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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(第1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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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從知道起軒的真正身分之後,她的生命就變成了一條繩索,繩索的那端是他,這頭是母親,兩股相反的力量拉扯著她,牽縛著她,都不許她放手,而她也都不能放手,因為兩端俱已深陷入她的血肉,一旦有一端鬆脫,都是徹骨的痛!

但是,母親的求死,逼著她不能不選擇,而目前,她只能有一種選擇。

「娘,只要您好好的,我什么都可以放棄……」她抱著母親痛哭,橫了心發誓:「從今以後,我的生命裡,再也沒有柯起軒這個人!」

話一齣口,她彷彿聽見那條繩索掙斷的裂聲,而她整個人也已支離破碎了。

斷了相見,卻斷不了思念,三天後,樂梅只得私下央求宏達,代她與起軒見上一面,就說彼此無緣,請他往後自己珍重。

分明是站在坡地上,宏達帶來的訊息卻讓起軒的一顆心急遽下墜,當下不由分說就要往韓家奔去,只想找樂梅問個清楚。萬里見他瀕臨瘋狂狀態,不得不拼死勁把他按住,大聲喝道:「柯起軒,你給我冷靜下來!你也不想想,人家對女兒都不惜死諫,若是見到你,那還有不拼命的嗎?人家恨不得抽你的筋、剝你的皮、喝你的血……」

「喂!」宏達抗議了。「姓楊的,你當我舅媽是野人哪?」

萬里橫了他一眼,做出請便的手勢。

「好,是你的舅媽,你形容好了!」

宏達瞪著垂頭坐在地上的起軒,好半晌才咕噥了一句:「我猜她會拿把菜刀砍你!」

萬里得意的對宏達點點頭,再轉向起軒,雙手一攤。

「瞧!那你是乖乖讓她砍,還是跟她一決生死?這兩種狀況都有同一個結果,就是樂梅一頭去撞假山!」

起軒心中一悚,萬里的話雖然誇張,但也離事實不遠。

「我……我沒有為難樂梅的意思,我只是想告訴她,我對她的決心永遠不會改變……」他懇求的望向宏達。「那么,我寫封信好了,你幫我帶給她。」

宏達白眼一翻,挖苦的說:「謝謝你啊,就是你讓小佩傳的那封信給我舅媽搜出來了,才弄得這么雞飛狗跳。你還要我傳信?別害人了吧!」

「那傳話總可以吧?」萬里很快的介面:「死無對證!」

宏達瞥著起軒,滿心不是滋味。

「這我也不幹!」

「可是你剛才不是幫樂梅傳話了嗎?」

「那不一樣!」

宏達頭一揚,正要拂袖而去,身後的萬里冷冷-來一句:「小肚雞腸!」

「你說誰?」宏達氣沖沖的猝然回頭,幾乎逼問到萬里的鼻子上。「誰小肚雞腸?」

萬里氣定神閒的睨著他,慢條斯理的說:「本來嘛!眼看人家兩情相悅,醋缸都打破了,算什么好漢?光會在你表妹面前大度大量,表示樂意替她傳話,來到這兒卻又彆彆扭扭,一副英雄氣短的德行!好啦,你現在趕快決定一下,你到底是要大度大量還是小肚雞腸?說!」

宏達火大了。

「我當然是大度大量!」

「乾脆!」萬里拇指一豎,一臉激賞。「既然如此,咱們也不必再嚕嗦,從今兒個起,每隔三天,你我三人到此見面,互通訊息!」

宏達瞪大眼睛,還來不及說什么,萬里已經往他肩上重重一拍,爽快的說:「不錯!雖然年紀輕輕,可是提得起放得下,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!」

一旁的起軒並未注意他們的談話,他只是默默的望著眼前那條小徑的盡頭,想著三天前樂梅離去的一幕。當時,兩人對未來都充滿了希望,誰知美夢竟是倏忽即過,而惡夢卻又迅速聚攏……

不稱意的事兒一樁連一樁,起軒那副垂頭喪氣的樣子讓柯老夫人見了就頭痛,昨兒鬧了一夜的雨,又逼出了老夫人的肩骨痠痛-她身子不舒服,心上連帶的不痛快,懶洋洋的只是沒勁兒,好在紫煙想了個聰明的法子,把熱鹽裝熱敷,說是可以活絡肩骨,她也就隨紫煙布弄去。

此刻,老夫人坐在椅子上,讓紫煙一會兒為她捶肩,一會兒為她按摩太陽穴,果然覺得肩痛被鹽袋的熱氣緩緩化解,於是人也漸漸有了精神,總算會說會笑了。「咱們家是幾代的鹽商,旁的不敢說,這鹽巴是要多少有多少,可就沒人知道還可以這么利用。」她拍了拍紫煙的手,笑道:「你這孩子到底還有多少小秘訣?趕明兒個我把家裡一大幫子丫頭全叫來,讓你給她們開堂授課怎么樣?」

「那不行!」紫煙撒嬌的說:「把她們都教會了,我就不稀奇啦,您還會疼我嗎?」

「鬼靈精!」老夫人笑得更開懷了。「人傢什么都學得來,就你這張嘴啊,那是怎么都學不來的!」

「真的?」紫煙走向不遠處的茶几,拿起一碗粥品,俏皮的哄道:「那我這張嘴,請老夫人把這碗燕窩粥喝了吧!」

老夫人笑意頓收,看著那碗粥,只是遲疑。

「待會兒再吃。」

紫煙微微一愣,馬上又殷勤勸說:「待會兒就涼了,怕不好吃了。」

「那就不吃吧。」老夫人意興闌珊的。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兒,這幾天淨鬧肚子,抓了藥也止不住,弄得我七病八痛的,實在沒胃口。」

紫煙怔忡了一下,輕輕把粥品擱回茶几上,沒說話。

「唉!」老夫人長嘆了一聲,不禁感傷起來。「人老了,就是不中用。」

「您快別這么說,」紫煙的雙手移上老夫人的肩輕捶著,語氣裡也充滿了安撫的意味。「只要不是什么大毛病,我總會想法子給您調理好的。」

老夫人心中一動。

「還好有你陪著我,不時替我張羅這個調理那個,而且說笑解悶什么的,我才覺得日子有些意思。我跟你說呀,自從你到咱們家以後,我就常常想起以前跟在我身邊的一個丫頭。」她沉默了一會兒,又嘆了一口氣。「她叫紡姑。」

紫煙忽然整個人一僵,捶背的動作乍然而止,但老夫人這會兒正沉湎在往事中,並未感覺身後的人有什么不對。

「那丫頭就和你一樣,模樣兒討人喜歡,性情更是機敏伶俐,做起事來麻利又仔細,尤其難得的是善解人意。」老夫人欷嘆著:「那時候,我還真是疼她!」

某種奇異的神情悄悄襲上紫煙的臉龐。

「後來呢?」她深深吸了一口氣,竭力使自己的語調聽來平常。「她後來怎么樣了?」

老夫人並沒有回答,全副意識已恍恍惚惚,穿越十八年的歲月,回到了舊日的寒松園。

紡姑確實人見人愛,但也正因為這樣的緣故,竟讓當時寄住在這兒的少展哄上手了。

少展是柯老夫人的內侄,本是個遊手好閒的闊少,家道中落之後,仍不脫浮浪個性,總是四處留情。之於紡姑,他並沒有多少真怎么能再住臉,惶惶的低喊:「哦,娘會氣瘋的!我才剛在她面前痛定思痛,又保證又發誓的,心,不過貪戀她年輕貌美,而且天真好騙,待知道紡姑已珠胎暗結時,他對她全部的熱情也用完了,當下不但推得一乾二淨,從此甚至避不見面。無計可施,身子又一天天起了變化,眼看著就要瞞不住人,傷心傍徨的紡姑只好偷偷哀求柯老夫人做主,將她配給少展做小,不為別的,只為讓孩子有個名正言順的爹。本來年輕主子收個丫頭也不算什么,問題是少展成婚在即,對方又是個有頭有臉的人家,一旦曉得寶貝女兒還沒過門,未來的女婿倒先置了一個弄大肚子的姨太太,這門親事必吹無疑。因此,柯老夫人盤算過後,認為只有一條路可走,就是給紡姑一筆錢,讓她離開寒松園,先把孩子生下來再說,至於以後的事,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。但紡姑怎能接受這樣的宣判?她失了身子,賠了感情,懷了孩子,已經夠無措難堪的,向來疼她靈巧、說她貼心的柯老夫人又忙不迭的要草草打發她,全然不顧多年的主僕情分,卻當她是一塊髒了、破了、該扔了的抹布!羞憤交加之下,她企圖跳井,只想一死了之。被攔下來的時候,紡姑哭著,鬧著,說了許多瘋話,那些話別人不懂,柯老夫人卻是明白的。為了防止她抖出少展始亂終棄的行徑,惹來後患,柯老夫人只得立刻把她攆出寒松園,並喝令從此以後,紡姑與柯家兩不相干,若誰敢與她接近、為她求饒,誰就隨她一起滾。」你們柯家如此絕情絕義,總有一天會得到報應的!總有一天……」

這么多年過去了,紡姑被架出大門時的淒厲詛咒,彷彿還回蕩在耳邊。柯老夫人不覺打了個寒噤,似乎又看見紡姑回頭瞪她時,那雙充滿怨毒的眼睛……恍惚中,她伸出手去抓住紡姑,試圖挽回過去的錯誤……

「老夫人!老夫人您怎么了?」

她略一定神,才發現被她抓住的人並非紡姑,而是紫煙。

「我沒事。」她放開了紫煙,疲倦的往椅背上一靠,喃喃的重複:「沒事。」「對不起,我不該問的,咱們不談她了。」

「不不,我想談,我……」老夫人忽然又傾身向前,急急的拉住紫煙的手。「我告訴你,雖然事隔多年,可我始終沒忘記她。當年,她年輕不懂事犯了錯,而我又在氣頭上,所以……所以她就離開了咱們家。事後想起來,心裡實在懊悔,可我總以為,她還會回來求情吧?誰知那丫頭性子也倔,竟然一去無回了……」

紡姑和少展那一段,沒有別人知道,老夫人也當這是個不可外揚的秘密,所以多年來從未告訴任何人,甚至連和紡姑有關的一切都絕口不提-但這會兒,她卻收束不了自己傾吐的心情,話說得越來越急,紫煙的手也被她握得越來越緊。

「……她和你一樣是個孤兒,根本無家可歸,離開咱們家之後,也不知會去哪裡。好長一段時間,我還真擔心她,遣人打聽了幾回,都探不出什么訊息,讓我想接濟她什么的都無從著手。唉,那丫頭看樣子也不像個命薄的,所以我只能希望,她是遇到了老實的好人,有了靠傍,沒有在外頭飄飄蕩蕩,不然,我委實難安……」她喉頭一哽,禁不住掉下淚來:「有時候,我還真希望她會突然出現,回來看看我,讓咱們老主僕不計前嫌,敘敘舊什么的,我也好把我心裡的這番懊悔,說給她聽聽。」她放開了紫煙的手,抽出夾在腋下的手絹兒,一面拭淚,一面有些難為情的解釋:「真不知道怎么會跟你提起這些?不過,說了之後,我現在心裡確實舒坦多了!」

紫煙那頭一直悄無聲息,老夫人不經意的抬頭一看,立刻吃了一驚,也不知什么時候,她竟已淚流滿面了。

「哎呀,你這傻丫頭!」老夫人趕忙把剩餘的淚草草一抹。

「你瞧,我不哭*□,你也別陪我難過啦!」

但紫煙只是呆呆的望著她,仍然淚如泉湧。這孩子真是善良,或許是因為她自己受過那么多苦楚,所以對別人的不幸更能感同身受吧!老夫人疼惜她,微笑著把話題岔開去:「唔,我的肩膀完全好了呢,你的聰明法子又奏效啦!這下我可有胃口了,來來來,你把燕窩粥端來給我吃,嗯?」

紫煙怔了一下,——的說:「別吃了吧,都涼了。」

「不要緊不要緊!」老夫人一心只想討紫煙喜歡。「你煮的粥,就算涼了也好吃的。去端來吧,去!」

紫煙背對著老夫人走向茶几,端起了碗盅,卻沒有拿過來的意思,只是站在那裡發呆。

老夫人詫異的看著她的背影,不解的喚道:「紫煙?」

紫煙忽然衝向門檻,把手中的湯粥往外面一潑,然後又奔回老夫人跟前,破破碎碎的哭泣解釋:「那碗粥……那碗粥涼了,我怕您吃了又要鬧肚子,所以……所以我把它倒了……」

這丫頭會有這種反應,想來必是讓剛才那番剖白感動了吧?老夫人心中一暖,不禁一把將紫煙攬入懷中,不勝感慨的想,好一個貼心、單純的孩子!

打從樂梅十五歲起,上門說媒的人就未斷過,但映雪從來也沒仔細考慮,一則是那些人選都不入她的眼,二則是她認為女兒還小,應該在她身邊多留幾年-然而最近,她忽然發現女兒長大了,大得可以宜室宜家,也可能成禍成災。

夜長夢多啊,雖然女兒答應不再和那個柯起軒來往,但誰知道還會有什么後續事件發生?照樂梅落落寡歡的神色看來,那個人分明還擱在她心裡!如果她一時糊塗,糟蹋了自己,怎么辦?如果她枉擔了閨秀之名,鬧得滿城風雨,辜負了她死去的爹,怎么辦?

映雪決定了,在這些災禍發生之前,必須趁早把樂梅嫁出去!

她暗暗把所有可能的物件在心中篩選了一遍,覺得還是宏達最合適,那孩子雖不出眾,但他心眼實,和樂梅又是青梅竹馬,將來絕不會虧待她的。其實,以前淑蘋就不止一次暗示過親上加親的意思,映雪當時未置可否,這會兒卻不能不主動表態了。只是,以目前這種狀況,樂梅還高攀得起嗎?

宏達會不會嫌棄她?

當映雪吞吞吐吐的對伯超和淑蘋如此表示時,淑蘋先是一愣,隨即也吞吞吐吐起來:「這……這本來就是我們所期望的,可現在這般局面,恐怕還是得問問孩子們自己……」

「不錯!」伯超沉吟著介面:「以樂梅目前的心情,你要跟她談婚事,那絕對是勉強,嚴重的勉強!」

映雪還來不及招架,就聽宏達的聲音在門外響起。

「對我也一樣勉強!」

跟著這句話,他的人已跨進了大廳,這頭三人愣看著他,都有些莫名其妙,而他則徑自在那頭繼續表明立場:「舅媽,您若早幾個月前把樂梅許配給我,我會給你磕三個響頭,然後歡天喜地的買鞭炮慶祝去,但弄到現在,人家都兩情相悅、轟轟烈烈了,我杵在中間幹什么呢?」

淑蘋瞥了一眼映雪發白的臉色,趕緊數落兒子:「真是沒規矩!大人說話,你一個勁兒的插什么嘴?」

「我怎么能不插嘴,這是我的終身大事呀!」宏達正經八百的反駁,一臉凜然。「你們用父母之命壓迫樂梅,就算成功了,我也勝之不武,甚至可以說有點兒卑鄙!所以我在此鄭重宣告:哪怕我再喜歡樂梅,我也不願意做個小人!」

淑蘋張口結古,無話可辯,乾脆推到伯超身上:「你也不說他兩句,光任他在那兒胡扯!」

「唔,」伯超讚許的望著兒子,慢條斯理的開口:「不錯!很有那么點兒骨氣!」

映雪的臉色又白了幾分,心裡也大大受傷了。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兒要給人,竟然給不出去!如果連宏達都拒絕,那么別人豈有不介意的?倘若樂梅和柯起軒的情事傳揚出去的話……她頓時著慌起來,怎么辦?看來只能退而求其次了。

「夏家怎么樣?雖然家境普通,可好歹是詩禮人家,也算過得去是不是?」她倉促的想了想,歇斯底里的往下遷就。

「要不,王家也可以,若王家不成,還有陳家……」

「舅媽,您不覺得應該先問問樂梅自己的意願嗎?」宏達抗議了。

「她現在還有什么資格挑剔人家?」映雪的滿腔怒氣驟然爆發,厲聲道:「她完全沒有!」

伯超和淑蘋面面相覷,都被映雪的反應駭住了。宏達更是聽不下去,轉身往外便走,卻看樂梅正怔怔的站在門檻邊上,他頓時一呆。

「樂梅?」

她並未理會他,徑自擦過他的肩,直直走到映雪跟前,顫聲說:「娘,別把我嫁出去吧,我寧願一輩子留在家裡侍候您,侍候姑爹姑媽。」

大廳中有一股風雨欲來的氣勢,窒息緊張,一觸即發。眾人都不約而同的把視線轉向映雪,她則尖銳的橫了樂梅一眼,冷冷的說:「我把你留在家裡做什么?好讓你給韓家惹來更多麻煩嗎?好讓你尋機和柯起軒藕斷絲連嗎?如果有一天,你肚了裡有了擱不住的東西怎么辦?你姑爹已經養了你十八年,難不成還要他繼續養你的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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