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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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詩堯翻身向著床裡,一句話也不說了。

經過奶奶這樣的一篇報告,經過我的一番實地探測,我們都知道小雙的婚姻,並不像想像那樣美滿。不過,家家有本難唸的經,天下那兒找得出十全十美的夫婦呢?我們私下,固然代小雙惋惜。而小雙自己,是不是也懊悔這婚姻呢?一個月以後,就在我們還在談論和懷疑著的時候,小雙自己來了,像是要給我們一個答覆似的,她衣著整齊,而容光煥發。

那是晚上,全家人都在家。小雙穿著件紅襯衫,黑色的背心裙。長髮中分,自自然然的披瀉在肩上和背上。她略施了脂粉,看起來很有精神,很甜蜜,又很快活。詩堯一看到她,就像個彈簧人般從沙發裡彈了起來,然後他就緊緊的盯著她,上上下下的打量她,似乎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。小雙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微紅著臉,她笑著說:

「都沒出去嗎?真好。」

奶奶伸手牽住了她,憐惜的拍拍她的手背:

「今天氣色很好,」奶奶讚美的說:「要天天這樣才好,別太累著。擦地板那種工作,是不能再做了。」

小雙扭了扭身子,輕笑了一聲。

「不過偶然擦一次地板,就給奶奶撞著了。誰會天天去做那種工作呢?」「友文又在家寫文章嗎?」雨農問,因為我在他面前告過盧友文一狀,使他覺得自己這「介紹人」當得有點犯罪感,所以特別顯得關切。小雙回過頭來,她臉上綻放著光采。

「你知道嗎?雨農,」她高興的說:「友文找到了工作,他現在開始上班了!」「上班?」雨農直跳了起來,彷彿這是件「天下奇聞」。「在什麼地方上班?」「在公司的國外貿易部,專門處理英文信件。」小雙笑著說:「一天上班八小時,夠他累的了。他又不習慣,下了班就喊腰痠背痛肚子痛……」「肚子怎麼會痛的?」我好奇的問。

「他說腰彎得太久了的關係。」小雙笑得咭咭咯咯的,我記得,似乎很久沒有看到她這樣笑了。「反正,下了班,他的毛病才多呢!不過,難得他肯上班呀!像他這種人,要他上班比要他的命還嚴重嗎!」

「那麼,他的寫作呢?」雨農問。

「他還是寫呀,晚上在家寫。」小雙望著雨農,臉上掠過了一抹困惑的神色。「雨農,說真話,你覺不覺得,友文雖然是個天才,但是,要當職業作家還是不行,主要是——他的速度太慢。我曾經研究過關於他的寫作問題,為什麼臺灣有那麼多職業作家,他卻賺不著稿費呢?後來我得到結論了。撇開那些名作家不談,就算新作家吧,他們每個月總寫得出十篇八篇稿子,這些稿子寄出去,就算一半被退稿吧,也有四篇五篇登出來。這樣,或多或少,總有一點收入。友文呢,他老是想啊想啊想啊,今天寫了,明天又撕了,這樣一個月下來,可能保留不了一千字,那,怎麼能當職業作家呢?」

「小雙,」我忍不住說:「我要問你一句坦白話,從你去年七月認識盧友文,到你們結婚,到現在,差不多一年半了,這一年半之間,盧友文到底寫了多少字?」

「說真的,」小雙坦白的說:「字倒真的寫得不少,只是都撕了。」「為什麼要撕呢?」奶奶又不懂了。「那些字兒,登在報紙上不就是能拿錢嗎?他這一撕,不是在撕鈔票呀?」

「他對自己的要求太高了!」小雙輕嘆了一聲。「從我認識他以來,他只發表過一篇《拱門下》,偏偏又是沒稿費的。雨農,你知道他那個人,對於經濟是毫無觀念的,如果拿稿費來衡量他的稿子,那就是侮辱他!他說他不是用文字來騙飯吃,而是想寫一點能藏諸名山,流傳百世……反正,」她又輕笑了一下。「你們也聽多了他這種議論。所以,他肯去上班,那真是難上加難呢!」「你怎麼說服了他?」我問。

「唉!」小雙嘆口氣。「也真難辦!以前,我總是不讓他操心錢的事,可是,他越來越糊塗了!詩卉,你是親眼看到他那股橫勁兒,我還敢說嗎?這個月,電力公司把電給剪了,他就點蠟燭寫,接著,水也停了,家裡可不能不喝水啊!我出去提水,那天,提著一桶水,就在門口摔了一跤……」

「噯喲!」奶奶叫:「這可不是開玩笑的!你這孩子真不知輕重,摔出毛病來沒有?」

小雙的臉紅了。「當時是疼得暈過去了,醒來的時候躺在床上,已經打過安胎針,總算沒出毛病。可是,友文可嚇壞了,嚇得臉都發白了,他就對我賭咒發誓說,他要……要好好賺錢,好好工作,好好照顧我,負擔起家庭生活來。又說他要和過去的靈魂告別了,要死去再復生的那一大套,我本來以為他也不過是說說而已,誰知,他這次真是痛下決心,就去上班了。」

「那麼,還虧得你這一摔了!」我說:「說真的,不管盧友文有多大的天才,我還是認為,一個男子漢就該工作,就該有正當職業。」「話不是這麼說,」爸爸接了口,他一直安安靜靜的在傾聽。「寫作也是件正當職業,但是,千萬不能眼高手低!批評別人的作品頭頭是道,自己做起來困難重重,那是最難受的事!」「朱伯伯,」小雙說:「您這話可別給他聽見,他最怕的就是‘眼高手低’四個字!」

「那麼,他是不是‘眼高手低’呢?」我又嘴快了。

「不。」小雙臉色變了變,正色說:「他有才華,只是尚待磨練,他還年輕呢!我想,他最好就是能有個工作,再用多餘的時間來練習寫作。我費了很久時間,才讓他了解,再偉大的作家也要吃飯!」「盧友文是個好青年,」爸爸點頭說:「他的毛病是在於夢想太多而不務實際。」「現在他知道要務實際了!」」小雙笑得又甜又美又幸福,我從不知道,一個丈夫去「上班」,居然能讓太太這樣興奮和快樂。「也真難為了他,為了我,他實在犧牲得太多了!」「笑話!」詩堯忽然開了門,他陰沉的坐在那兒,面露不豫之色。「丈夫養活太太,是天經地義的事,怎麼談得上犧牲兩個字!」小雙望了望詩堯。我以為她一定會和詩堯辯起來,誰知,她卻對詩堯溫柔的笑了笑,說:

「詩堯,我今晚是特地來找你的!」

「哦?」詩堯瞪大眼睛,精神全來了。我望著我那不爭氣的哥哥,心想,他已經不可救藥得該進精神病院了。

小雙從皮包裡拿出了一個紙卷,她遞給了詩堯,半含著笑,半含著羞,她說:「我整理出兩支歌來,詞是我自己填上去的,友文說我寫得糟透了,他又不肯幫我寫,我只好這樣拿來了。你看,能用就拿去用,不能用就算了。歌譜也變動了很多,爸爸的曲,有些地方我覺得很澀,不能不改一下。」她攤開歌譜,和詩堯一起看著,她指著中間改過的那幾個音,看了看鋼琴。詩堯立刻走過去,把琴蓋掀起來,把歌譜放在琴架上,他熱心的說:「你何不彈一彈,唱一唱呢?如果有什麼要改的地方,我們也可以商量著,馬上就改。」

小雙順從的走到鋼琴前面,坐了下來,詩堯站在旁邊,身子僕在琴上,他用熱烈的眼光望著小雙。他的眼光那樣熱烈,似乎絲毫沒有顧慮到她是個將做母親的盧太太。小雙沒注意他的眼光,她的眼睛注視著歌譜,然後,她彈出一串柔美的音符,一面說:「這支歌的歌名叫‘夢’。我的歌詞,你聽了不要笑。」

接著,她唱了起來,我們全家都靜靜的聽著,我永遠永遠記得那歌詞,因為那歌詞好美好美。

「昨夜夢中相遇,執手默默無語,

今晨夢中醒來,夢已無從尋覓!

夢兒,夢兒!來去何等匆遽!

昨夜夢中相訴,多少情懷盡吐,

今晨夢中醒來,夢已不知何處?

夢兒,夢兒!今宵與我同住!

昨夜夢中相聚,無盡濃情蜜意,

今晨夢中醒來,夢已無蹤無跡!

夢兒,夢兒!請你歸來休去!」

小雙的歌喉一向柔美,咬字又相當清晰,再加上她那份感情和韻味,這支歌竟唱得蕩氣徊腸。而那歌詞,那歌詞,那歌詞……我怎麼說呢?我想,她是唱進詩堯內心深處去了。因為,我那個傻哥哥,用手託著下巴,一瞬也不瞬的望著小雙,比那次聽她唱「在水一方」更動容。事實上,他是整個人,都已經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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