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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(第1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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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這樣,漱蘭和朱嫂,住進了傅家莊。

這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,裴家老老小小都來看漱蘭,知道小草原來是振廷的孫女,大家的興奮,都溢於言表,對振廷靜芝,稱賀不已。但是,振廷與靜芝的情緒,卻非常沉重。漱蘭走進以前走過的花園,進入以前停駐的房間,踏上往日的樓臺庭閣,走上熟悉的假山水榭……她並沒有像大家所期望的「恍然夢覺」,相反的,她很害怕,纏著朱嫂,抱緊了枕頭,她只是一個勁兒的說:

「娘,我不喜歡這裡,好多好多人,挺可怕的!我們回家去!走,我們回家去好不好?」

月娘和靜芝,向她解釋了千遍萬遍,這裡就是「家」了。她越聽越恐懼,越聽越瑟縮。最後,就抱著她的枕頭,縮在那好大的雕花木床裡面,隨你怎麼叫也不出來。

小草自從漱蘭歸來,眼睛裡就只有朱嫂和漱蘭。每天一早,她就跑到漱蘭房裡,陪她梳洗,陪她吃早飯,甚至,陪她唱催眠曲,哄她懷中的枕頭睡覺。她不肯去上學,也不再和紹文嬉戲,對青青和世緯,她都疏遠了。她全心全意,想要在漱蘭身上找尋母愛,也全心全意,要奉獻出她的孺慕之情。她這樣依戀著漱蘭,漱蘭對她的存在,卻一直糊糊塗塗。看她每天忙著端茶端藥,送飯送湯,聲聲喚娘……簡直讓人心碎。她卻做得熱切而執著。這樣一個「心中有愛」的孩子,對振廷和靜芝,卻表現出最冷漠的一面,自從身世大白之後,她喊娘,喊外婆,就是不喊振廷與靜芝。以前,她稱呼他們為「老爺」和「婆婆」,現在,她完全避免去稱呼他們,甚至,看到他們就逃了開去。有次,月娘忍無可忍的捉住小草,激動的說:「我不相信這是我所認識的小草!我不相信!你一向那麼懂事,又那麼善體人意!你愛家裡的每一個人……怎麼現在你變得這麼狠心啊?難道以後,你見到老爺太太,你都要不吭一聲的跑掉?不管你喊不喊,他們都是你的爺爺奶奶呀!」

小草掉過頭去看假山,不看月娘,也不說話。

「小草呀,」月娘搖著她:「你知道嗎?你這個樣子,真讓老爺和太太痛入心肺呀!以前他們沒有承認你,沒有收留你,實在因為那天的場面太悲慘了呀!孩子啊,你不可以這樣記仇……你要知道,現在的老爺和太太,是多麼後悔,多麼渴望你喊他們一聲爺爺奶奶呀……」

「我不要聽!」小草掙脫了月娘,身子往後一退。「我什麼都不要聽!」「你怎麼可以這樣呢?」李大海也捉住了小草。「你不認爺爺奶奶,怎麼對得起你死去的爹?」

「我不知道!」小草傷心的喊了出來。「你先告訴我,怎樣能讓我娘認我?我這樣一聲聲喊娘,娘都不認識我!我為什麼要認爺爺奶奶?等我娘認識我了,我才要認他們!」

喊完,小草一轉身,就又奔回漱蘭房裡去了。

小草不肯認爺爺奶奶,漱蘭不肯認小草,傅家的悲劇,似乎還沒有落幕。但是,世緯和青青,已經無暇兼顧小草,離愁別緒,將兩人緊緊纏住了。

學校放寒假了。連日來,青青幫著世緯收拾行裝。一件件衣服疊進箱子裡,一縷縷愁懷也都疊進箱子裡。傅家兩老和小草,都知道世緯終於要回去了。以前小草總是哭著不許大哥走,但她現在有了漱蘭,全心都在漱蘭身上。這樣也好,可以減輕她的離愁。對於世緯的離去,她只是不住口的說:

「你要發誓,過完年就回來,好不好?你如果不回來,青青該怎麼辦?學校該怎麼辦?」

「我跟你發誓,」世緯鄭重的說:「我一定回來!過完年就回來!別說青青和學校,就是你和你娘,傅家每個人,紹謙和石榴……這所有所有的人,都牽引著我的心!我一定會回來!」華又琳見歸期在即,顯得十分興奮。她自始至終,都是莫測高深的。她參與了傅家許多故事,也和傅家每個人都做了朋友,她最喜歡的人,卻是月娘。她對世緯說:

「傅家每個人都有故事,只有月娘的故事,藏在最底層。想想看,這樣一個女人!十年間,侍候著瞎眼的女主人,暗戀著暴躁的男主人,最後,心甘情願的做第二房!仍然忠心如一的,幾乎是滿足的效忠著傅家!月娘,實在是個奇怪的女人,她把中國傳統的美德全部吸收,然後不落痕跡的,一點一滴的釋放出來,不知不覺的影響著周圍的人。……哦,我佩服月娘!」世緯注視著她,不知道她是不是有「言外之意」。對華又琳,他真是輕不得重不得,簡直不知怎樣是好。但是,又琳這篇話,卻使他心有慼慼焉。事實上,和華又琳相處日久,他就發現她的優點越多。美麗大方之外,她還有透徹的觀察力,深刻的領悟力。這樣敏感的女子,怎會對青青的存在這樣淡然處之?簡直是不可解!

「又琳,」他忍不住誠摯的開了口:「你這麼纖細,這麼聰明,又這麼解人……你對我,一定了解了很多很多。這些日子來,我們卷在傅家的故事裡,幾乎沒有時間面對自己的故事。現在,我們要回到北京,要面對雙方的父母,你心裡,到底有什麼打算呢?」「你呢?」她反問,灼灼逼人的盯著他:「你又有什麼打算呢?」「我……」他欲言又止。「我真的是好為難!」

「你為難,因為你想逃掉我這門親,卻又怕傷了我的自尊,違背了你的爹孃?」她率直的問了出來,立刻,她就笑了。「何世緯,你知道你這個人的問題出在那裡,你連獨善其身的本領都沒有,你卻想兼善天下!你不想傷害任何人,卻往往傷了每個人!你要顧全大局,卻會顧此失彼!小心小心,何世緯,你一個處置不當,就會變成孤家寡人喲!」

世緯怔了怔。「你的意思是……」他很糊塗,弄不清楚狀況。

「我的意思是……」她很快的打斷他:「現在說任何話都太早,我們要結伴回北京,這漫長的旅途,我不想跟你弄成紅眉毛綠眼睛的!你放心,我絕不是糾纏不清的人,但是,我華又琳要的東西,我也不會輕易放掉!至於你是不是我要的,還尚待考驗呢!總之,我們的婚事,不妨到北京再說!」

這次談話,就這樣結束了。世緯發現,他拿所有的人都有辦法,就是拿華又琳,一點辦法都沒有。

這天,已是歲盡冬殘,天氣好冷。小草和朱嫂,一邊一個,扶著漱蘭去花園裡曬太陽。這天的漱蘭精神很好,眼睛骨碌碌的東轉西轉,對周圍的事物,顯得十分好奇。

「娘,你累不累,要不要坐下來歇會兒?」小草問。

漱蘭低頭看著小草,這些日子來,她已習慣了小草。她的神志,仍然飄蕩在一個不為人知的世界裡,但她熟悉了小草的聲音,小草的笑容,小草溫暖的擁抱,和小草的熱情。她低頭看著她。一陣風過,小草額前的劉海飄拂著,她伸手去撫摸那劉海,這一撫摸,就發現小草額前被撞傷的疤痕。她急忙蹲下身子,對那早已癒合的疤痕拚命吹氣,用手拚命去揉著:「怎麼受傷了?」她問:「痛不痛?痛不痛?我給你吹吹,吹吹就不痛了!」小草太感動了,熱淚全往心裡湧去。

「外婆!」她激動的喊:「娘,她會心疼我了地!」

朱嫂看著她們兩個,深深為之動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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