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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(第1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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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磊和夢凡的相戀,像一個火力強大的炸彈,轟然巨響,把整個康家,頓時炸得七零八落。

康秉謙的反應,比夏磊預料的還要強烈。站在康家的大廳裡,他全然無法置信的看著夏磊和夢凡,好像他們兩個,都是來自外太空的畸形怪物,是他這一生不曾見過,不曾接觸,不曾認識,更遑論瞭解的人類。他喘著氣,臉色蒼白,眼神錯愕,震驚得無以復加。「小磊,」他低沉的說:「快告訴我,這是一個誤會!是夢華看錯了!對不對?」「乾爹!」夏磊痛楚的喊:「我不能再欺騙你了,也不能再隱瞞你了!請你原諒我們,也請你成全我們吧!」

詠晴立即用手蒙著臉,哭了起來。好像人生最羞恥的事,就是這件事了。一面哭著,一面倒退著跌進椅子裡,銀妞翠妞兩邊扶著,她仍然癱瘓了似的,坐也坐不穩。

「秉謙啊!這可怎麼是好呀?」她抖抖索索的嚷著。「家裡出了這樣的醜事,我怎麼活呀?」

「小磊,」康秉謙兀自發著愣:「你所謂的原諒和成全,到底是什麼意思?」「爹呵!娘呵!」夢凡撲了過來,哭著往地上一跪。「我和夏磊真心相愛,我此生此世,跟定夏磊了!爹呵!請你幫助我們吧!答應我們,允許我們相愛吧!」

康秉謙死死盯著夢凡,再掉回眼光來,死死盯著夏磊。他逐漸明白過來,聲音沉重而愴惻:

「小磊,這就是你所做的,轟轟烈烈的大事嗎?」

夏磊的身子晃了一下,似乎捱了狠狠的一棍,臉色都慘白了。但他挺直了背脊,義無反顧的說:

「我知道我讓您傷透了心,我對不起您,對不起天白,對不起康家的每一個人!但是,我已經很努力的嘗試過了,我們千方百計的想要避開這個悲劇,我們避免見面,不敢談話,約定分手……但是,每掙扎一次,感情就更強烈一次!我們實在是無可奈何!乾爹,乾孃,發生的事就是發生了,我愛夢凡,早就超越了兄妹之情,我愛得辛苦而又痛苦!這麼久的日子以來,我一直徘徊在愛情與道義之間,優柔寡斷,害得夢凡也跟著受苦,現在,我無法再逃避了!一個男子漢大丈夫,該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任,雖然我違背了道義,畢竟對我自己是誠實的,我就是和夢凡相愛了!請你們不要完全否定我們,排斥我們……請你們試著瞭解,試著接納吧!」

康秉謙聞所未聞,見所未見,目瞪口呆的聽著夏磊這篇話。他終於聽懂了,終於弄明白這是事實了。他深深的抽了一口冷氣,忽然間大喝出聲:

「男子漢大丈夫!夏磊,是你在用這幾個字嗎?你怎敢如此褻瀆這個名詞!男子漢大丈夫不做虧心之事!男子漢大丈夫不奪人所愛!男子漢大丈夫要上不愧於天,下不怍於人!像你這樣偷偷摸摸,鬼鬼祟祟,糾纏夢凡,是非不分……你,居然還敢自稱‘男子漢大丈夫’!你配嗎?配嗎?你這樣傷我的心,折辱我們康家的名譽,你對得起我?對得起你爹在天之靈嗎?……」夏磊被康秉謙的義正辭嚴給打倒了,面容慘白,啞口無言。「爹!」夢凡淒厲的大喊了一聲,膝行到康秉謙的面前,拉住康秉謙的衣襬,不顧一切的喊:「你不要逼夏磊!這不是他的錯!是我,是我!都是我的緣故!他根本不敢愛我,是我不放過他的!他一直躲避我,一直拒絕我,是我一再又一再去纏住他的!好幾次,他退開了,好幾次,他提議分手,他甚至留書要離開康家回東北了,是我哭著喊著把他苦苦留下來的!是我,是我這樣一次又一次的去纏著他的!爹!自從十二年前,你把他從東北帶來,那第一個晚上,我聽了他的故事,抱著我心愛的小熊去給他做伴,從那時起,就已經命中註定了!我心裡就再也沒有別人了!就只有他一個!十二年了,我就這樣追在他後面,糾纏了他十二年……」

康秉謙瞪著夢凡,氣得快暈倒了!這算什麼話!從未想到,一個女孩子竟說出這種話!他忍無可忍,舉起手來,他用力一巴掌揮了過去。夢凡跌倒於地,他仍然心有未甘,衝過來,提起腳就踹。怒聲大吼:

「你這個寡廉鮮恥的東西!你氣死我了!氣死我了!你真讓康家蒙羞!」夏磊飛快的攔過去,代替夢凡捱了康秉謙一腳。跪下來,他和夢凡雙雙伏於地:「乾爹啊!請您發發慈悲,有一點悲憫之情吧!您瞧,我們已經這樣一往情深了,割也割不開,分也分不開,您就網開一面……允許我們相愛吧!」

「不!不!絕不!」康秉謙痛極,抖著聲音喊:「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們!永遠也不會接納你們!你們這樣氣我,在我的眼睛底下欺騙我!夏磊!你讓我怎樣向楚家交代?你難道不知道,守信義,重然諾……我是這樣活過來的人,一生也不敢毀誓滅信!你……你……你這樣置我於不仁不義的境地……你……你……」他太氣了,氣得說不出話來了,跌跌撞撞的,他衝到窗邊,對著窗外的天空,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喊了一句:「牧雲兄哪!」夏磊震動已極,傷痛已極,伏在地上,動也不能動。

夢凡滿臉都是淚。全屋子的人,有的拭淚,有的害怕,有的憤怒,有的畏縮。夢華是一臉的憤憤不平,而心眉,觸景傷情,哭得已肝腸寸斷。「來人啦!」康秉謙終於回覆神志,對外喊著:「康福!康忠!胡嬤嬤!給我把夢凡拖回房去,關起來,鎖起來,從今以後,不許讓他們見面!來人哪!」

在門外侍立的康福、康忠、胡嬤嬤,大家七手八腳全來拉夢凡,夢凡慘烈的哭喊著:

「爹……求求你……爹……我愛他呀!我這樣這樣的愛他呀……爹,不要關我!不要關我……爹……」

她一路哭喊著,卻身不由己的,被一路拖了出去。

夢凡真的被關進了臥房。詠晴、心眉、胡嬤嬤、銀妞、翠妞輪番上陣,說服的說服,看守的看守,就是不讓夢凡離開閨房一步。夢凡不斷的哭著求著解釋著,只有心眉,總是用淚汪汪的,心碎的眼光瞅著她,不說一句勸解的話。其他的人,好話,歹話,威脅,善誘……無所不用其極。兩天下來,夢凡不吃不喝不睡,哭得淚盡聲嘶,整個人瘦掉了一大圈,憔悴得已不成人形。這兩天中,夏磊並沒有被囚。但是,整個康家,忽然變得沒有一個人跟他說話,連一向對他疼愛有加的胡嬤嬤,都板著臉離他十萬八千里。他被徹底的隔絕和冷凍了,這種隔絕,使他比囚禁還難過。他像一個被放逐於荒島的犯人,再也沒有親情、友情,更別說愛情了。夏磊從小習慣孤獨,但是絕不習慣寂寞,這種冷入骨髓的寂寞,使他整個人都陷入崩潰邊緣。兩天下來,他再也按捺不住自己,他衝進夢凡住的小院裡,試著要和夢凡連繫。胡嬤嬤、老李、康忠忙不迭把他往院外推,胡嬤嬤豎著眉毛,瞪大眼睛,義正辭嚴的說:

「你把夢凡小姐害成這樣子,你還不夠嗎?你一定要把她害死,你才滿意嗎?走走走!再也不要來招惹夢凡小姐!你給她留一條活路吧!」「夢凡!夢凡!」他大喊:「你怎樣了?告訴我你怎樣了?夢凡!夢凡……」夢凡一聽到夏磊的聲音,就瘋狂般的撲向窗子,撕掉窗紙,她對外張望,哭著嚷:

「夏磊!救我!救救我!我快死了!」房內的詠晴、銀妞、翠妞、心眉忙著把夢凡拖離視窗,夢凡尖聲嘶叫:「娘!娘!放我出去!我要見他!我要見他!」她又撲向門口,大力的拍著門:「放我出去!放我出去……」

康秉謙帶著康福來到小院裡,一見到這等情況,氣得快暈倒了。他當機立斷,大聲吩咐:

「康忠、康福、老李,你們去拿一把大鎖,再把柴房裡的木板拿來!她會撕窗紙,我今天就把整個窗子給釘死!詠晴、心眉、銀妞、翠妞……你們都出來!不要再勸她,不要和她多費唇舌,我把門也釘死!讓她一個人在裡面自生自滅!」他對康忠等人一兇:「怎麼站著不動?快去拿木板和大鎖來!」

「是!」康忠等人領命,快步去了。

「詠晴!你們出來!」康秉謙再大喊。

詠晴帶著心眉等人出了房門,康秉謙立即把房門帶緊,攔門而立。心眉流著淚喊了一聲:

「老爺子啊!你要三思呀!這樣下去,會要了夢凡的命!她那樣兒……真會出人命呀!」

「是呀是呀!」詠晴抹著淚,一疊連聲的應著:「你讓我慢慢開導她呀,這樣子,她會活不成的……」

「我寧可讓她死!不能讓她淫蕩!」康秉謙厲聲說:「誰再多說一句,就一起關進去!」

夏磊看著這一切,只覺得奇寒徹骨,他心痛如絞,他大踏步衝上前去,激動的說:

「乾爹,你要釘門釘窗子?你不能這樣做!她是你的女兒,不是你的囚犯呀!」「我不用你來告訴我,我該怎麼做!」康秉謙更怒:「這裡沒有你說話的餘地!」康福康忠已抬著木板過來,老李拿來好大的一把大銅鎖。康秉謙抓起銅鎖,「咔嚓」一聲,把門鎖上了。

「爹!爹!娘!娘!」夢凡在房裡瘋狂般的喊叫。「不要鎖我!不要釘我!讓我出來……」她撲向窗子,把窗紙撕得更開,露出蒼白悽惶的臉孔:「夏磊,救我!」

「釘窗子!快!」康秉謙暴怒的:「她如此喪失理智,一絲悔意也沒有!快把窗子釘死!」

康福康忠無奈的互視,抬起木板,就要去釘窗子。

「乾爹!」夏磊飛快的攔在窗子前面,伸出雙手,分別抓緊了窗格,整個人貼在窗子上面。「好!」他慘烈的說:「你們釘吧!從我身上釘過去!今天,除非這釘子穿過我的身體,否則,休想釘到窗子!現在,你們釘吧!連我一起釘進去!釘吧!釘吧!」康忠康福怔在那兒,不能動。

詠晴、心眉都哭了。銀妞、翠妞、胡嬤嬤也都跟著拭淚。康秉謙見到這種情況,心也碎了,灰了,傷痛極了。

「事到如今,我真是後悔!」康秉謙瞪著夏磊說:「後悔當初,為什麼要把你從東北帶回來?」

夏磊大大一震,激動的抬起頭來,直視著康秉謙。

「你終於說出口了!你後悔了!為什麼要收養我?乾爹,這句話在我心中迴盪過千次萬次,只是我不忍心問出口!我也很想問你,為什麼要收養我?為什麼?」

康秉謙驚愕而震動。「你為什麼不把我留在那原始森林裡,讓我自生自滅?」夏磊積壓已久的許多話,忽然倒水般從口中滾滾而出:「我遇到豺狼虎豹也好,我遇到風雪雨露也好,我忍受飢寒凍餒也好……總之,那是我的命啊!你偏偏要把我帶到北京來,讓我認識了夢凡,十二年來,朝夕相處,卻不許我去愛她!你給我受了最新的教育,卻又不許我有絲毫離經叛道的思想!你讓我這麼矛盾,你給我這麼多道義上的包袱,感情上的牽掛……是你啊,乾爹!是你把我放到這樣一個不仁不義,不上不下,不能生也不能死,不能愛也不能恨的地位!乾爹,你後悔,我更後悔呀!早知今日,我寧願在深山裡當一輩子的野人,吃一點山禽野味,也就滿足了!或者,我會遇到一個農婦村姑,也就倖幸福福過一生了!只要不遇到夢凡,我也不會奢求這樣的好女孩了!」他嚥了一口氣,更強烈的說:「現在,乾爹,你看看!我已經遍體鱗傷,一無是處!連我深愛的女孩子,近在咫尺,我都無法救她!我這樣一個人,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?你回答我!乾爹!你回答我!」

康秉謙被夏磊如此強烈的質問,逼得連退了兩步。

「是我錯了?」他錯愕的自問:「我不該收養你?」

夏磊衝上前去,忘形的抓住康秉謙的手腕。淚,流了下來。「乾爹!你難道還不瞭解嗎?悲劇,喜劇,都在您一念之間呀!」「在我一念之間?」「成全我們吧!」夏磊痛喊著。

康秉謙怔著,所有的人都哭得唏哩嘩啦,夢凡在窗內早已泣不成聲。就在這激動的時刻,夢華領著天白、天藍,直奔這小院而來。「爹,娘!天白來了!」夢華喊著:「他什麼什麼都知道了!」

大家全體呆住了。

天白的到來,把所有僵持的局面,都推到了另一個新高點。康秉謙無法在天白麵前,囚禁夢凡,只得開了鎖。夢凡狼狽而憔悴的走了出來,她徑直走向天白,含著淚,顫抖著,帶著哀懇,帶著求恕,她清晰的說:

「天白,對不起!我很遺憾,我不能和你成為夫妻!」

天白深深的看了夢凡一眼,再回頭緊緊的盯著夏磊。小院裡站了好多好多的人,竟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,空氣裡是死般的寧靜。天白注視了夏磊很久很久以後,才抬頭掃視著康家眾人。「康伯伯,康伯母,」他低沉的說:「我想,這是我、夏磊,和夢凡三個人之間的事,我們三個人自己去解決,不需要如此勞師動眾!」他看向夏磊和夢凡:「我們走!」

詠晴不安的跨前了一步,伸手想阻止。秉謙廢然的嘆了口長氣:「我們已經無能為力了!他們口口聲聲說,他們是自己的主人,我們做不了主了!那麼,就讓他們去面對自己的問題吧!」天白、夏磊,和夢凡穿過了屋後的小樹林,來到童年結拜的曠野上。曠野上,寒風瑟瑟,涼意逼人。當年結拜時擺香案的大石頭依然如舊,附近的每個丘陵,每塊岩石,都有童年的足跡。當日的無憂無慮,笑語喧譁,依稀還在眼前,鬥蟋蟀,打陀螺,騎追風,爬望夫崖……種種種種,都如同昨日。但是,轉眼間,童年已逝,連歡笑和無憂無慮的歲月,也跟著一起消逝了。三人不約而同的停止了腳步。然後,三人就彼此深刻的互視著。天白的目光,逐漸凝聚在夏磊的臉上。他深深的、痛楚的、陰鬱的凝視著夏磊。那眼光如此沉痛,如此感傷,如此落寞,又如此悲哀……使夏磊完全承受不住了。夏磊努力咬著嘴唇,想說話,就是不知道說什麼好。最後,還是天白先開了口:「我一直很崇拜你,夏磊,你是我最知己的朋友,最信任的兄弟!如果有人要砍你一刀,我會毫不猶豫的挺身代你挨一刀!如果有人敢動你一根汗毛,我會和他拚命!我是這樣把你當偶像的!在你的面前,我簡直沒有秘密,連我對夢凡的感情,我也不忌諱的對你和盤托出!而你,卻這樣的欺騙我!」夏磊注視著天白,啞口無言。

「不是的,天白!」夢凡忍不住上前了一步。「是我的錯!我控制不住自己,我破壞了約定,是我!是我!」

天白掃了夢凡一眼,眼光裡的悲憤,幾乎像一把無形的利刃,一下子就刺穿了她。她微張著嘴,喘著氣,不敢再說下去。「夏磊!」天白往夏磊的面前緩緩走去:「頃刻之間,你讓我輸掉了生命中所有的熱愛!對朋友的信心,對愛情的執著,對生活的目標,對人生的看法,對前途、對理想、對友誼……全部瓦解!夏磊,你這樣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,帶著我們去爭國家主權,告訴我們民族意識,你這麼雄赳赳、氣昂昂,大義凜然!讓我們這群小蘿蔔頭跟在你後面大喊口號,現在,救國的口號喊完了!你是不是準備對我喊戀愛自由的口號了?你是不是預備告訴我,管他朋友之妻、兄弟之妻,只要你夏磊高興,一概可以掠奪……」

天白已經逼近了夏磊的眼前,兩人相距不到一尺,天白的語氣,越來越強烈,越來越悲憤。夏磊面色慘白,嘴唇上毫無血色,眼底盛滿了歉疚、自責和慚愧。天白停住了腳步,雙手緊握著拳。「回憶起來,你從小好鬥,」他繼續說:「每次你打架,我都在後面幫你搖旗吶喊,我卻從不曾和你爭奪過什麼,因為我處處都在讓你!你就是要我的腦袋,我大概也會二話不說,把我的腦袋雙手奉上!但是,現在你要的,竟是更勝於我腦袋的東西……不,不是你要的,是你已經搶去了……你怎麼如此心狠手辣!」忽然間,天白就對著夏磊,一拳狠狠的捶了過去,這一拳又重又猛,獰然打在夏磊嘴角,夏磊全不設防,整個人踉蹌著後退,天白衝上前去,對著他胸口再一拳,又對著他下巴再一拳,夏磊不支,跌倒於地。夢凡尖叫著撲了過來:

「天白,不要動手,你今天就是打死他,他也不會還手,這不公平,這不公平……」

夢凡的尖叫,使天白霎時間妒火如狂。他用力推開了夢凡,從地上搬起一塊大石頭,想也不想的,就對著夏磊的頭猛砸了下去。「夏磊!夏磊!夏——磊!」夢凡慘烈的尖叫聲,直誘雲霄。血從夏磊額上,泉湧而出,夏磊強睜著眼睛,想說什麼,卻沒有吐出一個字,就暈死過去。

整整一個星期,夏磊在生死線上掙扎。

康家幾乎已經天翻地覆,中醫、西醫請來無數。夏磊的房裡,一天二十四小時不斷人,包紮傷口、敷藥、打針、灌藥、冷敷、熱敷……幾乎能夠用的方法,全用到了。病急亂投醫。康秉謙自己精通醫理,康勤還經常開方治病,到了這種時候,他們的醫學常識全成了零。夏磊昏迷、嘔吐、發高燒、呻吟、說胡話……全家人圍著他,沒有一個人喚得醒他。這種生死關頭,大家再不避嫌,夢凡在床邊哀哀呼喚,夏磊依舊昏迷不醒。這一個星期中,天白不曾回家,守在夏磊臥房外的迴廊裡,他坐在那兒像一個幽靈。天藍三番兩次來拖他,拉他,想把他勸回家去,他只是坐在那兒不肯移動。夢華懊惱於自己不能保密,才闖下如此大禍,除了忙著給夏磊請醫生以外,就忙著去楚家,解釋手足情深,要多留天白天藍住幾天。關於家中這等大事,他一個字也不敢透露。楚家兩老,早已習慣這一雙兒女住在康家,絲毫都沒有起疑。

第八天早上,夏磊的燒退了好多,呻吟漸止,不再滿床翻騰滾動,他沉沉入睡了。西醫再來診治,終於宣佈說,夏磊不會有生命危險了,只要好好調養,一定會康復。守在病床前的夢凡,乍然聽到這個好訊息,喜悅得用手矇住嘴,哭出聲來。整整一星期,她的心跟著夏磊掙扎在生死線上,跟著夏磊翻騰滾動。現在,夏磊終於脫離危險了!他會活!他會活!他不會死去!夢凡在狂喜之中,哭著衝出夏磊的臥房,她真想找個無人的所在,痛痛快快的哭一場,哭盡這一個星期的悲痛與擔憂。她才衝進迴廊,就一眼看到佇候在那兒的天白。

天白看到夢凡哭著衝出來,頓時渾身通過了一陣寒戰,他驚跳起來,臉色慘白的說:

「他死了?是不是?他死了?」

「不不不!」夢凡邊哭邊說,抓住了天白的手,握著搖著:「他會好!醫生說,他會好起來!他已經度過危險期……天白,他不會死了!他會好起來!」

「啊!」天白心上的沉沉大石,終於落地。他輕喊了一聲,頓時覺得渾身乏力。看到夢凡又是笑又是淚的臉,他自己的淚,就不禁流下。「謝天謝地!哦,謝天謝地!」他深抽口氣,扶著夢凡的肩,從肺腑深處,挖出幾句話來:「夢凡,對不起!我這樣喪失理智……害慘了夏磊……和你,我真是罪該萬死……」「不不不!」夢凡急切的說:「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!是我不好,才造成這種局面!一切都是因我而起!你不要再責怪自己了,你再自責,我更無地自容了!」

天白痴痴的看著夢凡。

「現在,他會好起來,我也……知道該怎麼做了!」他心痛的凝視夢凡:「你是——這麼深,這麼深的愛他,是嗎?」

夢凡一震,抬頭,苦惱的看著天白,無法說話。

「你要我消失嗎?」他啞聲問,字字帶著血。「我想,要我停止愛你,我已經做不到!因為,從小,知道你是我的媳婦,我就那麼偷偷的、悄悄的、深深的愛著你了!我已經愛成‘習慣’,無法更改了!但是,我可以消失,我可以離開北京,走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,讓你們再也見不到我……」

夢凡大驚失色,震動的喊:

「你不要嚇我!夏磊剛剛從鬼門關轉回來,你就說你要遠走……你世世代代,生於北京,長於北京,你要走到那裡去?你如果走了,你爹你娘會怎樣……你,你,你不可以這麼說,不可以這樣嚇我……你們兩個都忙著要消失,我看還是我消失算了!」「好好好,我收回!我收回我說的每個字!」天白又驚又痛的嚷:「我不嚇你!我再也不嚇你!我保證,我絕不輕舉妄動……我不消失!不走!我留在這兒……等你的決定,那怕要等十年、一百年,我等!……好嗎?好嗎?」

夢凡哭倒在天白肩上。

「我們怎麼會這樣?」她邊哭邊說:「我多麼希望,我們沒有長大!那時候,我們相愛,不會痛苦……」

天白痛楚的搖搖頭,情不自禁,伸手扶著夢凡的眉。

遠遠的,康秉謙和詠晴走往夏磊房去,看到這般情景,兩人都一怔。接著,彼此互視,眼中都綻放出意外的歡喜來。不敢驚動天白與夢凡,他們悄悄的走進夏磊房去了。

夏磊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,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,心在何處。只感到疼痛從腦袋上延伸到四肢百骸,每個毛孔都在燃燒,都在痛楚。終於,這燃燒的感覺消退了,他的神志,從悠悠晃晃的虛無裡,走回到自己的軀殼,他又有了意識,有了思想,有了模模糊糊的回憶。

他想動,手指都沒有力氣,他想說話,喉中卻喑啞無聲。他費力的撐開了眼皮,迷迷糊糊的看到室內一燈如豆。床邊,依稀是胡嬤嬤和銀妞,正忙著做什麼。一面悄聲的談著話。夏磊闔上眼,下意識的捕捉著那細碎的音浪。

「總算,天白少爺和夢凡小姐都肯去睡覺了……」

「真弄不懂,怎麼會鬧得這麼嚴重!老爺太太也跟著受累,這磊少爺也真是的……」「……不過,好了!現在反而好了……」

「為什麼?」「……聽太太說,天白少爺和夢凡小姐,在徊廊裡一起哭……他們好像和好了,滿親熱的……」

「……怎麼說,都是磊少爺不應該……」

「是呀!這磊少爺,從小就毛毛躁躁,動不動就鬧出走……畢竟是外地來的孩子,沒一點兒安定……他能給夢凡小姐什麼呢?家沒個家,事業沒個事業……連根都不在北京……天白少爺就不同了,他和夢凡小姐,從小就是金童玉女呀……」「噓!小聲點……」「睡著了,沒醒呢!」「……這天白少爺,也好可憐呀!守在門外面,七八天都沒睡……我們做下人的,看著也心疼……」「……還好沒讓親家老爺、親家太太知道……」

「家醜不可外揚呀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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