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一個人回答。一張張的臉孔,一張賽一張的蒼白。振廷的心,一下子沉進了地底。
「她究竟傷在哪裡?」靜芝嘶聲問,隨手一抓,抓著了石榴。「快告訴我!她傷在頭上還是手上?四肢有沒有殘缺?快告訴我!快告訴我呀!」「我們也不知道她有多少傷,」石榴含淚說。「她被卡在車子底下,拖了好長一段路,四肢肯定都帶傷,最嚴重的是前額,破了一個洞,血一直往外冒……」
靜芝嚇得身子搖搖欲墜,月娘慌忙扶住。
「太太,你冷靜點兒,快坐下來!」
小虎子連忙推了個椅子給靜芝,靜芝抖抖索索的坐了下來,喃喃說:「那孩子不是挺漂亮嗎?你們不都說她是個小美人嗎?這樣子,豈不是會破相了……」
「破相?」世緯尖聲說:「我們現在已經顧不得她是否會破相,我只祈求她能活下去!」
「都是我不好!」青青失魂落魄的掃視眾人。「我不要去學校門口就好了,小草是因為看到我,才跑過來,我為什麼要去呢?我不去就好了!」她一把抓住石榴的手。「石榴,你不是扮觀音嗎?」她淒厲的問:「你是觀音,怎麼眼睜睜讓這件事發生……」石榴哭了。「都是我的錯!都是我的錯!」青青神經質的自責:「我永遠不會原諒自己!永遠不會!」
「不是你的錯!」世緯激動的喊:「是我的錯!本來早就可以放學了,是我要他們整理教室……如果早十分鐘,不,早五分鐘,甚至早一分鐘出來,就不會出事了!我偏偏在那個要命的時刻,把他們帶出來……」
「不是你一個人帶的,」紹謙粗聲的打斷:「我也有份……」「不要吵!不要說了!」靜芝站起身子,手中的手杖哐啷落地。她摸索著向前,一手握住世緯,一手握住青青。含淚顫聲說:「聽我說,自從咱們傅家莊有了小草,這孩子就以她的善良,和一顆純真細膩的心,打動了我們每一個人,使我們每一個人都愛她,我總想著,這一定是上蒼的一份美意。現在,當我們已經形同一家人,如此密不可分的時候,我不相信老天爺能狠得下心來收回她!我絕不相信!」
石榴撲到窗前,撲通一聲跪下了,對著窗外的穹蒼,雙手合十的拜著說:「大慈大悲,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啊!我打十六歲起,年年扮觀音,可我從不曾向禰祈求什麼。今天,我誠心向禰祈求,救救小草吧!」小虎子衝過去,跟著石榴一起跪下。
「還有小虎子,也給您跪下了!求菩薩保佑小草,她是我們大家最喜歡的同學啊!」
青青哭了,石榴哭了,紹文和眾小孩都哭了。桂姨娘和裴家二老也跟著掉淚。連紹謙、世緯和振廷這些大男人,也個個為之鼻酸。就在這滿屋子悲痛的時候,醫生們推著小草的病床,出來了。小草看起來好生悽慘,頭髮剃掉了好大一塊,額上綁著厚厚的紗布。手臂上、腳踝上,全都包紮了起來,整個人包得直挺挺的。鼻子裡插著管子,手腕上插著靜脈注射針。她的眼皮闔著,呼吸短促而吃力,整個人了無生息。
「怎樣?怎樣?」振廷一衝而上。「大夫,她會好起來嗎?會嗎?」「各位請安靜,」醫生掃視著眾人,神情嚴肅:「我們三個醫生,合力來挽救她,能做的事都已經做了!她身上所有的傷口都縫好了,問題在額頭上的傷,實在太嚴重了!我希望你們大家有心理準備……她可能隨時惡化,隨時離去!」
「不!」青青慘叫了一聲,奔到床前,見小草渾身都包紮著,她張著手,不敢去碰她,不敢去抱她。她痛喊著:「早知如此,就讓你留在表嬸兒家,不帶你來揚州了!」
人人悲痛,人人傷心,大家都難過極了。醫生不得不振作精神,來安慰如此傷痛的老老小小:
「為了病人,你們不要再悲痛了,我們要把她送到病房去。病房小,容納不了這麼多人,你們何不留一兩個下來陪孩子,其餘的先回去,大家應該輪流休息,否則都累垮了,怎麼辦?」
「對對對,醫生講得好!」裴老爺子慌忙安慰著傅家人。「為小草好,大家先回家吧!」
「我守著小草!」青青堅決的說。
「我也守著小草!」世緯跟著說。
「我也陪著小草!」紹文說。
「你給我回家去!」桂姨娘拉著紹文。
「我寧願留在這裡!」靜芝說。
大家你一言我一語,都爭著要陪小草。只有紹謙大踏步就向門外走去,嘴裡簡單的講了兩個字:
「我走!」石榴一驚抬頭,拉住了他說:
「你走到哪裡去?」「我去找那輛車子,」紹謙咬牙切齒的說:「我要揪出那個開車的人,他明知車下有個孩子,他還不肯停車,如此喪盡天良……我要把他揪出來,叫他後悔一輩子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