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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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雲樓看了她好一會兒,然後,他振作了一下,掏出手帕來,出於本能的,他為她拭去了臉上的淚痕。然後,用故意的、輕快的口氣說:「你不要羨慕翠薇,涵妮。你有許許多多地方都比她強,你看,你能彈那么好的鋼琴,能唱那么好的歌,她還要羨慕你呢!來吧,振作起來,彈一支曲子給我聽聽。還有,記住不要流淚,眼淚會傷害你的眼睛,你不知道你的眼睛有多美。」

涵妮望著他,一層紅暈湧上了她的面頰。

「你在哄我。」她說。

「真的,不哄你。」他站起身來,倚在鋼琴上面。「你不願彈給我聽?」

「願意的!」她輕喊著,眼睛裡閃著光彩,開啟了琴蓋,她仰著頭望著他。「你要聽什么?」

「夢幻曲。」他說,修曼的這支曲子一直對他有極深的感應力。「多彈兩遍,我喜歡聽。」

她彈了起來,眼睛一直沒有離開他的臉。她的手熟練的拂著琴鍵,那纖細的手指,在琴鍵上飛掠過去,帶出一串串柔美的叮咚之聲。她重複著夢幻曲,一遍又一遍,直到他不忍心的抓住了她那兩隻忙碌的小手。

「夠了!」他叫。「你累了。」

「我不累。」她的眼睛清亮如水,而又熱烈似火,一瞬也不瞬的盯著他。「我不累,如果你要聽。」

他瞪視著她,好半天說不出話來。從沒有一個女孩這樣震動他,這樣弄得他全心酸楚。

「我要你休息。」他說,聲音喑啞。「你應該去睡覺,夜已經很深了,是不?去睡,好嗎?」

「如果你要我去睡,我就去。」她說,像個聽話的、要人讚美的孩子。

「我要你去,」雲樓說,溫柔的凝視著她,她那兩隻瘦小的手仍然停留在他的手掌中。「你知道,充足的睡眠可以使你強壯起來,強壯得像翠薇一樣。」

「到那時候,你也帶我出去玩?」她問,很孩子氣的,帶著滿臉的期盼。

「一定!」他許諾的說。

「好的,那么我就去睡。」她順從的站起身來,依依的把手從他掌中抽出來。闔上了琴蓋,她轉過身子,真的向樓梯那兒走去。他情不自禁的跟著她到樓梯口,她忽然站住了,抬起頭來看著他,低低的,急促的,而又祈求似的說:「明天你不出去,好嗎?」在他沒回答以前,她又很快的說:「我彈琴給你聽,彈夢幻曲,很多遍很多遍。好嗎?」

他的心痙攣了一下,這女孩祈求的眸子使他悸動。

「好的。」他說。「我留在家裡,聽你彈琴。」

喜悅飛進了她的眼睛,她對他做了個非常可愛的笑容。這句話帶給她的喜悅竟那么大,那么多,使他深深的為這一連幾天的外出抱歉起來。她那樣渴望著朋友呵!雅筠的方策是錯誤的。

「你真好!」她說,望著他的臉,好半天,她才掉轉頭,快樂的說:「我去睡了!」

她幾乎是「奔」上了樓梯,腳步輕快而活潑,到了樓梯頂,她又站住了,回頭對他含笑的擺了擺手,說:「明天見!」

「明天見!」他也擺了擺手。

她走了。雲樓關了燈,慢慢的走上樓,回進自己的臥房裡。躺在床上,他又久久不能入睡。

早晨,當他下樓吃早餐的時候,很意外的,涵妮竟精神奕奕的坐在早餐桌上。他們很快的交換了一瞥,也很快的交換了一個微笑。他覺得,他和涵妮之間有一種微妙的瞭解,所謂「心有靈犀一點通」也不過如此。涵妮的笑裡包含了很多東西:期盼,快樂,欣慰,和一份含蓄的柔情。

「早呵,」他對涵妮說:「難得在早餐桌上看到你。你看來清新得像早晨的露珠。」

「我以後都要下樓來吃早餐。」涵妮微笑著說。

「算了,」雅筠說:「我寧願你多睡一下呢!」

「早,」翠薇向雲樓打著招呼。「今天的計劃如何?」

「計劃?」雲樓愣了愣。

涵妮迅速的抬起頭來望著雲樓。

「我們可以去指南宮,」翠薇咬了一口雞蛋,口齒不清的說:「那是一個大廟,包你喜歡。」

「不,今天不出去了,」雲樓說:「今天我想留在家裡,」他看了涵妮一眼,涵妮正低下頭去,臉埋在飯碗上,在那兒悄悄的笑著。「連天出去跑,曬得太厲害,今天想在家裡涼快涼快。」

「要涼快,我們去游泳,」翠薇心無城府的說:「去金山,姨父,您今天要用車嗎?」

「假若你們要用,我可以讓給你們一天,」楊子明笑著說:「不過,不許翠薇開,你沒駕駛執照,讓雲樓開。」他望著雲樓:「我相信你的駕駛技術。」

「好呵!」翠薇歡呼著。「雲樓,你有游泳褲嗎?沒有的話,我們先去衡陽路買一件。」

微笑從涵妮的唇邊迅速的隱沒了,她的頭垂得更低,陽光沒有了,歡樂消失了,她輕輕的啜著稀飯,眼睛茫然的望著飯碗。

「不用了,」雲樓很快的說,再看了涵妮一眼,「我今天那兒都不想去,而且,我也要準備一下功課,馬上就要開學了。楊伯伯,您還是自己用車子吧!」

翠薇驚奇的看了雲樓一眼,困惑的鎖起了眉頭,雲樓投給了她抱歉似的一瞥,她笑笑,不再說話了。

楊子明看看雲樓,沒有說什么。他對於他們出不出去,並不怎么關心。涵妮的眼光從雲樓臉上溜過去,微笑又飛進她的眼睛中,而且,莫名其妙的,她的臉紅了。紅得那么好看,雲樓費了大力才能把自己的眼光從涵妮臉上調開。雅筠放下了飯碗,她的敏感和直覺已經讓她懷疑到了什么,看看涵妮,再看看雲樓,她的眉峰輕輕的聚攏了。

飯吃完了,涵妮拋下了她的飯碗,徑直走進客廳裡,立即,雲樓聽到鋼琴的聲音,夢幻曲!琴聲悠揚的在清晨的空氣中播送。他不知不覺的走進了客廳,在沙發中坐了下來。涵妮回過頭來,對他很快的微笑了一下,就又掉頭奏著她的琴,她的手指生動而活潑的在琴鍵上移動。

雅筠也走過來了,坐在雲樓的對面,她審視著面前這個男孩子。雲樓,你錯了!她想著,卻說不出口。你竟不知道愛之適以害之,雲樓,你這善良、多情、而魯莽的孩子,你錯了!

雲樓抬起眼睛來,和雅筠的眼光接觸了,他無語的又垂下頭去,他在雅筠眼中讀出了詢問和責備,他用手支著頭,望著涵妮的背影,那單薄的、瘦弱的身子,那可憐兮兮的肩膀,那在琴鍵上飛掠著的小手……我只有這樣做,他想。傷這個少女的心是件殘忍的事!我不能傷她的心!我要幫助她,保護她,給她快樂,這些,是不會要她的命的!

一曲既終,涵妮轉過身子來,她充滿了喜悅和快樂的眸子在雲樓臉上停留了片刻,雲樓也用含笑的眸子回望著她,於是,她又轉過身子,開始再一遍彈起夢幻曲來。

琴聲抑揚而柔和的擴散,雲樓專注傾聽著,顯然心神如醉。雅筠呆呆的望著這一切,有什么事要發生了!有什么事要來臨了!她恐懼的想著,仰首望向窗外的天空,她不知未來的命運會是怎樣的。

雲樓開學了,剛上課帶來了一陣忙碌,接著就又空閒了下來。一年級的課程並不重,學的都是基本的東西,這些雲樓是勝任愉快的。每天除了上課以外,雲樓差不多的時間都停留在家裡,他沒有參加很多課外活動,也不喜歡在外逗留,這,更嚴重的困擾了雅筠。

翠薇回家去住了,不知從何時開始,涵妮已不需要翠薇的陪伴了,她倆在一起,兩人都無事可做,也無話可談,顯得說不出來的格格不入。翠薇走了,涵妮反而大大的鬆了一口氣,好象擺脫了一份羈絆似的。

近來,雅筠時時刻刻都懷著心事,她常常在午夜驚醒,感到一陣心驚肉跳,也常常席不安枕,徹夜失眠。她總覺得有什么可怕的事要發生了,那隱憂追隨著她,時時刻刻都不放鬆她。她很快的憔悴了,蒼白了。楊子明眼看著這一切的發展,常勸解的說:「雅筠,你實在犯不著為了涵妮而糟蹋自己,你要知道,我們為這孩子已經盡了全力了。」

「我要她好好的活下去。」雅筠悽苦的說。

「誰不要她好好的活下去呢?」楊子明說,憂愁的看著雅筠。「但是你在我心中的份量比涵妮更重,我不要你為了她而傷了自己的身體。」

「你不喜歡她!」雅筠輕喊著,帶著點神經質。「你一直不喜歡涵妮!」

「你這樣說是不公平的,雅筠,」楊子明深蹙著眉說。「你明知道我也很關懷她,我給她請醫生,給她治療,用盡一切我能用的辦法……」

「但是你並不愛她,我知道的,」雅筠失神的嘆息了。「假若當初……」

「算了,雅筠,」子明打斷了她。「過去的事還提它幹嘛?我們聽命吧!看命運怎樣安排吧!」

「我們不該把雲樓留在家裡住的,我知道有什么事要發生了!一定會發生!」「留雲樓住是你的意思,是不?」子明溫和的說。

「是的,是我的意思,我本以為……我怎會料到現在這種局面呢!我一定要想辦法分開這兩個孩子!」

「你何不聽其自然呢?」子明說。「該來的一定會來,你避免也避免不了。你又焉知道戀愛對涵妮絕對有害呢?許多人力沒有辦法治療的病症在愛情的力量下反而會不治而愈,這種例子也不少呀!」

「但是……但是……她根本不能結婚呀!而且,這太冒險……」

「讓他們去吧!雅筠。」

「不行!你不關心涵妮,你寧可讓她……」

「停住!雅筠!」子明抓住了雅筠的胳膊,瞪視著她。「別說傷感情的話,你明知道這孩子在我心中的份量,我們只有這一個女兒,是嗎?我和你一樣希望她健康,希望她活得好,是嗎?如果有風暴要來臨,我們要一齊來對付它,是不是?我們曾經共同對付過許多風暴,是不是?別故意歪曲我,雅筠!」

「子明!」雅筠撲在子明肩上,含淚喊。「我那么擔心!那么擔心!」

「好吧,我和雲樓談談,好不?或者,乾脆讓他搬到宿舍去住,怎樣?」

「我不知道該怎么辦,我只知道要阻止他們兩個的接近!」

「那么,這事交給我辦吧,你能不能不再煩惱了?」

雅筠拭去了淚痕,子明深深的望著她,多少年了,涵妮的陰影籠罩著這個家,這是懲罰!是的,這是懲罰!雅筠,這比凌遲處死還痛苦,它在一點點的割裂著這顆母性的心。這是懲罰,是嗎?多年以前,那個凌厲的老太太指著雅筠詛咒的話依稀在耳:「你要得到報應!你要得到報應!」

這樣的報應豈不太殘忍!他想著,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戰。雲樓,涵妮,雅筠……一些紛雜的思想困擾著他。是的,留雲樓在家裡住是不智的事,很不智的事,涵妮生活中幾乎根本接觸不到男孩子,她又正是情竇初開的年齡,萬一墜入情網,就註定是個悲劇,絕不可能有好的結局,雅筠是對的。

他想著,越想越可怕,越想越煩惱,是的,這事必須及時制止!

但是,人類有許許多多的事,何嘗是人力所能制止的呢?

楊子明還來不及對雲樓說什么,愛神卻已經先一步張起了它的弓箭了。

這天,雲樓的課比較重,晚上又有系裡籌備的一個迎新舞會,因此,他早上出門之後就沒有再回楊家,晚上直接去參加了舞會。等到舞會散會之後,已經是深夜了。好在楊子明為了使他方便起見,給他配了一份大門鑰匙,所以他不必擔心回家太晚會叫不開門。從舞會會場出來,他看到滿天繁星,街上的空氣又那樣清新,他就決定安步當車,慢慢的散步回去。

他走了將近一小時,才回到楊家。深夜的空氣讓他神清氣爽,心情愉快。開了大門,他輕輕的吹著口哨,穿過花園,客廳的燈還亮著,誰沒睡?他愣了愣,涵妮嗎?那夜遊慣了的小女神?不會,他沒有聽到琴聲。那么,是雅筠了?楊子明是一向早睡的。

輕輕推開客廳的門,他的目光先習慣性的掃向鋼琴前面,那位子空著,涵妮不在。轉過身子,他卻猛的吃了一驚,在長沙發上,蜷臥著一團白色的東西,是什么?他走過去,看清楚了,那竟是涵妮!她蜷在那兒,已經睡著了,黑色的長髮鋪在一個紅色的靠墊上,襯得那張小臉尤其蒼白,睫毛靜靜的垂著,眉峰微蹙,似乎睡得並不很安寧。那件白色的睡袍裹著她,那樣瘦瘦小小的,蜷在那兒像一隻小波斯貓,動人楚楚的,可憐兮兮的。

雲樓站在那兒,好長一段時間,就這樣呆呆的看著她。剛剛從一個舞會回來,看到許多妝扮入時的、活潑豔麗的少女,現在再和涵妮相對,他有種模糊的,不真實的感覺。涵妮,她像是不屬於人間的,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,渾身竟不雜一絲一毫的世俗味。

夜風從敞開的視窗裡吹進來,拂動了她的衣衫和頭髮,她蠕動了一下,沙發那樣窄,她顯然睡得很不舒服。她的頭側向裡面,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。然後,忽然間,她醒了,張開了眼睛,她轉過頭,直視著雲樓,有好幾秒鐘,她就直望著他,不動也不說話。接著,她發出一聲輕喊,從沙發裡直跳了起來。

「噢!你回來了!你總算回來了!」

雲樓蹲下身子,審視著她,問:「你怎么在這兒睡覺?為什么不在房裡睡?當心吹了風又要咳嗽。」

「我在等你嘛!」涵妮說,大大的眼睛坦白的望著他,眼裡還餘存著驚懼和不安。「我以為你回香港去了,再也不來了。」

「回香港?」雲樓一愣,這孩子在說些什么?等他?等得這樣三更半夜?涵妮,你多傻氣!

「是的,媽媽告訴我,說你可能要回香港了,」她凝視著他,嘴唇微微的發著顫,她顯然在剋制著自己。「我知道,你準備要不告而別了。」

「楊伯母對你說的?我要回香港?」雲樓驚問,接著,他立即明白了。他並不笨,他是敏感而聰明的,他懂得這句話的背後藏著些什么了。換言之,楊家對他的接待已成過去,他們馬上會對他提出來,讓他搬出去。為了什么?涵妮。必然的,他們在防備他。那天晚上,雅筠和他的談話還句句清晰。

為了保護涵妮,他們不惜趕他走,並且已經向涵妮謊稱他要回香港了。他的眉頭不知不覺的鎖了起來,為了保護涵妮,真是為了保護涵妮嗎?還是有其它的原因?

看到他緊鎖的眉頭,和沉吟的臉色,涵妮更加蒼白了。她用一隻微微發熱的手抓住了他。

「你真的要走?是不是?」

「涵妮,」他望著她,那熱切的眸子每次都令他心痛。他覺得很難措辭了,假若楊家不歡迎他,他是沒有道理賴在這兒的。他可以去住宿舍,可以去租房子住,楊家到底不是他的家啊!「涵妮,」他再喊了一聲,終於答非所問的說:「你該上樓睡覺了。」

「我不睡,」涵妮說,緊盯住他,盯得那么固執而熱烈。然後,她的眼睛潮溼了,潮溼了,她的嘴唇顫抖著,猛然間,她把頭埋進弓起的膝上的睡袍裡,開始沉痛的啜泣起來。

「涵妮!」雲樓吃驚了,抓住她的手臂,他喊著:「涵妮!你不要哭,千萬別哭!」

「我什么都沒有,」涵妮悲悲切切的說,聲音從睡袍中壓抑的透了出來。「你也要走了,於是,我什么都沒有了。」

「涵妮!」雲樓焦灼的喊著,涵妮的眼淚絞痛了他的五臟六腑,他迫切的說:「我從沒說過我要走,是不是?我說過嗎?我從沒說過啊!」

涵妮抬起了頭來,被眼淚浸過的眼睛顯得更大了,更亮了。她痴痴的望著他,說:「那么,你不走了,是不?請你不要走,」她懇求的注視著他。「請不要走,雲樓,我可以為你做許多事情,我彈琴給你聽,唱歌給你聽,你畫畫的時候我給你作模特兒,我還可以幫你洗畫筆,幫你裁畫紙,你上課的時候我就在家裡等你回來……」

「涵妮!」他喊,聲音啞而澀,他覺得自己的眼睛也溼了。

「涵妮。」他重複的喊著。

「你不要走,」涵妮繼續說:「記得你第一天來的時候,夜裡坐在樓梯上聽我彈琴嗎?我那天彈琴的時候,你知道我在想些什么?我想,如果有個人能夠聽我彈琴,能夠欣賞我的琴,能夠跟我談談說說,我就再也沒有可求的了。我願意為他做一切的事情,為他彈一輩子的琴……我一面彈,我就一面想著這些,然後,我站起身子,一回頭,你就坐在那兒,坐在那樓梯上,睜大了眼睛看著我,我那么吃驚,但是我不害怕,我知道,你是神仙派來的,派給我的。我知道,我要為你彈一輩子琴了,不是別人,就是你!我多高興,高興得睡不著覺。哦,雲樓!」她潮溼的眼睛深深的望著他,一直望到他內心深處去。「翠薇不能把你從我身邊搶走,你是我的!這些天來,我只是為你生存著的,為你吃,為你睡,為你彈琴,為你唱歌……可是……可是……」她重新啜泣起來:「你要走了!你要不聲不響的走了!為什么呢?我對你不好嗎?爸爸媽媽對你不好嗎?你──你──」她的喉嚨哽塞,淚把聲音遮住了,她無法再繼續說下去,用手矇住臉,她泣不成聲。

這一篇敘述把雲樓折倒了,他呆呆的瞪視著涵妮,這樣坦白的一篇敘述,這樣強烈的、一廂情願的一份感情!誰能抗拒?誰生下來是泥塑木雕的?涵妮,她能把鐵熔成水,冰化為火。涵妮,這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孩!他捉住了她的手,想把它從她臉上拉下去,但她緊按住臉不放。他喊著:「涵妮!你看我!涵妮!」

「不!不!」涵妮哭著。「你好壞!你沒有良心!你忘恩負義!你欺侮人!」「涵妮!」他喊著,終於拉下了她的手,那蒼白的小臉淚痕遍佈,那對浸著淚水的眸子哀楚的望著他,使他每根神經都痛楚起來。雅筠的警告從視窗飛走了,他瞪著她,喃喃的說:「涵妮,我不走,我永不走,沒有人能把我從你身邊趕走了!」

她發出一聲低喊,忽然用手抱住了他脖子,他愣了愣,立即,有股熱流竄進了他的身體,他猛的抱緊了她,那身子那樣瘦,那樣小,他覺得一陣心痛。乾脆把她抱了起來,他站直身子,她躺在他的懷中,輕得像一片小羽毛,他望著她的臉,那勻勻淨淨的小臉,那熱烈如火的眼睛,那微顫著的、可憐兮兮的小嘴唇。

「我要吻你。」他說,喉嚨喑啞。「閉上你的眼睛,別這樣瞪著我。」

她順從的閉上了眼睛,於是,他的嘴唇輕輕的蓋上了她的唇。好一會兒,他抬起了頭,她的睫毛揚起了,定定的看著他,雙眸如醉。

「我愛你。」他低語。

「你──?」她瞪著他,不解似的蹙起了眉,彷彿不知道他說的是什么?

「我愛你,涵妮。」他重複的說。

她仍然蹙著眉,愣愣的看著他。

「你懂了嗎?涵妮,」他注視著她,然後一連串的說:「我愛你,我愛你,我愛你。」

她重新閉上眼睛,再張開來的時候,她的眼裡又漾著淚,什么話都不說,她只是長長久久的看著他。

「你怎么了?你為什么不說話?」雲樓問,把她放在沙發上,自己跪在她的面前,握著她的雙手。「你怪我了嗎?我不該說嗎?我冒犯了你嗎?」

「噓!輕聲一點!」她把一個手指頭按在他的唇上,滿面湧起了紅暈,像做夢一般的,她低聲的說:「讓我再陶醉一下。你再說一遍好嗎?」

「說什么?」

「你剛剛說的。」

「我愛你。」

這次,她的神志像是清楚了,她好象到這時才聽清雲樓說的是什么,她喊了一聲,喊得那么響,他猜樓上的人一定都被驚醒了。

「噢!雲樓!」她喊著。「雲樓!你不可以哄我,我會認真的呢!」

「哄你?涵妮?」雲樓全心靈都被感情充滿了,他熱烈而激動的說:「我哄你嗎?涵妮?你看著我,我像是開玩笑嗎?我像是逢場作戲嗎?我告訴你,我愛你,從第一夜在這客廳看到你的時候就開始了!連我自己都不相信我會有這樣強烈而奔放的感情!涵妮,涵妮,我不能欺騙你,我愛你,愛你,愛你!」

「哦,」涵妮的手握住了胸前的衣服,她紅暈的臉龐又變得蒼白了。「我會暈倒,」她喘著氣說:「我會高興得暈倒!我告訴你,我會暈倒!」

說著,她的身子一陣痙攣,她的頭向後仰,身子搖搖欲墜,雲樓扶住了她,大叫著說:「涵妮!涵妮!涵妮!」

但是,她的眼睛閉了下來,嘴唇變成了灰紫色,她再痙攣了一下,終於昏倒在沙發上了。雲樓大驚失色,他抱著她,狂呼著喊:「涵妮!涵妮!涵妮!」

一陣腳步響,雅筠像旋風一樣衝下了樓梯,站在他們面前了。看到這一切,她馬上明白髮生了什么,衝到電話機旁邊,她迫不及待的撥了李醫生的號,一面對雲樓喊著:「不要動她,讓她躺平!」

雲樓昏亂的看著涵妮,他立即瞭解了情況的嚴重性,放平了涵妮的身子,他瞪著她,腦中一片零亂雜沓的思潮,血液凝結,神思昏然。怎么會這樣的呢?怎么會呢?他做錯了什么?他那樣愛她,他告訴她的都是他內心深處的言語,卻怎么會造成這樣的局面?

雅筠接通了電話,李大夫是涵妮多年的醫師,接到電話後,答應立即就來。結束通話了電話,雅筠又衝到雲樓的面前,瞪視著雲樓,她激動的喊著說:「你對她做了些什么?你?」

「我?」雲樓愕然的說,他已經驚慌失措,神志迷惘了,雅筠嚴重的、責備的語氣使他更加昏亂。望著涵妮,他痛苦的說:「我沒料到,我完全沒料到會這樣!」

「我警告過你!我叫你離開她!」雅筠繼續喊,眼淚奪眶而出。「你會殺了她!你會殺了她!」

楊子明也聞聲而至,跑了過來,他先拿起涵妮的手腕,按了按她的脈搏,然後,他放下她的手,對雅筠安慰的說:「鎮靜一點,雅筠,她的脈搏還好,或者沒什么關係。雲樓,你站起來吧!」

雲樓這才發現自己還脆在涵妮的面前,他被動的站起身子,仍然傻愣愣的瞪視著涵妮。雅筠走過去,坐在涵妮的身邊,她一會兒握握她的手,一會兒握握她的腳,流著淚說:「我知道會出事,我就知道會出事!」抬起頭來,她銳利的盯著雲樓說:「你這傻瓜!你跟她說了些什么?你這魯莽的,不懂事的傻瓜!你何苦招惹她呢?你何苦?你何苦?」

雲樓緊咬了一下牙,在目前這個局面之下,不是他申辯的時候,何況,他也無心於申辯,他全心都在涵妮身上。涵妮,你一定要沒事才行,涵妮,我愛你,我沒想到會害你!涵妮!涵妮!醒來吧!涵妮!

醫生終於來了,李大夫是專門研究心臟病的專家,十幾年來,他給涵妮診斷、治療,因而與楊家也成了朋友,他眼見著涵妮從一個小姑娘長成個亭亭玉立的少女,對這女孩,他也有份父親般的憐愛之情。尤其,只有他最清楚這女孩的身體情況,像風雨飄搖中的一點燭光,誰知道她將在那一分鐘熄滅?到了楊家,他立即展開診斷,還好,脈搏並不太弱,他取出了針藥,給她馬上注射了兩針。雅筠在旁邊緊張的問:「她怎樣?她會好嗎?」

「沒關係,她會好,」李大夫說:「她馬上就會醒來,但是,你們最好避免讓她再發病,要知道每一次昏倒,她都可能不再醒來了!」

「哦!」雅筠神經崩潰的用手矇住臉:「我真不知該怎么辦才好!我已經那么小心!我每天擔心得什么事都做不下去。哦!李大夫,你一定要想辦法治好她!你一定要想辦法!」

「楊太太,鎮靜一點吧!她並不到絕望的地步,是不?」李大夫只能空泛的安慰著。「我們還可以希望一些奇蹟。給她多吃點好的,讓她多休息,別刺激她,除了小心調護之外,我們沒有別的辦法。」他看著雅筠,可以看到她身心雙方面的負荷。「還有,楊太太,你也得注意自己,你這樣長時間的神經緊張會生病,我開一點鎮定劑給你吧!」

「你確定涵妮現在沒關係嗎?」雅筠問。

「她會好的。」李大夫站起身來,看了看躺在那兒的涵妮。

「給她蓋點東西,保持她手腳的暖和,暫時別移動她。她醒來後可能會很疲倦。」李大夫這時才想起來:「怎么發生的?」

楊子明夫婦不約而同的把眼光落在雲樓身上,雲樓抬起眼睛來,看了楊子明一眼,他感覺到室內那種壓力,一剎那間,他覺得自己像個兇手,望著涵妮,他咬緊了牙,一種痛楚的、無奈的、委屈的感覺像潮水般洶湧而至。在這一瞬間,他面對的是自己的自尊、感情,和涵妮的生命。於是,他毅然的一摔頭,說:「楊伯伯,如果您認為我應該離開這兒,我可以馬上就搬走!」

李大夫明白了。他們可以防止涵妮生病,可以增加她的營養,可以注意她的生活,卻無法讓她不戀愛!他嘆了口氣,上帝對它製造的生命都有良好的安排,這已不是人力可以解決的事情了。提起了醫藥箱,他告辭了。

楊氏夫婦送李大夫出了門,這兒,雲樓解下他的西裝上衣,蓋在涵妮的身上,他就坐在沙發旁邊,悽苦的、哀愁的看著涵妮那張蒼白的小臉。閉上眼睛,他低低的,默禱似的說:「涵妮,我該怎么辦?」

楊子明和雅筠折了回來,同一時間,涵妮呻吟了一聲,慢慢的張開了眼睛。雅筠立即撲過去,握住了她的手,含著淚望著她,問:「你怎樣了?涵妮?你把我嚇死了。」

涵妮揚起了睫毛,望著雅筠,她的眸子裡閃過了一絲昏暈後的恍惚,接著,她就突然振奮了,她緊張的想支起身子來,雅筠按住了她,急急的問:「你幹嘛?你暫時躺著,不要動。」

「他呢?」涵妮問。

「誰?」雅筠不解的問。

但是,涵妮沒有再回答,她已經看見雲樓了。兩人的眼光一旦接觸,就再也分不開來了。她定定的望著雲樓,望得那樣痴,那樣熱烈,那樣長久。雲樓也呆呆的看著她,他心中充滿了酸甜苦辣,各種滋味,嘴裡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,只能深深的凝視著她。好半天好半天好半天,他們兩人就這樣彼此注視著,完全忘記了這屋裡除了他們還有其它的人,他們彼此看得呆了,看得傻了,看得痴了。楊子明夫婦目睹這一幕,不禁也看得呆了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,涵妮才輕輕的開了口,仍然望著雲樓,她的聲音低得像耳語:「對不起,雲樓,我抱歉我昏過去了。我要告訴你,我沒有什么,只是太高興了。」

雲樓默然不語。

「你生氣了嗎?」涵妮擔憂的說。「你不要生我的氣,我以後不再昏倒了,我保證。」她說得那么傻氣,但卻是一本正經的,好象昏不昏倒都可以由她控制似的。「你不要生氣,好嗎?」

「別傻,涵妮,」雲樓的聲音喑啞,帶著點兒魯莽,他覺得有眼淚往自己的眼眶裡衝。「沒有人會跟你生氣的,涵妮。」

「那你為什么這樣皺起眉頭來呢?」涵妮問,關懷的看著他,帶著股小心的、討好的神情。「你為什么這樣憂愁?為什么呢?」

「沒有什么,涵妮。」雲樓不得已的掉轉了頭,去看著窗外。他怕會無法控制自己,而在楊子明及雅筠面前失態。他的冷淡卻嚴重的刺傷了涵妮。她驚疑的回過頭來,望著雅筠。

在他們對話這段時間內,雅筠早就看得出神了。

「媽,」涵妮喊著,帶著份敏感。「你說他了,是嗎?媽,我暈倒不是他的過失,真的。」她又熱烈的望向雲樓:「你不會走吧?」她提心吊膽的問:「你不會離開我吧,雲樓?」

雲樓很快的看了雅筠一眼,對於雅筠剛才對他那些嚴厲的責備,他很有些耿耿於懷,而且,這問題是難以答覆的,他剛剛已對楊子明示過離去的意思。他痛苦的看了看涵妮,狠下心來一語不發。

涵妮驚惶了,失措了。她一把抓住了雅筠的衣服,慌亂的說:「媽,媽,他是什么意思?媽?媽?」她像個無助的孩子,碰到問題向母親求救一般,緊揉著雅筠的衣服。

「他會留在這兒。」楊子明堅定的說,走上前去,把手按在涵妮的額上。「你好好的休息吧,我告訴你,他會留在這兒!」

「可是,他在生氣呢!」涵妮帶著淚說:「他不理人呢!」

雲樓再也按捺不住了,大踏步的走上前去,他拂開了楊子明和雅筠,一下子跪在涵妮面前的地毯上,用雙手捧住了她的臉,他深深的凝視著她,眼光裡帶著狂野的、不顧一切的熱情,他急促的說:「聽著,涵妮,我會留在這裡!我會永遠跟你在一起!我會照顧你,愛你,不離開你!那怕我帶給你的是噩運和不幸!」

雅筠瞪大了眼睛,望著雲樓,滿臉凍結著恐慌和驚怖,彷佛聽到的是個死亡的宣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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