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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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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天地良心!」雨農大叫著:「他們在公證處,我在法庭,地方法院那麼大,我出庭記錄都來不及,我怎麼管得到公證處的事?何況公證結婚天天有,難道我閒得沒事幹,好好的去查公證結婚名單來玩嗎?」

「詩卉,你們別生氣!」小雙對我們說,一臉的沉靜,一臉的溫柔,一臉的祈諒與懇求味兒。我呆了,瞪著她,我真不知道是生氣好,還是去恭喜她好。掉轉頭,她又注視著爸爸媽媽和奶奶,她輕聲的、懇切的、清清楚楚的說:「朱伯伯,伯母,奶奶,你們別生氣。聽我說,自從我爸爸去世,朱伯伯就把我帶進朱家,一年來,吃的、穿的、用的,都和詩卉詩晴一樣,想我杜小雙孤苦無依,上無父母,下無弟妹,居然能享受到家庭的溫暖!這一年,是我生命裡最重要最重要的一年,也是我永遠不會忘記的一年!難道我這樣無情無義,你們如此待我,我竟然連結婚這種大事,也不和長輩們商量,就自作主張,私下辦理了嗎?朱伯伯,請您諒解,我實在有我的想法。認識盧友文之後,似乎是命中註定,他也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。我雖住在朱家,你們待我也恩深義重,但是,說坦白話,一個孤兒的心情總是比較特殊的,寄人籬下的感覺仍然深重。我和友文同病相憐,接觸日久,終於談到婚嫁。朱伯伯,您一向是很欣賞友文的,我想,如果我是您的親生女兒,您也未見得會反對這門婚事!」

爸爸動容的望著小雙,聽到這兒,他不由自主的連連點頭,於是,小雙又繼續說:

「您想,你們都待我這樣好,如果我提出要結婚的要求,你們肯讓我這樣隨便找兩個朋友當證人,到法院去公證了事嗎?以朱伯伯朱伯母的脾氣,憐惜我是個無父無母的孩子,一定要大事鋪張一番,恐怕要做得比詩晴的婚禮更隆重,才於心平安。可是,假若那樣的話,我會心安嗎?一年來已經受恩深重,朱伯伯是個讀書人,兩袖清風,朱家並不富有,我敢讓朱伯伯和朱伯母為我的婚事再破費操心嗎?再加上,友文和我的看法一樣,我們都覺得,結婚是兩個人自己的事,兩情相悅,兩心相許,結為終身侶伴。這份信心和誓言更超過一紙婚書,和法律的手續!所以,我們不在乎結婚的形式,也不在乎隆重與否,只在乎我們自己是否相愛,是否要永遠在一起!既然決定要在一起,我們就用最簡單的辦法,完成了這道法律上必須通過的手續。朱伯伯,朱伯母,請你們原諒我的不告而嫁吧!假若你們還疼我,還愛我,那就不要責備我,也不要怪罪我,而請你們——給我一份祝福吧!」

說實話,小雙這篇話,倒真是可圈可點。我們大家都抬著頭,怔怔的望著她,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。最後,還是爸爸打破了僵局,他一個勁兒的點著頭,一迭連聲的說:

「好,好,好,不愧是敬之的女兒!」伸出手去,他一手拉著小雙,一手拉著盧友文,誠懇的、熱烈的、激動的說:「恭喜你們!希望你們永遠記得今天說過的話,並肩奮鬥,白頭偕老!」爸爸才說完這句話,整個房裡就翻了天了,大家一窩蜂的擁上前去,把他們兩個圍在中間,恭喜的恭喜,問問題的問問題,我是拉住小雙,又捶她,又打她,又敲她,又罵她:

「你壞透了!你這個心裡有一百二十個竅的壞女孩,這麼重要的事,你居然在我面前也瞞了個密不透風!你壞透了!壞透了!壞透了!」就在我拉住小雙大嚷大叫的時候,雨農也拉住盧友文鬧了個沒了沒休:「好啊,盧友文,你謝媒酒還沒請呢,新娘子就已經娶過去了!記得在馬祖的時候你說過什麼?你說你要以筆為妻子,以作品為孩子,現在怎麼說?怎麼說?婚已經結了,你的喜酒到底請不請?你說!你說!」

詩晴一直在旁邊嚷著:

「新房在什麼地方呀?我們連禮也不送了嗎?」

李謙喊得更響:「沒有喝喜酒,又沒參加婚禮,我們鬧鬧房可不可以?乾脆大家鬧到新房裡去!」在這一大片喊聲、叫聲、呼喝聲中,奶奶忽然排眾而來,她用手推開了周圍的人,一直走到小雙的面前,她大聲的、重重的說:「你們都讓開,我有幾句話對小雙說!」

我們都不由自主的退開了,我心裡還真有幾分擔心,不知道奶奶要說些什麼。奶奶的觀念一向是忽新忽舊,又開明又保守的。不過,我可以斷言她對這樣草率的婚姻是不會滿意的。但是,事已如此,我們除了祝賀他們以外,還能做什麼呢?「小雙,」奶奶開了口,伸出手去,她緊握著小雙的手。「當你第一天到我們朱家來的時候,我已經決定了,你是我的第三個孫女兒。我們朱家,本也是大戶人家,你奶奶自幼,穿的戴的,就沒有缺過,經過兩次打仗,到了臺灣,奶奶的家當全丟光了。現在,奶奶唯有的一點東西,是一對玉鐲子,和一個玉墜子。鐲子嗎?我已經決定了,分給詩晴和詩卉一人一個。這墜子嘛?今天就給了你,別說咱們家嫁女兒,連一點陪嫁都沒有。」說著,奶奶從她自己脖子上,解下一條金煉子,從棉襖裡頭,拉出那個玉墜子來。那墜子倒是碧綠的,我從小看熟了,是一塊鐫著兩條魚的玉牌。她親手把那玉墜子往小雙脖子上掛去,一面又說:「這是老東西,跟我也跟了幾十年了,聽說,最近玉又流行起來了,我可不管流行還是不流行,值錢還是不值錢。奶奶有點小迷信,認為戴塊玉可以避避邪,所以,小雙呵,你戴去避避邪吧。這是家傳的東西,希望你永遠戴著,可別弄丟了。算奶奶給你的紀念品!」

小雙用手握住了那墜子,她急急的說:

「奶奶,這怎麼可以!你留著自己戴吧,這……」

「小雙!」奶奶嚴肅的說:「你認為你是杜家的孩子,不想認我這個奶奶啊!」「奶奶!」小雙用充滿感情的聲音大叫了一句,就雙手抱著奶奶的身子,一溜就溜到地板上去跪著了。奶奶慌忙把她拉起來,含淚拍著她的肩膀,顫聲說:

「孩子,你夠苦命了,沒爹沒孃的。現在結了婚,就是一個新的開始,希望從今天起,你再也沒有悲哀煩惱了。」

小雙被奶奶這樣一招惹,就弄得滿眼眶的淚水,她拚命忍著,那淚水仍然要滾下來。媽媽立刻趕上去,摟住小雙,大聲嚷著說:「好了!好了!好日子可不許哭!今天無論如何,是小雙結婚的日子,我們雖然什麼都沒準備,喝杯喜酒總是要喝的。大家吃過晚飯也相當久了,我提議,現在我們全體去‘梅子’吃消夜去,叫瓶酒,大家也意思一下!」

媽媽的提議,立刻獲得了大家一致的歡呼。我望過去,詩堯始終一動也不動的坐在沙發裡,猛抽著香菸。這時,他從椅子裡直跳了起來,熄滅了菸蒂,他用頗不穩定的聲調,打鼻子裡哼著氣說:「是的!我們應該好好的慶祝一下,難得,朱家會有這種突然從天上掉下來的喜事!」

我聽他的語氣十分不妙,再看他的臉色就更不妙。我正想找個辦法把他留在家裡,媽媽已經先開了口:

「詩堯,你不是明天一早就有事嗎?你留下來看家如何?」

詩堯用古古怪怪的眼光瞪了媽媽一眼,就直跨到小雙面前,重重的、啞聲的說:「是不是我沒有權利去喝你這杯喜酒?」

小雙有點驚惶,有點尷尬,有點怯意,還有更多的不安。她囁嚅著說:「怎麼會?」「那麼,」詩堯的眼光對滿屋一掃,帶著股濃重的、挑釁的意味:「還有誰反對我去喝這杯喜酒嗎?」他的眼光肆無忌憚的落在盧友文臉上。情況相當尷尬了。奶奶拍拍手,叫了起來:

「走啊!大家一起去啊!既然是咱們家的喜事,全家誰也不可以缺席!」給奶奶這樣一叫,才算解了圍了,大家一陣喧鬧,拿大衣的拿大衣,穿鞋子的穿鞋子,找圍巾的找圍巾……好不容易,總算出了門,浩浩蕩蕩的,我們到了梅子餐廳,坐下來,剛好把一張圓桌坐滿。才坐定,詩堯就對女侍大聲的說:

「先拿五瓶紹興酒來,我們這兒,今晚每個人都不醉無歸!取大杯子來!」我和媽媽交換了一個眼光,媽媽微蹙了一下眉,滿臉的無可奈何。女侍已迅速的拿上酒瓶和酒杯,詩堯立刻注滿每人的杯子,舉起杯子,他直盯著盧友文:

「人生像個戰場,是不是?盧友文?」

盧友文很含蓄的、很斯文的微笑著,靜靜的望著詩堯。對比之下,詩堯像個敗兵之將,盧友文卻像個謙謙君子。桌面上的氣氛十分緊張,連一向會鬧會解圍的奶奶,都成了沒嘴的葫蘆,只是眨巴著眼睛,呆望著詩堯。爸爸是根本沒進入情況,只覺得詩堯十分反常,就莫名其妙的望望大家,說:

「這是幹嘛?菜還沒叫,就鬧酒嗎?」

詩堯根本不理爸爸,他已經旁若無人,大有「豁出去了」的趨勢,他緊盯著盧友文:

「不知道你在酒量方面是不是也和其他方面一樣強?我們今晚來比比酒量如何?」盧友文仍然微笑著,溫和的說:

「有此必要嗎?在酒量上,我認輸!我一向不長於喝酒!何況,」他看看小雙。「今晚,我承認,不需要喝酒,我已經醉了。」詩堯的眼裡,迅速的燃燒著一抹強烈的火焰,痛楚和激怒飛上了他的眉梢,他站起身來,正要說什麼,小雙忽然挺身而起。她站在那兒,雙手盈盈然的捧著一杯酒,是一大杯,而不是一小杯。她直視著詩堯,眼中充滿了祈諒的、溫柔的、歉然的,和近乎懇求的神色。她清清脆脆的、楚楚動人的說:

「詩堯!先說明,我從沒喝過酒。現在,我敬你一杯,謝謝你對我的多般照顧,謝謝你一切的一切!如果……我杜小雙有何不到之處,也請你多多包涵!」說完,她迅速的舉杯對口,直著脖子,像喝茶一樣灌了下去,咕嘟咕嘟的大口嚥著,才嚥了兩口,她就直嗆了起來,轉過頭去,她劇烈的咳著。詩堯的臉色白得像大理石,他一伸手,搶下了小雙手裡的杯子,顫聲說:「夠了!小雙!」放下酒杯,他默然片刻,抬起頭來,他臉上已消失了剛剛的激怒與火氣,剩下的是一份難以描述的蕭索。他鄭重的伸手壓在盧友文肩上,直視著盧友文,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:

「恭喜你,盧友文!請你代我們全家,好好的照顧小雙,愛護她,憐惜她!並且,請珍重你所得到的幸福!」

奶奶拍拍手,開始哇哇大叫了起來:

「好了!好了!叫菜吧!我可餓了!你們要鬧酒啊,等一下再鬧吧!詩晴,你說過的,梅子有一種丁香魚最好吃是嗎?不知道他們除了丁香魚以外,有沒有並蒂蝦呀?」

「什麼並蒂蝦?」詩晴說:「聽都沒聽說過!」

「今晚是好日子嘛!」奶奶笑嘻嘻的。「既然有丁香魚,就該有並蒂蝦!我們不是有句成語,什麼合歡並蒂的嗎?沒有並蒂蝦,來個合歡蝦也可以!」

給奶奶這樣一說,我們就都笑了起來。這一笑,桌上的氣氛就放鬆了,剛剛那種劍拔弩張之勢,已成過去。一餐飯,也勉強算是「圓滿結束」。

小雙就這樣結了婚,小雙就這樣離開了我們家。她來也突然,去也突然。那夜,是我一年以來,第一次獨睡一個房間,我失眠了,翻來覆去,我怎麼樣也睡不著,下鋪上,還堆著小雙的東西,她為了對婚事保密起見,東西都沒拿走,我看著她的衣物,想著這一年來的種種事故,心裡完全不知道是怎樣一種滋味。最後,我實在熬不住了,翻身起床,披了一件睡袍,我來到詩堯的房裡。

詩堯房裡的燈亮著,我推門進去,發現他根本沒有睡覺,他坐在書桌前面,拿著一支筆,在一張紙上畫滿了數目字。看到了我,他一聲也不響,仍然拿筆在紙上亂塗著。我走過去,輕聲叫:「哥哥!」詩堯再看了我一眼,他說:

「我在想,我從頭到尾,沒做對過一件事!」「哥哥!」我說:「請你不要自怨自艾好不好?這事是天定的,從此,我相信姻緣前定這句話了!」

詩堯繼續在紙上亂塗,他的聲音冷峻而深邃:

「這是我的錯,是我叫她結婚的,她就真的結了婚!我逼得她必須立刻作決定,因為在這個家庭裡,她已無立足之地了!我從沒有好好的愛她,我一直在逼她!」

「哥哥!」我蹙起眉頭,伸手握住了詩堯的手,他的手是冰冰冷的。「你幫幫忙,別這樣認死扣,行嗎?我告訴你,即使沒有那天晚上你跟她的一場吵鬧,她仍然會和盧友文結婚的!」詩堯再望了我一眼,他眼睛裡已佈滿了紅絲。低下頭去,他不說話了,只是一個勁兒的在紙上寫字。我情不自禁的伸頭去看那張紙,只見上面橫的、直的、豎的、斜的、正的、倒的……寫滿了同一個號碼:

「三百七十八」「這是什麼?」我詫異的問,擔憂他會不會精神失常了。「你在記誰的門牌號碼?」他搖搖頭。「三百七十八!」他低聲說:「一共三百七十八天!從她第一天來開始,她一共在我們家住了三百七十八天!換言之,我也放走了三百七十八個機會!」

我深吸了口氣,望著我的哥哥。天哪!從此,我再也不懷疑「人生自是有情痴,此恨不關風與月」的句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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