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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(第1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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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國三年。湖南霧山村。

靠山的村子獵戶多,每近舊曆年終,這裡總要舉行一年一度的祭天謝典,感謝老天爺讓大家在即將過去的一年滿載而歸,而由年輕壯丁們合跳的面具舞,將把這個儀式帶到最高潮。

樂梅早就聽說過有這么一回事兒,只是家住得遠,母親又管得嚴,所以一直不曾參加過。今年,耐不住表哥宏達的慫恿,兩人便瞞著家人,趕了大半天的騾車,打算好好來見識一番。

村外的草坪上,一名男子昂首吹著號角,響遏行雲-一群姑娘抬出一缸又一缸的酒,捧出一籃又一籃的食物,擺滿了長桌-人們扶老攜幼,不斷從四面八方圍湧而來,每個人都在說著笑著鬧著嚷著,期待這場即將開始的盛宴。

樂梅氣喘吁吁地爬上村邊的一塊大石頭,眺望著不遠處的那片景象,眼中發亮了。

「好熱鬧哦。」

「我就跟你說肯定好玩的嘛!」宏達得意的。「幸好咱們趕得快,看樣子,面具舞還沒開始呢。」

人群外圍爆出了一陣熱烈的歡呼。兩人循聲望去,看見一群臉戴面具,手持弓箭的男子正列隊走入場中,為首的兩個人扛著一具獸籠,裡頭是一隻雪白的動物。「那是什么呀?」樂梅張大了眼睛。

「快,咱們快過去瞧瞧!」說著,宏達已經跳下了石塊。

人群密密匝匝圍了一大圈,表兄妹倆不知怎的竟能擠到前頭。這下,樂梅可看仔細了。

原來,那是一隻狐狸,正隨著行進中隊伍的晃動而在籠中起伏跌撞著,一雙碧綠色的眸子則驚慌地望著獸檻外對它圍觀指點的人群-它是如此無措,如此惶恐,但窘態和懼意卻絲毫未減它動人的外表,陽光下,那身皮毛閃閃發亮,潔淨若雪。想來,這隻白狐必是去年行獵最出色的戰利品之一。人們發出了一陣陣興奮的驚歎,但樂梅心裡卻難受起來,她的視線同情地追隨著那隻不幸的獵物,禁不住脫口而出:「這樣美麗的動物,真不該囚禁它,應該讓它回到山林中去!」

這番自言自語並沒有引起任何附議,只有走在隊伍最末的柯起軒聽見了,並且回過頭來望著她。

面具雖然遮住了他的臉,卻沒藏住那雙深邃而明亮的眸子和那張泛著笑意的嘴,他那么目不轉睛、簡直是大膽的盯著她,使她不得不紅著臉低下頭,心中又是可驚,又是可氣,還有些莫名所以的慌亂。這人是怎么回事?素昧平生,他卻這樣看著她!

就在宏達差點沒捋起衣袖的時候,他終於及時回過頭去,隨著隊伍漸行漸遠。宏達瞪著他的背影,悻悻地哼了一聲。

「算那小子識相,不然我可要上前賞他兩拳了!」

「好了好了,咱們別惹是生非吧!」樂梅小聲說道:「我一個女孩兒家這樣-頭露面的,本來就容易引人側目。我看……」說著,她越發慌亂了,轉身排開人牆就要往外。「我看我還是回去的好!」

「哎哎,樂梅!」宏達趕緊攔住她,連哄帶求。「咱們大老遠跑來,什么都還沒見識就要走,未免太沒意思了。別怕呀,反正有我在,誰敢欺負你嘛?噯噯,你瞧,人家要開始了耶!」

正勸解間,那隊戴面具的男子已經走入場中央,集體向坐在主位的村長一拜,宏遠便帶頭鼓起掌來,樂梅只好跟著大家一起拍手,也不好意思再提回家的話了。面具舞果然名不虛傳,那十來名男子圍繞著獸籠且歌且舞,歌聲嘹亮高亢,揚手踢腿間更是充滿了原始獷悍的生命力。觀眾們叫不斷,樂梅也看得目瞪口呆,不一會兒便把回家的念頭-向了九霄雲外。幾位姑娘捧著盛了琥珀色液體的木碗繞場分給群眾,輪到樂梅的時候,她心不在焉地接過來喝了,因為感覺很可口,便無法收束地喝個不停。宏達在一旁瞪眼看她,越看越可疑忍不住問那執壺的姑娘:「這是什么?甜茶嗎?」

「比茶好喝多了,」那姑娘笑容可掬的。「這是咱們自己釀的酒。」

宏達表情一垮,忙不迭奪下樂梅手中的碗,氣急敗壞地嚷:「你怎么喝起酒來了?」一看木碗竟已見底,他更是絕望得聲音都變了:「哦,我的天,我的天啊!」

那姑娘開心的拍著手,樂梅也捂著嘴對宏達一笑,臉紅紅的,像個犯了錯卻理直氣壯的小孩。

這時,場中忽然傳來一聲暴喝,樂梅心驚膽顫地循聲望去,只見那群男子正抽箭搭弓,比出射狐的動作,她不禁尖叫了起來。然而全場喝采如浪,她的驚呼不過是一朵小小的水花,在浪頭上一卷,立刻淹沒於無形。她緊盯著舞群頻頻比出的射狐動作,眼睛越大,心跳越來越快,終於忍不住一把扯住宏達的袖子,急聲問:「那些人要幹什么?他們應該只是比劃個樣子,不至於真的放箭吧?」

宏達正看得有趣,對她的問題完全不關心。

「往下看就知道了嘛!」

樂梅可不滿意這樣的回答,一眼瞥見剛才執壺的那位姑娘就站在不遠處,立刻不假思索的擠過人群捱到她身邊去,急切喚道:「姑娘!那些人……」

「噢,是你。」那姑娘笑盈盈的打量她。「你不是咱們霧山村的人吧?」

「不是,我是從四安村來的,不懂你們的規矩。」她一心一意只想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。「我說那些人拿弓箭只是為舞蹈助興,對不對?他們不會真的射殺那隻白狐,對不對?」

「不對,最後是真要殺的,那是整個活動的最高潮呢?」姑娘熱心的解釋。「按照咱們的儀式,每位勇士都必須輪流放箭,將那白狐射死之後,首先要割喉取血,然後要剝皮,再來就要把它烤熟了,分給大家吃。至於血則調在酒裡,分給大家喝。」

樂梅聽得簡上快昏倒了,那姑娘看她面無人色,很好心的問:「酒挺烈的,是嗎?」

她根本說不出話來,只能虛弱的點點頭。

「那你還是別看流血場面的好。待會兒歌聲一停,你就把眼睛蒙起來吧!」

說完,那姑娘便轉過頭去,隨著大夥兒擊掌打後子。樂梅眼望著那隻被困在籠中,拼命衝撞欄杆的白狐,耳聽著全場越來越激烈的擊掌吆喝聲,一顆心幾乎就要躍出胸口,彷彿將被射殺的是她自己。

怎么可以!她重重喘著氣,怎么可以!它是無辜的!它只是偶然迷失於網罟,你們沒有權利這樣凌遲它!你們這些殘忍的、殘忍的人類……

隨著全場情緒的升高,可憐的白狐死命衝著欄杆,似乎快瘋了,樂梅覺得自己也要瘋了。

歌聲乍停,觀眾驟然安靜下來,屏息等待著好戲上場,只有那隻瀕死的白狐仍頻頻撞籠,發出絕望的哀號。舞群中為首的那名男子緩緩舉弓對準了白狐,眼看就要射出第一箭,樂梅忽然魂飛魄散的大喊了一聲:「不!」

喊聲未停,她的人已經撲向獸籠,而那支來不及收束的箭也疾射而出,在她連人帶籠地翻倒同時,箭鏃劃過了她的手臂。全場觀眾那裡料到會目睹這等場面,不約而同地驚撥出聲,其中叫聲最慘烈的當然是宏達,因為他做夢也沒想到,一向柔弱膽小的表妹竟有如此的驚人之舉。

雖然捱了一箭,但這時的樂梅早已顧不得疼痛,只是迅速地把獸籠上的插梢一拔,一面開門一面對那避過一劫的白狐大喊:「快逃啊快逃啊!逃得越遠越好……」

一切都發生得太快,原本圍成圓環狀的人群頓時被衝出獸籠的白狐奔竄得一團混亂。

「哇!它發狂了!快跑呀,當心它咬人……」

「捉住它!快捉住它!別讓它跑啦……」

一時之間,人們你推我擠,爭先恐後地往四面八方逃去,相撞的有,撲倒的有,摔跤的有,哭爹叫娘聲不絕於耳,場面完全失控了。

當樂梅確定後頭並無追兵的同時,她也確定自己已經迷路了。

這裡是一片疏林,不遠處有一條小溪,放眼望去,四周靜悄悄的荒無人跡。她驚魂甫定的拍拍胸口,這才有餘暇檢視臂上的傷勢,卻發現血漬早已把袖子染紅了一大塊,她不禁低喊出聲:「天哪!」

哦,不慌不慌,她力持鎮定的奔到溪邊,選了一塊石頭坐下,俯身撈水清洗傷口。但傷勢似乎比她以為的還要嚴重,被水一潑,痛徹心肺,也把她逼出了一聲驚呼:「啊!」

今兒個真是夠狼狽的。她可憐巴巴的對著傷口吹氣,心裡擔憂待會兒怎么和宏達會合,回家怎么對母親解釋,還有那隻白狐,也不知它是否逃離成功了……胡思亂想了半天,她忽然瞥見水面上飄燙著一個面具的倒影,當下又心魂俱列的尖叫起來:「哇!」

她跳起身來轉過頭去,赫然發現一個戴面具的男子站在一旁。顯然,他也被她那聲尖叫嚇了一跳。

「別怕別怕,我沒有惡意,不會傷害你的。」

他一面小心翼翼地向她保證,一面摘下面具,把一副友善的笑容完全鋪陳在她面前。

「你看,讓人害怕的是面具,至於我,應該不會讓你覺得恐懼,是不是?」

他的確有一張斯文、英俊、使人易於親近的臉,但樂梅對他仍充滿了防備。

「你們這些人未免太野蠻了!好好的一隻白狐,又要剝它的皮,又要吃它的肉,還要喝它的血!我看,可怕的不是面具,而是面具裡的人!」

他凝視著她,眼中的笑意更深了。

「呵,我這可是自己找罵挨啦。好吧,算我說了傻話,但我的意思只是想降低你的不安罷了。」

「是嗎?」她並不輕易撤防。「或許,你真正想降低的是我的戒心吧?」

「哦?」他有些困惑。「你認為我有什么企圖嗎?」

「當然呀,因為我放走了白狐。」她下意識地退後一步。

「你們不會善罷干休的,是不是?」

「他們會不會善罷干休,老實說,我也不清楚。不過,我追蹤你,純粹是因為你受了傷。」他望著她滲血的手臂,微微皺起了眉。「而且我很好奇,像你這樣秀氣的姑娘,怎么會出現在那樣的場合裡?」

「我不是一個人,我表哥跟我一塊兒來的,他……」她驚慌地左顧右盼,巴不得宏達能立刻出現。「他肯定在找我了。」

見她小嘴兒一癟,一副就快哭出來的樣子,他趕緊跨前一步,試圖安撫:「好了好了,我收回我的好奇,你別這么害怕,好嗎?來,讓我看看你的傷……」

「不要過來!」她連退幾步,期期艾艾的懇求:「我向你道歉好不好?對不起,我放走你們的祭品是太沖動了些,可是你們也實在不該那樣對它呀,是不是?」發現自己的語氣歉意少而責備多,她又慌忙解釋:「我是說,白狐雖然是你們的捉到的,可它並不屬於你們,而是屬於山林,應該讓它自由自在的過一隻狐狸的生活,你說對不對?」

他啼笑皆非的望著她,一言不發。

「當然*□,我現在才來講道理是遲了些,但是當時情急呀,真的,我絕不是有意破壞你們的慶典,而是……而是……」

他這才不疾不徐的介面:「而是覺得這樣美麗的動物,真不該囚禁它,應該讓它回到山林中去!」

她瞪大了眼睛,天啊,原來回頭看她的就是這個人,難怪他要這樣追蹤她!他一定以為,她是存心來鬧場的。

「我真的沒有預謀!」她拼命搖頭,緊張得語氣倫次,聲音都變了。「我只是一時之間,情不自禁就衝上去的,真的!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樣。那隻白狐的眼睛亮晶晶的,好象很有人性似的,可我聽說你們要射它剝它烤它吃它,我實在是不忍心!我想這都是因為……因為……」她慌亂地想了半天,終於讓她想到了:「是的,你們的酒,我喝了好多好多!一定是酒後壯膽的緣故,一定是!」

起軒忍不住笑了。

「哈,那么我回頭一定要讓他們把包穀酒改個名兒,叫做勇氣百倍酒!」笑夠了之後,他雙眉一揚,正色道:「好了,現在你得跟我回村子裡去,你的傷必須馬上包紮!」

樂梅趕忙搖手。

「不,不,我不跟你去……」

「你放心,我擔保不會有事的。」他跨前一步,向她伸出手。「來吧!」

「不,你不要過來,你……」

她閃躲著往後退,一不小心絆倒一塊石頭,眼看就要仰後跌進溪水裡去,他已急步上前,及時握住她的手腕,將她用力一提。在這一瞬間,他忽然瞥見她腕上有一朵梅花形狀的胎記,頓時渾身一震,整個人都呆住了,而她則死命掙脫了他的掌握,轉身就跑。他略一定神,急忙追著她喊:「等一下!你是不是姓袁?」

她倏然回過身來,驚訝極了。

「你怎么知道?」

「你的名字是樂梅?」

她更驚訝了,一股強烈的不安霎時湧入心中。

「你是誰?」

「我說對了是不是?」他答非所問,只是以一種奇異的眼神定定凝視著她,低低的說:「你出生在冬季,生在一片梅花盛開的林子裡,非常巧合的是,在你的手腕上,居然就帶著一朵梅花形狀的胎記,所以取名樂梅。」

她完完全全怔住了,好半天才輕輕迸出一句:「這是一種巫-嗎?你怎么可能知道這些呢?」

他並不說話,仍然以那種奇異的眼神望著她,而她也好似真被他施了咒語一般,只能一瞬不瞬的回望著他。兩人就這么靜靜對峙著,直到鬧嚷的人聲響起,才大夢初醒般的分開視線。

那頭,一群戴面具的男子正往這兒奔來。樂梅本能的想逃開,卻被起軒一把握住了。

「別怕,有我在!村長的兒子是我的好友,我負責替你擺平!最主要的是,他們隨身攜帶的一種草藥,你的傷正需要。」

他那沉穩而懇切的語氣由不得人拒絕,她眩惑的看著他,像看著一道謎題。

「你到底是誰?」

「想知道答案嗎?五天後是你們四安村的趕集日,我會在南門市場等你。」

說完,也不等她回答,他就跨步向前,對著那群一湧而至的男子叫道:「萬里!萬里!你在裡面嗎?」

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應聲而出,一把摘下面具,露出一張線條分明的臉,那雙濃眉下的眼睛正炯炯盯著樂梅,似笑非笑的說:「可馬你找到了。」

他瞥了一眼她臂上的傷,轉頭對身後的同伴低聲吩咐了什么,便開始解下自己身上的腰帶。樂梅以為這些人必定是要對她進行某種制裁,不禁下意識的往起軒背後躲,而他感覺到她對他的信賴,也情不自禁的將她護在身後,對他的好友放出警告:「我不許你為難她!」

萬里詫異的瞟了他一眼,徑自解著腰帶,臉上仍是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
「你用了兩個奇怪的字眼,一個是‘不許’,一個‘為難’。許不許,咱們再討論,至於為難嘛,」他以下巴橫了樂梅一記。「是她把白狐放走,弄得天下大亂,咱們還得勞師動眾,漫山遍野來尋她,你說這是誰為難誰?」

樂梅心驚膽顫的盯著萬里手上那條帶子,結結巴巴的問:「你……你要把我綁起來嗎?」

「可能,除非你乖乖站著不動!」

起軒抗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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