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部
涵妮
彩雲飛
風絮飄殘已化萍,泥蓮剛倩藕絲縈,珍重別拈香一瓣,記前生。
人到情多情轉薄,而今真個悔多情,又到斷腸回首處,淚偷零。
納蘭性德
彩雲飛
冬夜的臺北市。
孟雲樓在街上茫無目的的走著,雨絲飄墜在他的頭髮上、面頰上、和衣服上。夜冷而溼,霓虹燈在寒空中閃爍。他走著,走著,走著……踩進了水潭,踩過了一條條溼溼的街道。
車子在他的身邊穿梭,行人掠過了他的肩頭,汽車在他身畔狂鳴……他渾然不覺,那被雨淋溼的面龐上毫無表情,咬緊了牙,他只是一個勁兒的向前走著,向前走著,向前走著……
彷彿要這樣子一直走到世界的盡頭。
車聲、人聲、雨聲、風聲……全輕飄飄的從他耳邊掠過去了,街燈、行人、飛馳的車輛……在他眼中只是一些交織的光與影,沒有絲毫的意義。他聽而不聞,視而不見,在他全部的意識和思維中,都只有一個人影:涵妮。都只有一種聲音:琴聲。
一連串的音符,清脆的,叮叮咚咚的流瀉了出來,一雙白皙纖瘦的小手從琴鍵上飛掠過去,韓德爾的快樂的鐵匠,德伏扎克的幽默曲,杜布西的棕發女郎,李斯特的鐘,馬斯內的悲歌……一連串的音符,一連串的音符,迭印著涵妮的臉,涵妮的笑,涵妮的淚,涵妮的歌,涵妮的輕言細語……琴聲,涵妮,涵妮,琴聲……交織著,重迭著,交織著,重迭著,交織著,重迭著,交織著,重迭著……
「哦,涵妮!」他咬著牙喊,用他整個燒灼著的心靈來喊。
「哦,涵妮!」他一頭撞在一個行人的身上,那人拉了他一把,咒罵著說:「怎么了?喝醉了酒?」
他是喝了酒,但是他沒醉,涵妮的影像如此清晰,他醉不了。涵妮,涵妮,涵妮……他走著,跌跌沖沖的走著,涵妮,涵妮,涵妮,涵妮,涵妮,涵妮,涵妮,涵妮……兩道強烈的燈光對他直射了過來,刺痛了他的眼睛,一聲尖銳的煞車聲,他愕然的站住,瞪視著他面前的一輛計程車,那司機在嘰哩咕嚕的說些什么?他不知道。他腦子裡只有琴聲和涵妮。人群圍了過來,有人拉住了他。
「送他去警察局,他喝醉了酒。」
這些人是做什么的?他掙脫了那人的掌握,衝開了人群,有人在喊,他開始奔跑,茫無目的的奔跑,沒有意識的奔跑。
「抓住他!那個醉鬼!」
有人在嚷著,有人在追他,他拚命的跑,一片汽車喇叭聲,警笛狂鳴,人聲嘈雜,他衝開了面前攔阻的人群,琴聲奏得好響,是一陣快拍子的樂章,匈牙利狂想曲,那雙小手忙碌的掠過了琴鍵,叮叮咚咚的,叮叮咚咚的……他跑著,雨淋著,他滿頭的水,不知是雨還是汗,跑吧,跑吧,那琴聲好響好響……
他撞在一堵牆上,眼前猛然湧起一團黑霧,遮住了他的視線,遮住了涵妮,他摔了摔頭,摔不掉那團黑霧,他的腳軟而無力,慢慢的倒了下去。人群包圍了過來,有人在推他,他的面頰貼著溼而冷的地面,冰冰的,涼涼的,雨淋著他,卻熄滅不了他心頭那盆燃燒著的烈火。他的嘴唇碰著溼濡的地,睜開眼睛,他瞪視著地面那些水光和倒影,五彩繽紛的,七顏六色的,閃閃爍爍的。他想喊一句什么,張開嘴,他卻是發出一聲啜泣的低喚:「涵妮!」
涵妮?涵妮在哪兒?像是有人給了他當頭一棒,他掙扎著站了起來,驚慌的茫然四顧,這才又爆發出一聲令人心魂俱碎的狂喊:「涵──妮!」
一九六三年,夏天。
經過了驗關,檢查行李,核對護照各種繁複的手續,孟雲樓終於走出了機場那間隔絕的檢驗室,跟隨著推行李的小車,他從人堆裡穿了出去,抬頭看看,松山機場的大廳裡到處都是人,形形色色的,鬧鬨鬨的佈滿在每個角落裡,顯出一片擁擠而嘈雜的氣象。這么多人中,沒有一張熟識的面孔,沒有一個熟悉的聲音。想想看,僅僅在一小時之前,他還被親友們包圍在啟德機場,他那多愁善感的、軟心腸的母親竟哭得個唏哩嘩啦,好象生離死別一般,父親卻一直皺著個眉頭在旁邊叫:「這是怎么的?兒子不過是到臺灣去唸大學,寒假暑假都要回來的,又不是一去不回了,你這樣哭個不停幹嘛?總共只是一小時的飛行,你以為他是到月亮裡去嗎?」「我知道,我知道,」母親仍然哭著說:「只是,這總是雲樓長成二十歲以來,第一次離開家呀!」
「孩子總是要離開家到外面去闖的,你不能讓他在家裡待一輩子呀!」
「我知道,我知道,」母親還是哭個不住:「只是,只是──我捨不得呀!」哎,母親實在是個典型的母親!那么多眼淚,使他簡直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,站在母親身邊的妹妹雲霓卻一個勁兒的對他作鬼臉,在他耳邊低低的說:「記住幫我辦手續,明年我和美萱都要去!」
美萱,她一直靜靜的站在一旁,帶著個微微的笑。奇怪,兩年的交往,他一直對美萱沒有什么特別深的感情,但是,在這離別前的一剎那,他反而感到一份淡淡的離愁,或者,是由於她眼底那抹憂鬱,那抹關懷,又或者,是因為離別的場合中,人的感情總是要脆弱一些。
「記住,去了之後要多寫信回家,要用功唸書,住在楊伯伯家要懂得禮貌,別給人家笑話!」
父親嚴肅的叮囑著,彷彿他是個三歲的孩子,他有些不耐。母親的淚,父親的叮囑……這種局面讓他覺得尷尬而難捱,因此,上了飛機,他反而大大的鬆了一口氣。
而今,他站在臺北的陽光之下了,九月的午後,陽光灼熱的曝曬著街道,閃爍得人睜不開眼睛來。他站在松山機場的門口,從口袋裡摸出父親寫給他的,楊家的地址,仁愛路!
仁愛路在何方?楊家是不是準備好了他的到來?他們真的像信中寫的那么歡迎他嗎?他有些懷疑,雖然每次楊伯伯到香港都住在他們家,但那只是小住幾天而已,不像他要在楊家長住。這個時代,「友情」似乎薄弱得很,儘管楊伯伯古道熱腸,那位從未謀面的楊伯母又會怎樣呢?收起了地址,他挺了挺背脊,別管他了!第一步,他要先到了楊家再說。
招手叫來了一輛計程車,他正準備把箱子搬進車中,一輛黑色的轎車忽然風馳電掣的駛了過來,車門立即開了,他一眼看到楊子明──楊伯伯──從車中跨了出來,同時,楊子明也看到了他,對他招了一下手,楊子明帶著滿臉真摯的喜悅,叫著說:「雲樓,幸好你還沒走,我來晚了。」
「楊伯伯,」雲樓彎了一下腰,高興的笑著,他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,有熟人來接他,總比要他在陌生的城市裡找街道好些。「我沒想到您會來接我。」
「不來接你怎么行?你第一次來臺北,又不認得路。」楊子明笑著說,拍拍雲樓的肩膀:「你長高了,雲樓,穿上西裝完全是個大人樣子了。」
「本來就是大人了嘛!」雲樓笑著,奇怪所有的長輩,都要把晚輩當孩子看待。
「上車吧!」楊子明先開啟了車子後面的行李箱,雲樓把箱子放了進去。一面問:「楊伯伯,您自己開車?」
「是的,」楊子明說:「你呢?會不會開?」
「我有國際駕駛執照,」雲樓有點得意:「要不要我來開?」
「改天吧!等你把路認熟了之後,臺北的文通最亂,開車很難開。」
坐進了車子,楊子明向仁愛路的寓所駛去,雲樓望著車窗外面,帶著濃厚的興趣,看著街道上那些形形色色的交通工具,板車、三輪車、腳踏車、摩托車……你簡直計算不出來有多少種不同的車子,而且就這么彼此穿梭縱橫的交馳著,怪不得楊子明說車子難開呢!抬頭看看街兩邊的建築,和香港也大大不同,尤其車子開到新生南路以後,這兒居然林立著不少獨門獨院的小洋房,看樣子,在臺北住家要比在香港舒服得多呢!
楊子明一邊駕駛著車子,一邊暗暗的打量著坐在身邊的年輕人,寬寬的額角,明朗的大眼睛,沉思起來像個哲人,而微笑起來卻不脫稚氣。孟振寰居然有這么個出色的兒子!他心頭掠過一陣複雜的情緒,模糊的感到一層朦朧的不安,約他住在自己家裡,這到底是智還是不智?
「爸爸媽媽好嗎?」他忽然想起這個早就該問的問題。「你媽捨得你到臺灣來?」
「□,哭得個一塌糊塗,」雲樓不加思索的答覆,許多時候,母親的愛對孩子反而是一種拘束,但是,母親們卻很少能體會到這一點。「雲霓說她明年也要來。」他接著說,完全忽略了自己的答話與楊子明的回話不符,他是經常這樣心不在焉的。
「雲霓嗎?」楊子明微笑的望著前面的街道。「明年來了,讓她也住在我們家,我們屋子大人少,不知多久沒有聽到過年輕人的笑鬧之聲了,你們都來,讓我們家也熱鬧熱鬧。」
「可是,您不是也有位小姐嗎?」雲樓看了他一眼,不經心的問。
「你是指涵妮?」楊子明的語氣有些特別,眉頭迅速的皺攏在一起,什么東西把他臉上的陽光全帶走了?雲樓有些訝異,自己說錯了什么嗎?「她是……」楊子明把下面的話嚥住了,要現在告訴他嗎?何必驚嚇了剛來的客人?他輕咬了一下嘴唇,底下的話化為一聲無聲的嘆息。車子轉了個彎,駛進一條寬闊的巷子,停在一扇紅漆的大門前面。
「我們到了。」楊子明按了按汽車喇叭。「你先進去,我把車子開進車房裡去。」
孟雲樓下了車,打量著那長長的圍牆,和圍牆上面伸出的榕樹枝椏,看樣子楊子明的生活必定十分富裕。大門開了,開門的是個十八、九歲,面目清秀的下女,楊子明在車內伸頭喊:「秀蘭,把孟少爺帶到客廳裡坐,然後給我把車房門開啟。」
「好的,先生。」秀蘭答應著,孟雲樓奇怪著臺灣的稱呼,傭人稱男主人是「先生」而不是「老爺」。跟著秀蘭,他來到一個佔地頗廣的花園裡,園內有一條碎石子路通向房子,路的兩邊整齊的種著兩排玫瑰,靠圍牆邊有著榕樹和夾竹桃。在那幢二層樓房的左側,還有一個小小的荷花池,荷花池上架著個紅欄杆的小木橋,池邊種植著幾棵柳樹和木槿花。整個說起來,這花園的佈置融合了中式、西式,和日式三種風格,倒也別有情調。沿著碎石子路,他走進了一間有落地大玻璃窗的客廳,垂著綠色的窗簾,迎面就是一層迷濛的綠。從大太陽下猛然走進這間綠蔭蔭的客廳,帶給他一陣說不出的舒適與清涼。
綠,這間客廳一切的色調都是綠的,綠色的壁布,綠色的窗簾,綠色的沙發套,和綠色的靠墊、桌布。他帶著幾分驚訝,在沙發上坐了下來,他很少看到有人用單色調來佈置房間,但是那份情調卻是那樣雅雅的,幽幽的,靜靜的。給人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,彷彿並不是置身在一間房間裡,而是在綠樹濃蔭之中,或是什么綠色的海浪裡,有那份沁人心脾的清涼。
那個名叫秀蘭的下女已經退出了,室內很靜,靜得聽不到絲毫聲響。雲樓正好用這段時間來打量這間房間。客廳裡有個寬寬的樓梯直通樓上,欄杆是綠色為主,嵌著金色的雕花,樓梯下有一盆叫不出名字的植物,在客廳的一個角落裡,有座小巧玲瓏的鋼琴,上面罩著一塊淺綠色的罩巾。上面還有個綠色燈罩的小檯燈。檯燈旁邊有個細磁花瓶,裡面並沒有插花,卻插著幾根長長的孔雀毛,孔雀羽毛也是綠色與金色的。
這一切佈置何其太雅!雲樓模糊的想著,雅得不雜一絲人間的煙火味,和香港家中的情調完全是兩個世界。他簡直不敢相信,僅僅在一個多小時以前,他還在香港那紊亂嘈雜的家中,聽那些親友們雜亂煩囂的叮囑。
一聲門響,楊子明走了進來,他身後緊跟著秀蘭,手裡拎著雲樓那兩口皮箱。雲樓感到一陣赧然,他把皮箱已經忘到九霄雲外了。
「秀蘭,」楊子明吩咐著。「把孟少爺的箱子送到樓上給孟少爺準備的房間裡去,同時請太太下來。」
「我來提箱子吧!」雲樓慌忙站起來說,儘管秀蘭是傭人,提箱子仍然應該是男孩子的工作。
「讓她提吧,她提得動。」楊子明說,看看雲樓。「你坐你的,到我家來不是作客,別拘束才好。」
雲樓又坐下身子,楊子明點燃了一支菸,抬頭看看樓上,樓上靜悄悄的,怎么回事?雅筠為什么不下來?是不知道他回來了?還是──他皺皺眉,揚著聲音喊:「雅筠!」
樓梯上一陣細碎的腳步聲,雲樓本能的抬起頭來,一箇中年婦人正步下樓來,穿著件黑色的旗袍,頭髮鬆鬆的在腦後挽了一個髻,淡施脂粉,身段高而苗條。雲樓不禁在心中暗暗的喝了一聲彩,他知道這一定就是楊子明的太太,卻不知道楊伯母如此高貴雅緻,怪不得室內佈置得這么清幽呢!
「雅筠,」楊子明說著:「你瞧,這就是孟振寰的兒子孟雲樓!」
雲樓又站起了身子,雅筠並沒有招呼他,卻很快的對楊子明拋了一個眼色,低低的說了句:「輕聲一點,才睡了。」
「又不好了?」楊子明的眉目間掠過一抹憂愁。
「嗯,」雅筠輕哼了一聲,掉轉頭來望著雲樓,她臉上迅速的浮上個奇異的表情,一對清亮而黝黑的眼睛率直的打量著面前這個年輕人,眼底浮動著某種難解的、生動而易感的神色。雲樓困惑而迷惘了,怎樣的眼神!被人這樣率直的逼視是難堪的。他彎了彎腰,試探的問:「是楊伯母?」他並不敢確定,到現在為止,並沒有人給他介紹過眼前這個女人。
「他長得像振寰年輕時候,不是嗎?」雅筠沒有答覆他,卻先轉頭對子明說。「唔。」子明含糊的應了一聲。
「噢,」雅筠重新望著雲樓,唇邊浮起一個溫柔的笑,她那清朗的眼睛裡有著冬日陽光般的溫暖。「歡迎你到我們家裡來,雲樓。你得原諒我直呼你的名字,你母親懷你的時候本來答應把你給我作乾兒子呢!」她笑了,又看著子明說:「他比他父親漂亮,沒那股學究樣子。」
「你別老盯著他看,」楊子明笑著說:「你把他弄得不好意思了。坐吧,雲樓,女人總是那么婆婆媽媽的讓人吃不消。」
「是嗎?」雅筠掉過頭來,揚起眉毛對楊子明說。
「哦,算了,我投降。」楊子明慌忙說。
雅筠笑了,楊子明也笑了,雲樓也不由自主的跟著笑了起來。他心裡有股模糊的欣羨,在自己家裡,父母間從不會這樣開玩笑的,父親終日道貌岸然的板著臉,母親只是個好脾氣、沒個性的典型中國女性,丈夫就是天,是世界,是宇宙,是一切的權威。父母之間永遠沒有笑謔,家中也就缺乏一份溫情,更別說這種談談笑笑的氣氛了。他望著雅筠,已經開始喜歡她了,這是個懂得生活情趣的女人,正像她懂得室內佈置一樣。
「好了,我不惹人討厭,子明,你待會兒帶雲樓去他房間裡看看缺什么不缺,我去廚房看看菜,今天給雲樓接風,咱們要吃好一點。」
「伯母,您別為我忙。」雲樓急急的說。
「才不為你呢!」雅筠笑容可掬。「我自己饞了,想弄點好的吃,拉了你來作藉口。」
「你別先誇口,」子明說:「什么好的吃,人家孟太太的菜是有名的,等下端出來的菜不夠漂亮,惹雲樓笑話。」
「入鄉隨俗啊,」雅筠仍然微笑著。「到了我們家,我們家算好菜就是好菜,可不能跟你媽做的菜比。」
「我媽的菜我已經吃膩了,您的菜一定好。」
「聽到沒有?」雅筠勝利的看了子明一眼。
「雲樓,」子明笑著。「瞧不出你的嘴倒滿甜的,你爸爸和你媽都不是這樣的,你這是誰的遺傳?」
雲樓微笑著沒有答話,雅筠已經嫣然一笑的轉過身子,走到後面去了。子明也站起身來,拍拍雲樓的肩膀說:「來吧,看看你的房間。」
跟著楊子明,雲樓上了樓,這才發現樓上也有一個小小的休息室,放著一套藤編的,十分細緻的桌椅。以這間休息室為中心,三面都有門,通到三間臥室,另一面通走廊。子明推開了樓梯對面的一扇門,說:「這兒,希望你滿意。」
雲樓確實很滿意,這是間光線充足的房間,裡面桌椅床帳都齊全,窗子上是全新的,米色的窗簾,一張大大的書桌上面,有盞米色罩子的檯燈,有案頭日曆,有墨水,還有一套精緻的筆插。
「這都是你伯母給你佈置的。」子明說。
「我說不出我的感激。」雲樓由衷的說,環視著四周,一雙能幹的、女性的手是能造成怎樣的奇蹟啊!
「我想,你或者需要休息一下,我也要去公司轉一轉,吃晚飯的時候我讓秀蘭來叫你。」
「好的,楊伯伯。」
「那么,待會兒見,還有,浴室在走廊那邊。」楊子明指指休息室延伸出去的一條走廊,那走廊的兩邊也各有兩扇門,看樣子這幢房子的房間實在不少。
「好的。您去忙吧!」
楊子明轉身走了,雲樓關上了房門,再一次打量他的房間,他感謝楊子明把他單獨留在這裡了,和長輩在一起無論如何是件不很舒服的事。
他在書桌前的轉椅裡坐了一會兒,又在窗前小立了片刻,從他的窗子看出去,可以看到荷花池和小木橋,這正是盛夏,荷花池裡亭亭玉立的開著好幾朵荷花。離開了窗子,他開啟他的皮箱,把衣服掛進壁櫥,再把父母讓他帶給楊家的禮物取了出來,以便下樓吃飯的時候帶下去。禮物是父親和母親包紮好的,上面分別寫著名字,楊子明先生,楊太太,楊涵妮小姐。楊涵妮小姐?那應該是楊子明的女兒,怎么沒見到她?是了,這並不是星期天,她一定還在學校裡唸書。她有多大?他聳聳肩,吃飯的時候就知道了,現在,想這些幹嘛?
東西整理好了,他開始感到幾分倦意,本來嗎,昨晚一夜都沒睡,雲霓她們給他開什么餞別派對,接著母親又叮囑到天亮。現在,他是真的倦了,仰躺在床上,他用手枕著頭,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,朦朧的想著父母,雲霓,美萱,還有他的這份新生活,楊伯伯,楊伯母,楊涵妮……涵妮,這個名字很美,想必人也很美,是嗎?他翻了一個身,床很軟,新的被單和枕頭套有著新布的芬芳,他闔上眼睛,朦朦朧朧的睡著了。
孟雲樓被一陣敲門聲所驚醒了,睜開眼睛來,陽光不知道何時已經隱沒了,室內堆積著暗沉沉的暮色,他坐起身子,用手揉揉眼睛,不由自主的又打了個哈欠,好一個小睡!睡得可真香。門外,秀蘭正在輕聲喚著:「孟少爺!吃晚飯了!孟少爺!」
「來了!」他叫,一翻身下了床,隨便的用手攏了攏睡得亂蓬蓬的頭髮,衣服也縐了,算了,這時候難道還換了衣服去吃飯嗎?開啟房門,他邁著輕快的步子走出去,三級並作兩級的跑下樓梯。樓下餐廳裡,楊子明夫婦正在等待著。他看了楊子明夫婦一眼,不好意思的微笑了起來。
「對不起,」他倉猝的說:「讓你們等我,我睡了一大覺。」
「睡得好嗎?」雅筠深深的注視了他一下,溫和的問。雲樓那略帶孩子氣的笑,那對睡足了而顯得神采奕奕的眼睛,那年輕而富有生命力的舉動,以及那不修邊幅的馬虎勁兒……
都引起她一種特殊的感情,一種屬於母性的柔情和激賞。這孩子多強壯呵!她欣羨的想,嚥下了一聲不明所以的嘆息。
「好極了,」雲樓吸了吸鼻子,室內瀰漫著菜香,這引起他的好胃口,他發現自己餓了。抬起頭來,他掃了飯桌一眼,這才看見一個陌生的少女,正坐在一張椅子中,帶著個置身事外似的微笑,滿不在乎的看著他。涵妮!他想,這就是楊子明夫婦的女兒,一想起這個名字,他就又猛的想起忘了把父母送給楊家的禮物帶下樓來了。沒有經過思索,他立刻掉轉身子,想跑回樓上去拿禮物。雅筠驚異的喊:「雲樓!你幹嘛?」
「去拿禮物,我忘了把禮物帶下樓了,是爸爸送你們的!」
「哦,算了,這也要急衝衝的?」雅筠失笑的說,「先坐下來吃飯吧,菜都要涼了。」她忽然注意到桌前的少女了,又笑著說:「瞧,我都忘了給你們介紹……」
「我知道,」雲樓很快的說,望著那少女,她有張很勻淨的圓臉,有對黑白分明的眼睛,和一張厚嘟嘟的,挺豐滿的嘴唇,年紀不會超過二十歲。她並不怎么特別美,但是,她身上發射著某種屬於女性的、青春的熱力,而且還給人種灑脫的,無拘無束的感覺,看來是清新可喜的。「我知道,」他重複的說,盯著眼前的少女。「你是楊小姐,楊──涵妮。」
「噗哧」一聲,那位少女毫不掩飾的笑了起來,眼睛裡閃過一絲調皮的笑意,含糊的說:「唔,我是涵妮,你呢?」
「得了,」雅筠瞪了那少女一眼。「又調皮了!」轉頭對著雲樓,她解圍的說:「這不是涵妮,這是我的外甥女兒,涵妮的表姐,周翠薇小姐。」
我是多么莽撞啊!雲樓想,臉孔陡的發熱了,尤其周翠薇那對充滿了頑皮和好奇的眼睛正笑謔的盯著他,更讓他感到一層薄薄的難堪和尷尬。對周翠薇微微的彎了一下腰,他口吃的說:「哦,對不起。」
「這有什么,」楊子明插進來說,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。
「坐下來,快吃飯吧!今天是你伯母親自下廚的呢,看看合不合你的胃口。」雲樓坐了下來,環席看看,除了楊氏夫婦和周翠薇之外,他沒有看到別人了,端起飯碗,他遲疑的說:「楊──小姐呢?」
「涵妮?」雅筠愣了愣,眉頭很快的鎖攏在一起,眼睛立刻黯淡了。「她──有些不舒服,在樓上吃飯,不下來了。」
「哦。」雲樓泛泛的應了一聲,涵妮下不下樓吃飯與他毫無關係,他一點都不在意那個從未謀面的女孩子。端著飯碗,他的好胃口被那桌十分豐盛的菜所引起了,忘記了客套,他那不拘小節的本性立即回覆了,大口大口的吃著菜和飯,他由衷的讚美著,「唔,好極了。」
他的好胃口使雅筠高興。他吃得那么踴躍,不枉費她在廚房裡忙了半天了。她用一種幾乎是欣賞的眼光,看著雲樓那副「吃相」。周翠薇好奇的掃了雅筠一眼,這男孩子為什么使雅筠如此關懷?
雅筠對雲樓的關懷同樣沒有逃過楊子明的注意,他悄悄的對雅筠注視了一會兒,又掉過眼光來看著雲樓,後者那張年輕的臉龐上充滿了生氣與光彩,這實在是個漂亮的孩子!他嚥下一口飯,對雲樓說:「九月底才開學,你還有十幾天的空閒,怎樣?要不要利用這段時間去旅行一下?到日月潭、阿里山,或者橫貫公路去玩玩?到一趟臺灣,這些地方你是非去不可的,只是,可惜我沒時間陪你。」
「您別管我吧,楊伯伯,我要在臺灣讀四年大學呢,有的是時間去玩。」雲樓說。
「要不然,讓翠薇帶你到臺北附近跑跑,」雅筠說:「碧潭啦,陽明山啦,野柳啦……對了,還可以到金山海濱浴場去游泳。你會游泳嗎?」
「會的。」雲樓笑笑。「而且遊得很好。」
「怎樣?翠薇?」雅筠看著翠薇。「你這次在我們家多住幾天,幫我招待招待客人,好不?」
「如果涵妮不需要我,」翠薇微笑的說:「我倒沒關係,反正我沒事。」
「涵妮?」雅筠的睫毛垂了下來,笑意沒有了,半天,才慢慢的說:「是的,你陪陪涵妮也好,她是──」她的聲音降低了,低得幾乎聽不出來。「太寂寞了。」
楊子明的眉毛又緊緊的蹙了起來,飯桌上的空氣突然變得沉悶了,室內盪漾著一種奇異的,不安的氣氛。雲樓警覺的看看楊子明又看看雅筠,怎么回事?自己的到來是不是擾亂了這一家人的生活秩序?他猶豫了一會兒,用遲疑的口氣說:「楊伯伯,楊伯母,你們實在不必為我操心的,我可以自己管自己。明天我想去街上逛逛,你們不必陪我,我又不是孩子,不會迷路。」
「不,我們一點都沒有為你麻煩,」雅筠說,臉上又恢愎了笑意。「好吧,明天再計劃明天的事吧!」
「其實,我可以陪孟──孟什么?」翠薇仰著頭問,她坦率的眸子直射在雲樓的臉上。
「雲樓。」雲樓應著。
「我可以陪你出去走走,如果涵妮不需要我的話。」她轉頭望著雅筠,誠懇的說:「說實話,涵妮並不見得需要我,姨媽,她有她自己的世界。」
「她不會說的,即使她需要。」雅筠憂鬱的說,忽然嘆了一口氣。
雲樓不解的看看雅筠,涵妮,這是怎樣一個女孩?他們為什么要把她藏起來?這家庭中有著什么?似乎並不像外表那樣平靜單純呵!他嚥了一大口飯,天生灑脫的個性使他立刻拋開了這個困擾著他的問題。管他呢!他望著翠薇,他多幸運,剛到臺灣的第一天,就有一個女孩自告奮勇的願意陪伴他。尤其,還是個很出色的女孩子!
「你在讀什么學校?」他問。
「我沒讀大學,」她輕聲的說,有些赧然,接著卻又自我解嘲的笑了。「我沒考上。所以,整天東混西混,沒事幹。姨媽讓我來陪陪涵妮,我就常跑到姨媽家來住,在家裡,我爸爸太兇了,你知道?」她笑著,很好玩的聳了聳鼻子。「我怕爸爸,他一來就教訓我,正好逃到姨媽家來住。」看著雲樓,她怪天真的挑著眉梢。「你呢?來讀什么?」
「師大,藝術系。」
「藝術?」她揚揚眉毛,很高興的。「我也喜歡藝術,但是爸爸反對,他要我學化學或者是建築。結果弄得我根本沒考上。」
「為什么?」他問。
「出路好呀!」她聳聳肩,無可奈何的又飄了楊子明一眼。
「老一輩的比我們還現實,是不?」
「你儘管批評你老子,可別把我扯進去!」楊子明笑著說。
雲樓也笑了笑,翠薇的這位父親和自己的父親倒很像,看著翠薇,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,正好雅筠把他的碗裡夾滿了菜,他也就乘此機會,老實不客氣的大吃起來。
飯後,雅筠親自煮了一壺咖啡,大家坐在客廳裡談著天,慢慢的啜飲著咖啡。在一屋子靜幽幽的綠籠罩之下,室內有股說不出來的靜謐與安詳,那氣氛是迷人的,燻人欲醉的。雲樓對雅筠的感覺更深刻了,她是個多么善於協調人與人的關係,又多么善於培養氣氛的女人!楊子明是有福了。他飲著咖啡,咖啡煮得很好,不濃不淡,很香又很夠味,煮咖啡是種藝術,他也能煮一手好咖啡。
翠薇斜靠在沙發上,伸著長長的腿,她穿著件紅白條條相間的洋裝,剪裁得很合身,大領口,頗有青春氣息,一目瞭然她也是出自一個經濟環境很好的家庭。一屋子綠色之中,她很有種調和與點綴的作用,她那身紅,她那種調皮樣兒,她那生動的眉毛和眼睛,使房間裡增加了不少生氣。如果沒有她,這房間就太幽靜了,一定會幽靜得寂寞。
「姨媽,」翠薇開了口。「你們應該買個唱機。」
「我們家裡並不缺少音樂。」雅筠微笑著說。
「那──那是不同的。」翠薇說,望向雲樓,問:「你會不會跳舞?」
「不,」雲樓回答。「不大會,只能勉強跳跳三步四步。」
「我不相信,香港來的男孩子不會跳舞?」翠薇又揚起了她那相當美麗的眉梢。
「並不見得每個香港的年輕人都是愛玩的,」雲樓微笑著說。「雲霓她們也都常常笑我。」
「你應該學會跳舞,」翠薇說,對他鼓勵的笑笑。「臺北有好幾家夜總會,你有興趣,我們可以去玩玩,看看臺北是不是比不上香港。」
楊子明坐在那兒,默默的抽著煙,飲著咖啡,他顯得很沉默,似乎有滿腹心事。他不時抬起眼睛來,對樓梯上悄悄的掃上一眼。他在擔憂什么嗎?雲樓有些狐疑。忽然,他又想起了禮物,站起身來,他向樓梯走。
「做什么?」楊子明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