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為什麼你們都對我這樣好?」
說完,就低下頭去,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哭起來了。小雙一向個性強,即使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她也有本領不讓它落下來。現在,她竟然毫不剋制的哭泣起來,就使我心慌意亂了,又怕她把盧友文給招惹進來,因為我皮包裡還有我哥哥託帶的一件「危險禮物」呢!於是,我摟著她,急急的說:
「只要你知道我們都是好意,只要你能領情,只要你高高興興的收下,我們也就開心了!」
小雙用手絹擦了擦臉,很快的收了淚,她摔摔頭,振作了一下說:「我能不收下嗎?我能拒絕嗎?我還不至於那樣不識好歹!何況……何況……」她又低下頭去,用好低好低的聲音,輕輕的說著:「我也不瞞你,詩卉,你們並非錦上添花,你們在雪中送炭呢!我……我實在弄得沒辦法了。人,僅憑傲骨也不能活的,是不是?」我心裡有點糊塗,我已料定小雙生活很苦,但是,苦歸苦,總可以過下去,她在音樂社有四千元一個月的薪水,盧友文也多少可以收入一點稿費了。兩個人的需求都不大,何況,前幾個月,詩堯才給了她一萬塊呢!我正在心裡計算著,小雙已抬起頭來,深吸了口氣,她把長髮往後一掠,衝著我就嫣然的笑了,說:「好了,讓你第一次來,就看著我淌眼淚,好沒意思!你坐好,我去給你倒杯茶來!」
「你別跑!」我拉住她的衣服。「還有一樣禮物呢!」
「什麼?」小雙嚇了一跳。「不來了,不來了,這樣子,我真的不好意思了,管你是什麼,我反正不收了。」
「你坐好,」我把她壓在床上,正色說:「小雙,這件禮物是什麼,連我也不知道,是哥哥要我帶給你的!」
小雙的臉色驀然慘白,她往後直退,我已取出那個信封,送到她面前去,小雙迅速的跳起身子,掙脫了我的手,好像我拿著的是一件毒藥似的。她退到門邊,對我一個勁兒的搖頭,臉色是嚴肅的、責備的,而且,是相當惱怒的。
「詩卉!你拿回去!如果你和我還是朋友,你就拿回去!不管這信封裡裝的是什麼,只要是來自你哥哥處,我絕不收!詩卉,我告訴你,我嫁給友文,是因為我們深深相愛,跟著他,無論吃多少苦,我心甘情願。這一生,我絕不做對不起我丈夫的事!」她那樣義正辭嚴,她那樣一團正氣,她那樣凜凜然不可侵犯,使我覺得自己好差勁、好可恥、好不應該。我訕訕的拿著信封,整個腦門子都發起熱來了,我說:
「早就知道是碰釘子的事兒,哥哥偏要我做!回去,我不找他算帳才怪!」
小雙看我滿面懊喪,她又心軟了,走過來,她拉住我的手嘆了口氣,然後陪笑的說:
「別生我氣,詩卉!」「你別生我的氣就好了!」我勉強的笑了笑,把那信封塞回了皮包裡,經過這樣一鬧,我覺得興致索然了,站起身來,我說:「好了,我要回去了。」
小雙用手臂一把圈住了我,笑著說:
「你敢走!你走就是和我生氣!坐下來,我給你倒茶去!」說著,她不由分說的把我推到床上去,我覺得,這時一走,倒好像真和她嘔氣似的,也就坐了下來。她走出了臥室,我依稀聽到她和盧友文交談了幾句什麼,只一會兒,她就端著杯熱茶走了回來。我說:「我們不會聲音太大,吵了盧友文吧?」
「不會。」小雙笑吟吟的,忽然恢復了好心情,就這麼出去繞了一圈,她看來就精神抖擻而容光煥發。「他說他今天寫得很順手,已經寫了兩千字了。他要我留你多玩玩,幫他好好招待你!」原來,盧友文的「順手」與「不順手」會這樣影響小雙的,我凝視著她,發起愣來了。
「怎麼了?」小雙推推我,笑著說:「不認得我了?」
「盧友文每天能寫多少字?」我問。
「那怎麼能有一定?」小雙笑容可掬。「你在說外行話了!寫作這玩意,順手的時候,一天寫個一千字兩千字就很不錯了,不順手的時候,幾個月寫不出一個字的時候也多得很呢!」
「那麼,盧友文是‘順手’的時候多呢?還是‘不順手’的時候多呢?」「當然不順手的時候多呀!」她的眼裡有著真摯的崇拜。「許多大作家,窮一生的努力,只寫得出一部作品來!」
「哦!」我愣了愣,不由自主的把盧友文那篇《拱門下》拿了過來,想拜讀一番。小雙立刻把檯燈移近了我,笑著說:「可能你不會喜歡他寫的這種東西。」
「為什麼呢?」我問。「你看看再說吧!」我看了,很快就看完了,那是一篇大約八千字左右的短篇。沒有什麼複雜的情節。主要是寫一個礦工的女兒,認識了一位大學生。這女孩因為平日都和一些粗獷的工人在一起,覺得自己所認識的男友都不高尚,認得這大學生後,她把所有的希望和憧憬都放在這大學生身上。一晚,這大學生約她在一個廢園的「拱門下」見面,她興沖沖的去了,帶著滿腦子羅曼蒂克的思想,誰知,這大學生一見面就摟住她,伸手到她的裙子裡去摸索求歡,她幾經掙扎,狼狽而逃。這才知道:「男人都是一樣的」。我看完了,放下那篇《拱門下》,我默然沉思。小雙小心翼翼的看看我的表情,問:
「你覺得怎樣?」「很好。」我聳聳肩。「只是不像盧友文的作品!」
「為什麼?」小雙問。「我也不知道為什麼,」我說:「我不懂文學。但是,我看過很多中外文學,我覺得,他可以選擇更好的題材來寫!例如……」我瞪著她:「寫一篇你!寫一篇他心目裡的小雙,寫你的愛情,你的純真,你為他所做的一切,如果有這麼一篇東西,會比大學生伸手到女孩衣服裡去,更能感動我,也更能讓我有真實感!」「我早知道你不會喜歡!」小雙不以為忤的笑著:「你是唯美派!但是,你不瞭解人性……」
「人性就是這樣的嗎?」我有點激動。「盧友文第一次約會你,就把手伸到你衣服裡去了嗎?」
「胡說八道!」小雙叫著,漲紅了臉。「你別一個釘子一個眼吧,人家是寫小說呀!」
「原來小說是不需要寫實的!」我再聳聳肩。「我記得盧友文曾在我家大發議論,談到小說要‘生活化’的問題,我現在懂了,所謂生活化,並非寫實,而是唯醜!」
「沒料到,」一個聲音忽然在門口響了起來,我抬起頭,盧友文不知何時,已笑吟吟的站在房門口。「詩卉對小說,還有很多研究呢!」「研究個鬼!」我的臉發起燒來。「我不過在順嘴胡說而已!」小雙一躍而起,她喜悅的撲過去,用雙手握住盧友文的手,抬頭仰望著他,她眼底又流轉著那種令人心動的光華。她的聲音裡充滿歡樂和崇敬。
「寫完了嗎?你瞧,手寫得冷冰冰的,我倒杯熱茶給你暖暖手。」說完,她像只輕快的小蝴蝶般飛了出去,一會兒,又像只輕快的小蝴蝶般飛了回來,雙手捧上一杯熱氣騰騰的茶。盧友文接過茶來,憐惜的看了看小雙,用手輕撫著她的頭髮,說:「小雙是個傻女孩,跟著我這個瘋子受苦!」
「你是個瘋子嗎?」我笑著問。
「放著幾百件可以賺錢的工作不去做,卻在家裡餓著肚子寫小說,這種人不算瘋子,那種人才是瘋子?」盧友文問,他的眼睛亮晶晶的,嘴角一直帶著微笑,渾身都散發著一種不尋常的「力量」,一種屬於精神的「力量」。我凝視他,難怪小雙愛他,他確有動人心處。
「你不是瘋子,」小雙柔聲說:「你是天才。」
「天才與瘋子間的距離有多少?」盧友文問,灑脫的、自嘲的微笑著:「小雙,我可能是天才,我也可能是瘋子,我如果不是天才,我一定就是瘋子,也可能,我既是天才,我又是瘋子!」小雙「噗哧」一聲笑了出來。
「你在說繞口令嗎?什麼天才瘋子的一大堆!我不管你是天才還是瘋子,你餓了嗎?要不要我給你下碗麵?天才也好,瘋子也好,都需要吃東西,是不是?」
盧友文撫摩著小雙的肩膀,溫柔的笑了。
「我不要吃東西,我在想——我應該寫一部書,書名就叫‘天才與瘋子’,說不定,這本書可以拿諾貝爾獎呢!」
小雙抿著嘴角笑,望著我直搖頭。
「你瞧,詩卉,這個人的腦海裡只有寫書!」
盧友文的笑容忽然收斂了,望著小雙,他正色的、沉重的,幾乎是痛苦的說:「不,小雙,我的腦海裡還有你!明天,我要出去找工作了,寫作既然不能當飯吃,我就該找個工作養活你,我不能讓別人說,盧友文連太太都養不起!我去找個教書的工作,下了課,可以照樣寫作!」「友文,」小雙輕聲的、小心翼翼的說:「朱伯伯他們全家,湊了一萬塊給我們作婚禮,還有一串項煉呢!」她愛惜的舉著那串項煉,拿給盧友文看。
「哦!」盧友文一怔,望望那項煉,又望望我,笑容全消失了。正要說什麼,小雙輕柔的叫:
「友文!」盧友文嚥住了要說的話,他再愛憐的撫摩著小雙的頭髮,輕嘆了一聲,說:「古人有句話說得最切實:貧賤夫妻百事哀!」
說完,他轉身又出去寫文章了。
我望著小雙,一時間,覺得感觸頗多,而又說不出所以然來。小雙也坐在那兒怔怔的發愣,手裡緊握著那串項煉。我的眼角掃到那篇《拱門下》,我忍不住說:
「他稿費收入不高嗎?」
小雙望著那雜誌,嘆了口氣。
「這種雜誌,是沒有稿費的!給稿費的雜誌,只用成名作家的稿子!」「那麼,那些成名作家在未成名以前,怎麼辦呢?」
「就像友文一樣吧。」小雙說:「最傷腦筋的,還是友文太認真,每個字都要斟酌,寫出來的東西就少了。」她看看我,忽然說:「不知道什麼地方有舊鋼琴賣,我想東拼西湊一下,去買一架鋼琴,可以在家裡收學生。」
「你那音樂社的課呢?」我詫異的問:「不上了嗎?」「音樂社這個月已經關門了。」小雙笑笑說:「那老闆認為利潤太少,管理麻煩,不幹了。所以,」她揚揚眉毛。「我也失業了。」哦!怪不得她那麼苦!怪不得她那麼急需錢用!我望著小雙,她又羞赧的笑笑,低聲說:
「本來我也不至於很拮据,但是,你不知道一個單身漢……像友文,他是不大會支配生活的,結婚前,我才知道他借了許多債,這兒一百,那兒兩百的,我就幫他一股腦兒全還清了。」我點點頭,說什麼呢?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選擇,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命!跟著盧友文吃苦,只要她認為是快樂,也就無話可說了!那晚,我回到家裡,心中說不出是一股什麼滋味。直接走進詩堯的房間,我把那信封重重的放在他書桌上。他看看信封,冷冷的說:「連拆封都不拆嗎?」「是的,連我的友誼,都幾乎送掉了。」
詩堯一語不發,拿起那信封來,他撕開了口,從裡面抽出一張花花綠綠的紙張,他把那紙摺疊成一架紙飛機,在滿屋子裡拋擲著。我按捺不住心裡的好奇,一把抓住那紙飛機,我開啟一看,是一張山葉公司出的鋼琴「提貨單」,憑條提取鋼琴一架!在提貨單上,我的哥哥寫著一行小字:
「寶劍以贈烈士,紅粉以贈佳人。鋼琴一架,聊贈知音者!」
詩堯取過那提貨單去,繼續摺成飛機,繼續在屋子裡飛擲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