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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(第1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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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頭,樂梅轉身正要走,身後的門卻「咿呀」一聲開了。

她屏息回過頭去。

「起軒……」

門後緩慢而遲疑的走出一個拄著柺杖的人,緩慢而遲疑的說:「二少奶奶,我……我不是起軒少爺。」

那人確實不是她心版上起軒的模樣!除了那張面具,他全身上下和起軒毫無相似之處,甚至他那蒼老渾濁的聲音,都與起軒截然相反!樂梅彷彿兜頭捱了一記重錘,整個人被僵直的釘在原地,滿心的意亂情迷霎時都煙消雲散了。

「你是誰?」瞪著他那副灰慘的樣子,一個可怕的念頭自她意識中掠過,使她不禁連退了兩步,聲音也不自覺的顫抖起來。「你……你究竟是人還是……還是……」

「你別怕!我不是鬼!」他急急的說,語氣中竟有一絲乞求她相信的意味。「我……我是柯家的一個園丁,專門看守落月軒的園丁!我不應該任意出門的,但我以為這么晚了,不會碰見什么人,所以……所以很抱歉,我的模樣驚擾了二少奶奶。」

她怔怔的望著他,腦中一片空白,好半晌才困難的擠出一句話來:「你說……你是個園丁?可是……可是你戴著起軒的面具……」

「這是起軒少爺給我的,我不知道它會引起這么大的誤會。真對不起,我不是起軒少爺,也不是什么鬼魂,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園丁罷了!」

期待與失落兩相糾纏,再加上方才的震撼與驚嚇,種種暴起跌的情緒刺激令樂梅一時承受不起,於是她眼前一黑,身子一軟,接下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
醒來的時候,她躺在自己的床上,身旁圍繞著母親、婆婆和小佩,見她睜開眼睛,她們都如釋重負,忙不迭的遞毛巾送水。因為宿醉和昏迷的雙重副作用使然,樂梅只覺得頭痛欲裂,但關於昨夜的片段,仍在她的腦海中閃閃爍爍。

「那位老伯……落月軒裡有位老伯……」她努力坐起身,甩甩頭又眨眨眼,意識漸漸清晰了。「戴著面具的老伯!」

延芳正端著一杯水走向床邊,一聽這話,心裡一緊,手上的水也差點兒潑灑一地。

「老伯?」她空洞的應了一聲,但很快又鎮定了下來。「呃,是啊,他是看守落月軒的園丁,叫做小……哦,我是說,他叫‘老柯’……」

「老柯?」樂梅喃喃自語著:「那么是真有這個人,不是我在做夢了?」

「可不是!」小佩忍不住插嘴進來,還驚魂甫定的直拍胸口。「你昨天晚上喝醉了,闖到那兒去被他嚇昏啦!咱們趕去救你的時候,我一看見他也嚇得要死,要不是人多,肯定我也會昏倒的。後來才弄清楚,他不是鬼,是個人,不過是個怪人,不然幹嘛要戴個面具嚇人?」

「你知道什么?」延芳辯護似的介面:「他戴面具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啊!」

樂梅張口欲言,映雪卻不給她問話的機會,緊跟著說:「你婆婆當初之所以沒有告訴咱們老柯的存在,是因為那個人性情孤僻怪異,從不跟人打交道。昨晚我看見他的時候,起先也是非常驚訝,但是在你昏過去的這段時間裡,大家已經源源本本的告訴了我。那個人長年累月的住在落月軒,幾乎是與世隔絕了,因為他的臉據說有某種缺陷,至於是什么缺陷,沒人見過,也沒人知道,反正……反正是很嚴重吧,所以他才會戴著面具……」說到這兒,映雪的話鋒突然一轉。

「對了,提到面具,你又看不見他的臉長得什么樣子,怎么知道他是位老伯呀?」

一連串臨時編織以致含糊其詞的解說讓樂梅來不及細思,被母親這一反問,她更覺得茫然無緒。

「我……我也不知道,只是聽他的聲音好象很蒼老……」

她疑惑的望著婆婆。「他其實不老嗎?」

「啊?」延芳亦被反問得措手不及。「他……他……」

「是的,」映雪趕緊回答,暗暗遞給延芳一個眼色。「他是個老人沒錯!」

「哦,對,對對,」延芳表面上力持平靜,心中卻如潮水翻湧不已。「他是個老家僕……僱用多年的老家僕……」

樂梅奇怪的看看婆婆,又看看母親,總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對,映雪只得搶在女兒發現破綻之前,邊說邊想的把謊話編織得更完整些:「我聽奶奶說,老柯是爺爺那個時代所用的人。爺爺過世後,大家不是全搬到柯莊去了嗎?就只有老柯在寒松園裡守著。這趟搬回來,院落分配一類的事,特別是落月軒怎么處理,都是奶奶做的主,你婆婆並沒有直接接觸過這個老柯,也就難怪她弄不清楚了。」

「對了,就是這樣,就是這樣!」延芳語氣倫次的為謊言背書。「總之,老柯一向很古怪,簡直一步都不出落月軒,他是那種……那種很容易被遺忘的人,所以我當初只記得跟你們說別靠近落月軒,免得撞見什么不乾淨的東西,卻忘了還有他這個人的存在。真的,不是我要刻意隱瞞,實在是……反正,樂梅,你不需要傷腦筋去研究他,他……他已經習慣被人遺忘了,如果有人去打擾他,他還會很生氣呢。因此,往後你還是別靠近那兒來得好!」

「對呀對呀!」小佩又插嘴了。「太太說的話,你一定要聽哦,不然像昨天晚上那樣,我煮了茶回來沒看見你,還以為你給鬼抓去,嚇都嚇死人啦!」

樂梅並沒注意小佩的忠告,她的心思早已飄遊到別處去了。

既然落月軒是不祥之地,那么為什么會讓一個老人孤孤單單的住在那兒和鬼魂為伴呢?只是因為他性情孤僻嗎?如果他必須戴著面具來遮掩臉上的缺陷,那也許才是他孤僻的真正原因吧!而起軒會把自己的面具送給他,顯然兩人之間有一段忘年之交,或者還有什么別人都不知道的故事也說不定……

想到這兒,樂梅的心思飄得更遠了。

一夜無眠,起軒終於等到樂梅甦醒的訊息,但在他稍感寬心的同時,卻也落入更深沉的沮喪中。

「老柯?」他苦澀的自問:「我給她的感覺,居然是個老頭子?」

「我和你岳母也沒料到她會這么想,一時只好順著她的感覺編派下去。」延芳求助的看著紫煙,後者會意,便柔聲介面:「雖然這同昨兒晚上,大家商量的說法有些出入,但二少奶奶把你當成老人家,反而較不容易起疑心呢,不是嗎?」

起軒沉默了一會兒,長長嘆了一口氣。

「你說得對!那么,我就當老柯吧!」

延芳和紫煙交換了一個眼神,都有說不出的心疼難過。這時,院門上忽然響起一片叩擊聲,而且並非敲三下的約定暗號,顯然來者不是樂梅就是小佩,而膽小的小佩躲避落月軒都來不及,那么就只剩下樂梅這個可能了。紫煙有些慌張,延芳更是手足無措,反而是起軒很快的站起身來。

「你們別出去,讓我自己應付!」

他一瘸一拐的走過廳堂和花園,拔下院門的門閂,就看見樂梅怯怯的站在那兒。

「你好,老柯。」她不安的開口:「我是來道歉的。昨晚,我非常失態,因為我從不知道你的存在,而且又喝醉了酒,竟迷迷糊糊的擾了你一陣,所以,我……我心裡很過意不去。」

「沒關係,都過去了。」他努力按捺著自己,強裝冷漠。

「如果沒別的事,那么二少奶奶請回吧!以後,也不要再上這兒來了!」

說著,他已準備合上院門,樂梅急忙伸手一擋。

「請等一等,我……你能不能告訴我,起軒跟你的感情是不是很好?」

她的問題出乎他意料之外。遲疑片刻後,他點點頭,語意深長的說:「在這世上,就屬他與我相知最深了!」

「因為起軒常常會來看望你、陪伴你,對不對?」她熱切的。「他會把面具送給你,足見你們感情的深厚。那么,請你多告訴我一些你們之間的事,好嗎?」

她那可憐兮兮的哀求神情讓他簡直無法拒絕,略略在心裡掙扎了一會兒之後,他只有對自己宣佈投降。

「好吧!既然你這么好奇,我就說給你聽。」他在面具後頭苦笑了一下,開始按著昨夜大家合編的情節,加上自己臨場應變的機智,說起一段年少荒唐,以至於被仇家毀容砍腿的故事。「瘸了腿還沒什么,可是我這張臉卻完了。從此,見到我的人沒有不尖叫奔逃的,當場嚇昏的也多的是,總之,人人都像躲避瘟疫似的躲避著我,別說找工作,連當個乞丐都沒人願意看我一眼。就在走投無路的當口,我碰見了起軒的爺爺,他同情我的遭遇,又念在同是本家的份上而收留了我。雖然總算是安定下來,可是我這個樣子還是沒人敢親近,只有起軒,唔,只有他不怕我!」樂梅專注的聆聽,滿腔的驚心同情,完全不疑有他。

「後來,大家搬去柯莊了,獨我一個留在這兒,反倒清靜。別人都忘了我,只有起軒沒忘,總不時的來看看我,陪我說說話什么的。在他十五歲那年第一次參加面具舞之後,就把這面具送給了我,而我也就一直戴著它,直到如今!」

「原來如此。」樂梅低嘆著,忽然覺得眼前這人並不像昨夜看來那么可怖,也不像別人形容的那么森冷古怪,唉,他不過是個不幸又寂寞的老人罷了。「原來落月軒裡不是隻有鬼魂之說,還有一段溫馨的故事,只是大家都不知道而已,否則就不會這么害怕這兒了。」

「也不能這么說。」他心中暗驚,生怕她以後三天兩頭就要上這兒來,生出更多事端。「你以為我為什么有這個特權,可以諸事不管,只負責看守落月軒?還不是因為我這人殺氣重,又有一張連真正的鬼都會害怕的鬼臉,才能鎮住這落月軒!反正……哎,這兒不是二少奶奶該來的地方,以後還是避而遠之吧!」

「可是起軒進去過呀!」她倚著門,痴痴的往裡頭眺望。

「以前他常常來,不是嗎?」

「他都揀白天的時候來,而且身邊有我啊!」他順口胡編。

「那么,現在也是白天,我身邊也有你陪著,可不可以讓我進去看看?」

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,臉上寫滿了祈求與渴盼。面對這樣的眸子,這樣的表情,他又不得不心軟了,又不得投降了。

「好吧,但你答應我,會緊跟在我身邊,只在花園裡看看就好!」

在樂梅先前的想象中,落月軒裡必是一片荒煙蔓草,然而此刻,鋪陳在眼前的卻是花木井然的優雅林園。她眩惑而訝異的環顧四周,忍不住嘆氣了。

「瞧你把這兒照顧得多好!起軒從小到大,也在這兒消磨了不少時光……」看見一方石椅,她就走過去坐下,喃喃的問:「你們曾經坐在這張椅子上聊天嗎?」見他默默點頭,她又嘆氣了,輕輕撫著椅身,不勝依戀的。

「他對這座園子,對你,應該都有一份特殊的感情……」

她望向他,忽然有些無法自已。「告訴我,柯家的鬼魂是不是真的都在這兒出沒?起軒是不是也在其中?雖然昨晚是一場誤會,可是我還是相信,他的魂魄是存在的!我有感覺,真的有!而像你這樣的人,一定比常人更瞭解這類事情!請你老實告訴我,你感覺得到他嗎?或者,你看過他嗎?請你告訴我!求求你!」

她越說越急切,讓他根本招架不住,不覺就脫口而出:「對,我不但感覺得到他,我還看過他!」

她大大一震,呆了兩秒鐘,確定自己沒有聽錯,就衝上來扯住他的衣袖。

「真的?什么時候?晚上嗎?每天晚上嗎?」

「不一定!」他已經開始後悔了。

「他會在你的面前現形嗎?」她可不容他閃躲逃避,緊追不捨的問道:「很真實的出現,然後跟你談話,是不是這樣?是不是?」

「也不是,我……」他狼狽的走開。「我並不是說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見他,而是……而是在一種虛幻的境界裡,然後……然後我和他,就用心靈交談!」

她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
「你們可以交談……」這個發現太懾人,令她的雙眸迅速泛起淚霧,說不出是羨慕,還是嫉妒,而她的心中則漲滿了酸楚與柔情。「他好嗎?」

「不好!」他暗暗苦笑了一下。

「那么,」她的眼淚掉了下來。「關於我的一切,他都知道嗎?」

他對自己造成的混亂懊惱不已,但此刻,面對她的淚水縱橫,他再怎么掙扎,終究還是攔不住心底的真情。

「當然他知道!從你去祭墳哭墓,當場要撞碑殉情,到你了無生趣,一病求死,最後你決心守寡,抱牌位成親,他全都知道!你在陽間心碎,他在陰間斷魂,可是他又無法可想,你說,他怎么會過得好呢?」

她聽得痴了,傻了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,只能淚如雨下的望著他。而他越說越痛,越不能控制自己。

「洞房花燭夜,你說喜字成雙,連繡屏和荷包都成對,只有你形單影隻,他只恨他不能告訴你,他在陪著你,一直陪到燭盡天明!」

「起軒……」她心如刀割,不禁掩面痛哭:「起軒……」

他伸出手,本能的想為她拭淚,又急急的縮了回來。不,他不是起軒,而是老柯!這個念頭彷彿是一條隱形的鞭子,狠抽著他的心,痛得他眼淚都迸了出來,只得趕緊轉開身子,倉惶拭去。

「為什么?我和他情深若此,為什么我不能像你一樣的與他溝通呢?」她淚顫顫的轉向他。「我要怎么樣才能做到?請你指點我好不好?」

錯了,真的錯了!他心亂而苦惱的搖搖頭。

「我不能指點你什么,因為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辦到的。總之,一切到此為止!你請回吧!」他忍著不看她,硬聲說:「拜託你快走好不好?」

「好,我走,我知道已經打擾你太多。非常感謝你,今天一席話對我意義深重,但是……」她停了停,含淚懇求:「能不能請你再答應我一件事?」

面對她,他的掙扎永遠徒勞無功。

「說吧!」他軟下聲調。

「不論什么時候,當你再和起軒溝通時,請替我帶一句話,」她的臉上淚痕猶在,眸子裡卻有淚水清洗後的堅定。

「就說我在吟風館等著他,今天,明天,每一天!」

說著,樂梅就轉身離去,不斷湧出的淚水使她什么都看不清,當然也不會看見在她身後,苦痛委地的起軒。

起軒假藉老柯對樂梅傾訴衷腸的一幕悄悄傳開後,長輩們都有些莫名所以的心惶,紫煙卻不這么想。

相反的,她倒希望他們兩人能再見面,因為只有這樣的方式,才能讓他們抒發對彼此的深情,從中得到安慰-而這種安慰,縱使別人有心也無力做到,起軒這兩日的平靜就是證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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