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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(第1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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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,當我們睡覺的時候,天已經亮了,大家都是一早就要上班有事的人,實在沒有多少時間可以休息了。於是,奶奶做了主,給我和詩晴都請了假,雨農一早要出庭,不便於請假,他仍然趕去法院,中午就趕回來了。李謙和詩堯,都是午後才需要去電視公司,倒還都睡了睡,至於,經過這樣一場風波,和一陣混亂以後,誰睡得著,誰睡不著,就無法細述了。小雙那天又睡在我的下鋪了,奶奶堅持幫她帶孩子,要她「務必」睡一睡。小雙很明顯是已經筋疲力盡,躺在那張她曾睡過一年的床上,她只說了一句:

「詩卉,我好像一匹奔跑了好久的倦馬,跑過沙漠,跑過峽谷,跑過崇山峻嶺,失過蹄,受過傷,現在,我又回到自己的槽裡來了。」畢竟和盧友文相處了兩年,我想。連說起話來也文謅謅的了。可是,我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去打趣她。幫她拉好棉被,我注視著她,她也注視著我,然後,我笑了,說:

「歡迎回來!」她搖搖頭,似乎有很多話要說,卻終於嚥了回去,閉上眼睛,她是倦極了,只一會兒,她就呼吸均勻的睡著了。我爬上上鋪,覺得事情還沒有完,還有許多事要安排,還有許多事要細細思想。但,我的頭才碰上枕頭,我那些要想的事,要安排的事就都飛得無影無蹤了,我睡得好香好沉,連夢都沒有做。我是被一陣喧鬧聲所驚醒的,睜眼一看,窗外的陽光又燦爛又刺目,對下鋪望望,小雙早已沒影子了。看看手錶,十二點半!嗬!我可真會睡。慌忙爬下床來,側耳傾聽,外面在大聲說話的原來是盧友文,他總算福至心靈,知道到「孃家」來找太太了。我去浴室隨便的洗了一把臉,就一頭衝進了客廳,等我到了客廳,我才知道我是來得最晚的一個,全家老老小小、男男女女都已經聚全了,連小彬彬,都在奶奶懷裡咿呀唔呀的啃自己的小拳頭玩呢!小雙坐在沙發裡,正一臉的堅決、嚴肅,和木然。那小臉板得緊緊的,一點笑容都沒有。相反的,盧友文坐在她對面,卻是滿臉陪笑的、低聲下氣的說:

「……你想,小雙,人在生氣的時候,什麼話說不出來呢?你怎麼可以去和生氣的人認真?何況,你是瞭解我的,你是全世界最瞭解我的人。你明知道,我這些日子身體又不好,脈搏動不動就跳到一百多下……」他自己按了按脈搏,數了數:「瞧,現在又已經一百零五下了。我身體不好,情緒當然受影響。我寫不出東西,你不知道我心裡有多急,看到你和孩子都又瘦又小,營養不良,我就覺得自己是個好差勁好差勁的丈夫,我常常整夜自責,自責得通宵不能睡覺。在這種情況下,人的火氣難免就旺一點,火氣一旺,說的話就全離了譜了。反正,千言萬語,我錯了!你寬宏大量,就不要再計較吧!你瞧,小雙,當著朱伯伯一家人面前,我向你認錯,這個面子也夠大了吧!我這個丈夫,也算是夠低聲下氣了吧!小雙,你不是不通情達理的人,你一向最體貼最溫柔最善良!就算有時候你口齒鋒利一些,我知道你也是無心的,你也用過最重最難堪的句子來說我,我還不是都能諒解嗎?那麼,你也諒解我了吧!昨晚,我完全是鬼迷了心竅,自己都不知道怎麼會做出那麼多錯事來!現在,當著你的面前,我對詩堯、詩卉、雨農統統認個錯,好了吧?一天烏雲,也該散了,你也別再打找朱伯伯一家人了。」

說真話,假若我對盧友文認識少一點,假若不是經過一番親眼目睹的事實,假若沒有昨晚小雙的一篇長篇敘述,我非被盧友文這一篇「自責」和「道歉」所「說服」不可。事實上,即使我知道他的「自責」和「道歉」都不可靠,我仍然有點心動,總之,人是愛聽好話的動物,別人對你賠不是,說好話,你就很難把臉繼續板下去。但是,小雙寂然不為所動,一直到盧友文說完,她的臉色連變都沒變過一下,這時,她才開口:「你說完了嗎?」她問。

「說完了嗎?」盧友文嘆了口氣,焦灼和憂慮飛上了他的眉梢,他似乎看出事態的嚴重。他的笑容收斂了,顯出一股真正的,失神落魄的樣子來。「小雙,你對我的好處是說不完的,我犯的獵誤也是說不完的……」

「那麼,」小雙冷冷的打斷了他:「也不用再說了,大家都很忙,也沒時間聽你慢慢說。」她回頭望著雨農。「雨農,我託你辦的東西呢?乘今天大家都在場,我們快刀斬亂麻,就把事情解決了吧!」雨農從口袋裡拿出兩份公文一樣的東西來,他有些猶豫的望著小雙。「東西我是準備了,」他吶吶的說:「可是,小雙,你是真下了決心這樣辦嗎?」「還要變卦嗎?」小雙幽幽的說:「人一生有多少時間,讓你來反反覆覆,出爾復爾?如果我不能這樣辦,我就永遠是一個惡性迴圈的悲劇演員!不,我已經下定決心了。」她伸手取過雨農手中的檔案來,低頭研究著。盧友文狐疑的望著這一切,看看雨農又看看小雙,他的臉發白了。

「你們要幹什麼?」他問。

「請你填這兩份離婚證書!」小雙把那檔案推到他面前。「我們沒有財產可分,沒有金錢的糾葛,唯一我們所共有的東西是彬彬,我想,我該有監護權……」

「慢著!」盧友文站了起來,臉色大變,他的眼睛直直的瞪著小雙。「誰說我們要離婚?」

「我說!」小雙斬釘截鐵的。「你願意好好籤字,我們就好聚好散,以後,最起碼還是個朋友。你如果不願意好好籤字,我也是要離婚,那就會做得很傷感情!我寧可到法院去控告你虐待,我也要達成離婚的目的!」

「虐待?」盧友文的眼睛瞪得更大了。「天知道!我什麼時候虐待過你?」「許多虐待,我或者提不出真實的證據,至於你連夜不歸,流連賭場,可能都構不成虐待的罪名!但是,宏恩醫院至少有我受傷開刀的紀錄……」

「那是意外事件呀!」盧友文叫:「難道妻子早產,就要和丈夫離婚嗎?你這種理由也未免太牽強了吧!」

「是的,那是意外。」小雙靜靜的說,臉上仍然是麻木的,毫無表情的。「只是,我們的生活裡,意外太多,我無法和你再共同生活下去,等待一次又一次的意外。總有一天,這些意外會殺死我,所以,盧友文,你也算做件好事,你也算功德無量,你就放我一條生路吧!」

盧友文呆了,他似乎不敢相信的望著小雙,然後,他掉轉頭來,看著房間裡的我們。大約在我們的臉上,他找不到任何「同情票」,於是,他的眼光就落到奶奶身上去了。

「奶奶,你說!」他急急的開口,額上冒著汗珠。那正是七月的大熱天,室內雖然有一架風扇,但是仍然不管用,每人都是汗涔涔的。「你說,夫婦吵架歸吵架,鬧彆扭歸鬧彆扭,那裡有一鬧彆扭就提離婚的?如果天下的夫妻,吵了架都要離婚,那麼,現在的世界上,還有沒離婚的人嗎?奶奶,你說,小雙是不是有一點兒任性?你——你就勸勸她吧!」

奶奶抱著小彬彬,那孩子現在正爬在奶奶肩上,玩奶奶的衣服領子。奶奶一面拍撫著孩子,一面對盧友文說:

「你問我嗎?友文?奶奶可是落了伍的人了,早不是你們這個時代的人了,奶奶結婚的時候要鳳冠霞帔,三媒六聘,你們只要到法院去籤個字就行了!時代變了,就什麼都變了!奶奶結婚的時候是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你們結婚就只需要愛情,所以,我想,這時代的婚姻,好像什麼都不重要,什麼門當戶對□,什麼父母之命□,都是老掉了牙,該推翻的玩意兒。那麼,最重要的就是愛情了。你們結婚,是‘愛情’讓你們結的,你們離婚,也去問‘愛情’吧!怎麼問奶奶呢?奶奶是什麼也不懂的!你們相愛,當然不會談到離婚,你們不相愛,要婚姻又幹嘛呢?你們這些新派的孩子,有你們新派的做法,別問奶奶,奶奶只要小雙快樂,別的都不管!」

盧友文更急了,他用衣袖擦著汗,望向小雙。

「小雙,你並不是真的要離婚,是不是?」他焦灼的、迫切的問,眼睛裡充滿了祈求的、哀懇的神情。「你只是和我生氣,是不是?小雙,你瞧,我在這世界上無親無故,我只有……」「你只有我和孩子兩個,」小雙靜靜的接了口,神態哀愁而幽怨,她像背書一般流利的背了下去。「我們就是你的生命,你的世界,你的一切的一切!如果我們離開了你,你就一無所有了。你的生命就再也沒有意義了!假若我能原諒你,你一定洗面革心,從頭做起!你會和你以前的靈魂告別了,生命就是一串死亡與再生的延續,你要死去再復生,做一個全新的人……」盧友文怔怔的看著小雙,愣愣的說:

「我說的,你是世界上最瞭解我的人。」

「是的,我最瞭解你,」小雙注視著他,聲音裡充滿了悲切和絕望。「我太瞭解你了!就因為我太瞭解你,所以,我不會再受這一套!你的發誓賭咒,你的甜言蜜語,你的長篇大論,我知道都是真心話,但是對我已經再也沒有意義了。」

「我絕不是說空話,」盧友文大叫了起來,抓住了小雙的手臂一陣亂搖:「如果我再說空話就不得好死!小雙,我告訴你,我不要離婚,不管你多輕視我,不管你多恨我,你要再給我一次機會,因為我愛你!」

「愛?」小雙輕輕的說,眼光迷迷濛濛,像在做夢一樣,聲音低而清晰:「你怎麼能隨便說愛字?你是如何愛我的?當我在醫院裡動手術的時候,你在那裡?當我病得快要死去的時候,你在那裡?當冬天的漫漫長夜,我發著抖倚門等待的時候,你在那裡?當小彬彬出麻疹,我抱著她徹夜走來走去的時候,你在那裡?愛?你怎麼能這樣去‘愛’一個女人?……」「你不能因為我犯了一些錯誤,你就說我不愛你呀?」盧友文大叫著,汗珠一粒粒從他額上滾下來,他激動得滿臉通紅。「如果我真不愛你,我現在簽字離婚就算了,我為什麼還要苦苦求你?要抹煞一個男人的自尊,當著朱家所有的人面前,向你認錯?如果我不愛你,我何苦來?何苦來?你說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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