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方几乎是有鈴剛響的時候,就立即抓起了聽筒,立則,她聽到他那急促的聲音:「喂?哪一位?」
她閉了閉眼睛,再抽了口氣。
「是我,」她喑啞的說:「是我,慕槐。」
「羽裳?」他狂喜的喊:「你終於打電話來了!你知道我已經改行做電話接線生了!今天所有的電話都是我一個人接的,我竟沒有離開過這架電話機!」他猛的住了口,喘息的說:「你看我,一聽到你的聲者就昏了,說這些廢話幹什么呢?快告訴我吧!羽裳,快告訴我!你跟他談過了嗎?」
羽裳咬緊嘴唇。答覆他!答覆他!你要說話,快說呀!別引起他的疑心!快說呀!快說呀!
「怎么了?羽裳?」他焦灼的喊:「為什么不說話?你跟他談過了嗎?羽裳?」
「是的,慕槐,」她提起勇氣,急急介面,聲音卻是顫抖而不穩定的。「我們談過了,昨晚談了一整夜。」
「怎么樣?他肯嗎?有希望嗎?他刁難你嗎?他提出什么條件嗎?」他一連串的問著,接著又抽口氣,自責自怪的說:「你瞧我,只曉得不停的亂問,簡直沒機會給你說話了!你告訴我吧!到底談得怎么樣了?」
羽裳嚥了一口口水。說話吧!要鎮靜,要自然!
「慕槐,他沒有完全同意,但是有商量的餘地,你聽我說……」她頓了頓,喘了口氣:「這是一場很艱苦的戰鬥,對嗎?」
「是的。」他猶疑的說:「他為難你了?是不是?你在哭嗎?羽裳?」
「沒有。」她拭去了淚。「你聽我說,慕槐,這不是一天兩天談得攏的事情,我不願把你牽連進內,否則他是決不肯離婚的,我只能以我們本身的距離為理由,他也承認我們本身距離很遠,但他還不肯答應離婚。我要慢慢的和他磨,和他談判,還要說服我父母來支援我,我想,事情是會成功的。」
「是嗎?」他喜悅的叫著:「難為你了,羽裳,要你去孤軍奮戰。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,我知道,將來,讓我好好的補報你……」
淚珠在她的眼眶裡打轉,終於跌落了下來,她鼻中酸楚而喉中嗚咽。
「你哭了!我聽到了。」他說,聲音沉重、喑啞、而急切。
「我來看你!」
「你胡鬧!」她哭著叫。立即,她提醒著自己-鎮靜!鎮靜!你要鎮靜!撒謊不是你的拿手嗎?從小,你撒過多少次謊了,為什么這個謊言如此難以開口!「慕槐,」她嗚咽著說,「你不能來!」
「是的,我昏了!」他急急的說:「我不知道自已在說什么,你別哭吧!」
「我跟你說,慕槐,」她再次提起勇氣,很快的說:「我沒有很多的時間,世澈隨時會回來。我只是告訴你,我在和他談判,事情多半會成功,但是,你不能露面,決不能露面,不要打電話給我,不要設法見我,總之,別讓世澈有一點兒疑心到你身上,否則所有的談判都不能成功。你懂了嗎?慕槐?」
俞慕槐沉默了片刻。
「慕槐?」她擔憂的喊。
「我知道了,」他說:「我會忍耐。但是,你真有把握能成功嗎?」
「我有把握!」她急急的說:「你信任我嗎?」
「是的,」他說:「我信任。」
她閉上眼睛,一串淚珠紛紛滾落。
「你等我訊息,」她繼續說:「我一有訊息就會給你打電話,但是你別坐在電話機旁邊傻等,你照常去工作,我一星期以後再和你聯絡。」
「一星期嗎?」他驚叫:「到那時候我已經死掉了!」
「你幫幫忙,好嗎?」她又哭了,這哭泣卻決非偽裝。「你這樣子教我怎么能作戰?」
「哦,我錯了,羽裳,我錯了。」他急切的說:「我忍耐,我答應你,我一定忍耐!可是,不管你進行得如何,你下星期一定要給我電話,下星期的今天,我整天坐在電話機邊等訊息,你無論如何要給我電話!」
「好的,我一定給你電話,」她抹了抹淚:「再有,我們的事,別告訴慕楓,她會告訴世浩……」
「我瞭解。」
「我要結束通話電話了,慕槐。」
「等一等!」他叫:「你會很努力很努力的去爭取吧?你會嗎?」
「我們的幸福就都懸在這上面了,不是嗎?她哽塞的說。」你不信任我?」
「不,不,我信任,真的信任。」他一疊連聲的說:「好羽裳,我以後要用我的一生來報答你,來愛護你!」
她深吸了口氣。
「慕槐,我真的要掛電話了,秋桂在廚房裡,隔牆有耳,知道嗎?」
「好的,」他長嘆一聲。「我愛你,羽裳。」
「我也愛你。」她低語,抽噎著:「不管我曾怎么欺騙過你,不管我曾怎樣對不起你,但是……請你相信我這一句話──你是我在這世界上唯一深愛的男人!」說完這句話,她不再等對方的答覆,就結束通話了電話。雙手緊壓著那電話機,她把頭僕在手上,無助的轉側著她的頭,低低的、無聲的、沉痛的啜泣起來。
就這樣僕伏在那兒,她一直都沒有移動,天色漸漸的陰暗了,細雨又飄飛了起來,窗外風過,樹木蕭蕭。她坐著,像沉睡在一個陰森森的噩夢裡,四面都是寒風,吹著她,卷著她,砭骨浸肌,直吹到她靈魂深處。
汽車喇叭聲,大門開闔聲,走進客廳的腳步聲……她慢慢的抬起頭來。
歐世澈站在她的面前,嘴角邊笑吟吟的,正靜靜的凝視著她。
他們就這樣相對注視著,好半天,誰都沒說話。然後,他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,微笑的斜睨著她,從齒縫中,低低的逼出一句話來:「還想離婚嗎?嗯?」
她嚥了一口口水,低聲說:「為什么你不放我?我家可以給你錢。」
「要我拿太太的贍養費嗎?我不背這名義!」他笑著,笑得陰沉,笑得邪門。「你得跟在我身邊,做我的好太太,別再鬧花樣,聽到嗎?嗯?即使你鬧離婚,又怎樣呢?不過給我鬧來一個飯館而已。」
「你這個……」她咬牙切齒。
「別說出來!」他把手指壓在她唇上。「我們是恩愛夫妻,我不想打你。」
她瞪大眼睛望著他,忽然想起在那個遙遠以前的雨夜裡,她初逢俞慕槐,曾經信口編造了一個故事,內容是什么呢?她殺了一個人,殺了她的丈夫!她望著眼前這張臉,那烏黑的眼睛,那挺秀的鼻子,那文質彬彬的風度,那含蓄的笑容……
她忽然想殺掉他,忽然覺得那渡輪上的敘述竟成了讖語!隨著這念頭的浮現,她身不由己的打了個冷戰,趕快閉上了眼睛。
「怎么了?你在發抖?」他平靜的說,「你那腦袋裡在想些什么?殺掉我嗎?」
她驚愕的睜開眼睛來,望著他,他依然在微笑。
「不要再轉壞念頭,聽到嗎?」他笑著說:「如果你再和那姓俞的在一起,你知道我會怎么做!」他壓低了聲音:「我可以使他身敗名裂,你如果高興跟著他身敗名裂也可以,不過還要賠上你父親的名譽!想想清楚吧!好太太!」
她被動的看著他,他的手仍然緊捏著她的下巴。
「我……」她低低的說:「下星期就飛美國。」
「我知道了,」他說:「這才是個好太太呢!讓我們一起到新大陸去另創一番天下,嗯?你應該幫助我的事業,幫助我經營五龍亭……」
「那不是你的事業,那是我父親的!」
他的手捏緊了她,捏得她發痛,但他仍在笑著。
「不要再提你父親的什么,如果你聰明的話!那餐館昨天還是你父親的,今天,它是我的了。」他的頭俯近了她,眼睛緊緊的盯著她的。他的聲音低得像耳語:「羽裳,學聰明一些,記住一件事,你已經嫁給了我,你要跟我共同生活一輩子呢!」
「你想折磨我到死為止,是嗎?」她低問。
「你錯了,羽裳,」他安靜的微笑著。「我什么時候折磨過你?別輕易給我加罪名,連秋桂都知道我是個脾氣最好的丈夫呢!你父親也知道,只有你欺侮我,我可從來沒有欺侮你呵!」
她閉著嘴,不願再說任何的話了。
他低頭吻了吻她的唇。
「好了!」他愉快的說:「我想,風暴都已經過去了,我們仍然是親親愛愛的小夫妻,不是嗎?來,我們一起去吃晚飯吧,我餓了!」
她覺得自己那樣軟弱,軟弱得毫無抵抗的能力,她只能順從的站了起來,僵硬的邁著步子,跟著他走進了餐廳。
沒有任何一個星期比這個星期更漫長,沒有任何一個星期比這個星期更難捱。每一分鐘,每一秒鐘都是那樣緩慢而滯重的拖過去的。俞慕槐終日心神不定,神思恍惚,連在報社裡,他都把工作弄得錯誤百出。待在家裡的日子,他顯得如此的不安定,時而憂,時而喜,時而沉默得像一塊木頭,時而又雀躍著滿嘴胡言亂語。這情形使俞太太那么擔憂,她詢問慕楓說:「你哥哥最近又交了什么新的女朋友嗎?」
「新的女朋友?」慕楓詫異的說:「我看他是曾經滄海難為水,除卻巫山不是雲呢!他心裡只有楊羽裳一個,不可能再有別人的!」
「那么,」俞太太壓低了聲音說:「你哥哥會不會和那楊羽裳暗中來往?那就非鬧出笑話來不可了!」
「這……不大可能吧!」慕楓說:「那歐世澈精明厲害,羽裳怕他怕得要命,哪兒敢交男朋友?」
「羽裳怕他?」俞太太像聽到一個大新聞一般。「那孩子還會有怕的人嗎?我看她是天塌下來也不怕的。」
「但是她怕歐世澈,我們都看得出來她怕他,我不知道……」她神色暗淡的說:「世澈是不是欺侮過她,羽裳曾經抱著我大哭過,那個家──世浩說像個冰窖,我看比冰窖還不如。唉,」她嘆口氣:「這叫一物有一制,真沒料到羽裳也會碰到個如此能挾制她的人!」
「那么,這婚姻很不幸了?」俞太太問。
「何止於不幸!」慕楓說:「根本就是個最大的悲劇!羽裳婚前就夠憔悴了,現在更瘦骨支離了。」
「你可別把這情形告訴你哥哥!」俞太太警告的說:「他聽了不一定又會怎么樣發瘋闖禍呢!」
「我才不會講呢!我在哥哥面前一個字也沒提過羽裳,世浩說羽裳他們在準備出國,我也沒對哥哥提過,何必再惹哥哥傷感呢!」
「這才對,你千萬別提,你哥哥這幾天已經神經兮兮的了!大概人到了春天就容易出毛病,我看他整日失魂落魄的,別是已經聽到什么了?」
「是嗎?」慕楓懷疑的問。「不會吧!」
「再有,慕楓,」俞太太望著女兒:「那楊羽裳的火烈脾氣,如果都對付不了歐世澈,你這心無城府的個性,將來怎么對付得了歐世浩呢!」
「啊呀,媽媽!」慕楓跑過去,羞紅著臉,親了親母親的面頰。「你別瞎操心好嗎?那世浩和世澈雖是親兄弟,個性卻有天壤之別,世浩為了反對他哥哥的所作所為,和世澈都幾乎不來往了呢!你放心,媽,我吃不了虧的。」她笑笑。「現在,讓我先弄清楚哥哥是怎么回事吧!」
她轉過身子,走開了。徑直走進俞慕槐的房間,房裡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影,俞慕槐已出去了。她打量了一下這房間-零亂,-髒,房裡是一塌糊塗。到處堆著報紙,雜誌,書籍,稿紙……滿桌子的稿件,紙筆,菸灰缸,空煙盒,幾乎沒有一點兒空隙。出於一份女孩子愛乾淨的天性,她實在看不過去這份零亂。下意識的,她開始幫哥哥整理著這桌子,把稿紙歸於稿紙,把書籍歸於書籍,整整齊齊的碼成幾排……
忽然間,從書籍中掉出一張紙來,她不在意的拾起來,卻是一首小詩,開始的兩句是這樣的:「我曾經認識一個女孩,她有些兒狂,她有些兒古怪,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她注視著這張紙,反覆的讀著這首小詩,然後,把這首詩放進口袋裡。她走出俞慕槐的房間,到自己房裡去穿了件大衣,她很快的走出了家門。
數分鐘後,她站在楊羽裳的客廳裡了。羽裳蒼白著臉,以一副幾乎是驚惶的神情注視著她,等到秋桂倒茶退出後,她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,急急的問:「是你哥哥叫你來的嗎?」
「我哥哥?」她詫異的說:「我哥哥根本不知道我到這兒來,我今天還沒見到他呢!」
「哦!」羽裳如釋重負的吐出了一口長氣,眼眶頓時溼潤了。緊緊的握住了慕楓的手,她喃喃的說:「你來一趟也好,再見面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!」
「怎么回事?」慕楓不解的問。
「來!」羽裳握著她。「帶著你的茶,到我臥室裡來坐坐,我正在收箱子。」「收箱子,你真的要走了?」
「你怎么知道我要走?」她又緊張了起來。
「聽世浩說的。」
「你告訴你哥哥了?」她更加緊張。
「不,我一個字也沒說。」
「哦!」她再吐出一口氣來:「謝謝天!」
慕楓詫異的望著她,心中充滿了幾百種疑惑,只是問不出口,她口口聲聲的問她「哥哥」,看樣子,母親的擔憂卻有可能呢!那么,哥哥的失魂落魄,仍然是為了她了!
走上了樓,進入了羽裳的臥室。臥室的地毯上,果然攤著箱籠和衣物。羽裳胡亂的把東西往屋角一堆,讓慕楓在床沿上坐下,把茶放在小几上。她走去把房門關好,折回來,她停在慕楓面前,靜了兩秒鐘,她驟然坐在慕楓面前的地毯上,一把緊抓住慕楓的手,仰著臉,她急切的,熱烈的喊著說:「慕楓,他好嗎?他好嗎?」
「誰?」慕楓驚疑的。
「當然是你哥哥!」
「哦,羽裳!」她叫,搖著頭,不同意的緊盯著羽裳。「你果然在跟他來往,嗯?怪不得他這么失魂落魄的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