掉開了,他看出她臉上的烏雲,知道實際情況一定比她所透露的更糟糕。尤其,當他連續聽過她幾次歌,發現她一共只有那么兩套登臺服裝以後,他就對她更加憐惜了。這種憐惜、同情與瞭解的情緒決不是愛情,俞慕槐自己知道得非常清楚。他對葉馨,始終保持著距離,連一句親熱的話都沒說過,他珍重自己的感情,也珍重葉馨的,他不想玩弄她,更不想欺騙她。而一個星期畢竟太短了,一轉眼,就到了他返臺的日子。他有些不放心葉馨,雖然聞經理答應續用她,他卻看出聞經理的諾言並不可靠,到臺灣演唱的可能性更加渺茫,而他,他的力量是太小了,一個渺小的俞慕槐,又怎能幫助她呢?離新加坡的前夕,他建議到一家夜總會晚餐,再一起跳舞,葉馨早向聞經理請了一天假,不過她反對他的這個建議,「就這么一個晚上在一起,為什么還要在人堆裡鑽呢?!找個安靜的地方談談不好嗎?」她睜大了眼睛,問他。接觸到她那單純、坦白的眼光的一-那,俞慕槐的心陡然一震。這是葉馨所說的話嗎?一個在聲色場中打滾的女孩子,怎會拒絕他這樣「隨俗」的建議。難道她也渴求著心靈上的片刻寧靜!他瞪視著葉馨,覺得她突然變得陌生起來了!但也覺得更熟悉了!於是,他們去了一家小巧而幽靜的咖啡館,坐在那兒,他們有好長一段時間的相對無言,只有咖啡的熱氣,在兩人之間氤氳。俞慕槐發現自己竟有一縷微妙的離情別意,而葉馨呢?她一反常態的嬌聲笑語,而變得相當的沉默。在她的沉默下,在那咖啡館幽暗的燈光下,他又覺得她酷似香港那隻「海鷗」了!當然,這只是咖啡館的氣氛使然,環境本就容易引起人的錯覺,何況她們兩人又長得如此相像!他重重的甩了甩頭,甩掉了香港那隻「海鷗」的影子,他有一些話,必須在今晚對葉馨說說,以後,他不可能再見到她了──一段萍水相逢,比兩片浮雲的相遇還偶然!一段似有還無的感情,比水中的雲影還飄忽!但是,他卻不能不說一些心底的話,她能瞭解也好,她不能瞭解也罷。「葉馨,」他直呼她的名字。「以後我們可能不會再見到了……」「我會去臺灣的!」她忽然說,充滿了信心。他憐憫她。會去嗎?他不相信。「希望你能去,先寫信給我,我會來機場接你。」他留了一張名片給她。「上面有我家裡的地址電話,也有報社的,找我很容易。」「我知道,你是名人!」「我正要告訴你,我不是名人。」他失笑的說。「葉馨,別太相信’名人’,新聞界的人也不是萬能的。我只是個記者,拿報社的薪水,做報社的事,我並不像你想象的那樣吃得開。」
她怔怔的望著他。
「所以,我覺得很抱歉,」他繼續說,誠懇的。「我希望我的力量能大一些,我就可以多幫你一些忙,但是,事實上,我的力量卻太微小了。」他停了停,又說:「葉馨,我說幾句心裡的話,你別見怪。我告訴你,唱歌並不一定對你合適,這工作也非長久之策,如果你有時間,還是多充實充實自己,多念點書,對你更好。」他凝視她:「你不會怪我說得太直吧?」
她仍然怔怔的望著他,眼珠卻亮晶晶的、水汪汪的。
「好了,我們不談這個,」俞慕槐勉強的笑了笑。「現在,留一個你菲律賓的地址給我好嗎?」
「菲律賓的地址?」她呆了呆。
「是呀,我好寫信給你。」
「你真的會寫信給我嗎?」她眨了眨眼睛,頗受感動的樣子。
「當然真的。」
「我以為……」她嚥住了。
「你以為什么?」
「我以為你一到臺北就會把我忘了。」她說,羞澀的笑了起來。「好吧,我念,你記下來吧!」
他記下了她的地址,笑笑說:「你會回信給我嗎?」
「我──我的字不好看,」她吞吞吐吐的說,「你會笑我。」
「我很平安幾個字總會寫吧?」他笑著問。
她噗嗤一聲笑了。臉紅紅的。他望著她,發現她長得還相當動人,只是化妝太濃了,反而掩蓋了她原有的清麗。他想告訴她這點,卻怕過「交淺言深」了。
剩下的時間流逝得相當的迅速,只一會兒,夜就深了。他還必須趕回去收拾行裝。
「明天是一清早的飛機,你別來送我了。」他說。
她點點頭。
「這兒,」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信封,輕輕的推到她的面前,有些礙口的說:「是一點點錢,我真希望我能富有一些,可是,我說過,我只是個薪水階級,我抱歉不能多幫你的忙,這點錢──你拿去,好歹添件登臺的衣裳吧!」
她迅速的抬頭望著他,臉上是一片驚愕、惶恐,與不知所措的神色。
「哦,不,不,你不要給我錢,」她結舌的說:「千萬不要!千萬不要!」她把錢往他面前推過去,眼睛驀然的潮溼了。
「你不需要給我錢,我不能收你的,你拿回去吧!」她急急的說著,聲音卻有些哽塞住了。
怎么了?俞慕槐不解的皺起了眉頭,難道她並不習慣於從男人手裡收受金錢嗎?難道他這個舉動反而刺傷了她的自尊嗎?還是他的一篇談話驚嚇住了她,使她以為他是個窮鬼了?
「收下來吧,葉馨,」他誠懇的說,把手蓋在她的手上。
「我雖不富有,也不貧窮。這裡面的錢……事實上是隻有一點點,根本拿不出手的一點點……你如果用不著,就把它寄回家去,讓你母親買點好的東西吃,補補身體。你也別誤會我給你錢的意思,我並不是輕視你,更沒有對你有任何企圖,我們馬上就要分手了,以後也不見得有見面的機會。這點錢無法表示我的心意於萬一,我只是想幫助你,也不枉我們相識一場。」
她把頭側向一邊,喃喃的、輕聲的說:「哦,你為什么這樣好呢?你為什么這樣好呢?」
他看到眼淚從她面頰上滾落了下去,這撼動了他。他再沒料到她是這樣一個易感的女孩子。
「哦,別哭,葉馨!」他安慰的拍撫著她。「如果我做錯了,如果我傷害了你……」
「不,不,不是!」她猛烈的搖頭,帶淚的眸子悄悄的從睫毛後瞅著他,她的聲音微微的帶著顫慄:「是我……是我覺得慚愧,我……我……我不配讓你對我這么好,你不知道……我……我是怎樣的人……」
糟糕,他不是傷了她的自尊,而是喚起她的自卑了!他不想知道她任何不能見人的一面,緊握了她一下,他很快的說:「別說了,我瞭解的,你是個好女孩,葉馨。來,把錢收起來,我們走吧!我必須回旅館去收拾東西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