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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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涵妮看著他,然後,她也坐起身子,一把抱住了他的頭,她揉著他的頭髮,溫和的,帶笑的說:「好了,好了,我們不談這個。再談你要生氣了!」推開他的身子,她打量著他,皺了皺眉。「你為什么又垮著臉了?來!潔兒!」她俯身從地上抱起潔兒,把它放到雲樓的眼前,嘻笑的說:「潔兒,你看他把眉頭皺起來,多難看呵!你看他垮著一張臉,好凶呵!你看他把嘴唇拉長了,像個驢子……」

「涵妮!」雲樓喊著,把小狗從她手上奪下,放到地板上去。他一把抱緊了她,抱得那么緊,好象怕她會飛了。他沉痛的喊著:「聽著!涵妮!你會活得好好的,會跟我生活一輩子,會……」他說不下去了,捧著她的臉,他顫慄的望著她:「涵妮!」

她笑著,笑得好美好甜。

「雲樓,當然我會的,」她做出一股天真的表情來。「你幹嘛這樣瞪著我呀!」

「我愛你,涵妮,你不知道有多深。」他近乎痛苦的說。

「我知道,」她迅速的說,不再笑了,她深深的望著他。

「別煩惱,雲樓,我告訴你一句話,活著,我是你的人,死了,我變做鬼也跟著你!」

「涵妮!」他喊著。「涵妮,涵妮,涵妮。」他吻著她,她的頭髮,她的額,她的面頰,她的唇。他吻著,帶著深深的、顫慄的嘆息:「涵妮!」

推開了雲樓的房門,涵妮輕悄悄的走了進去。一面回頭對走廊裡低喊:「潔兒!到這兒來!」

潔兒連滾帶爬的奔跑了過來,它已經不再是一隻可以抱在懷裡的小狗了,兩個月來,它長得非常之快,足足比剛抱來的時候大了四、五倍。跟在涵妮腳下,他們一起走進雲樓的房間。這正是早上,窗簾垂著,房裡的光線很暗,雲樓睡在床上,顯然還高臥未醒。涵妮站了幾秒鐘,對床上悄悄的窺探著,然後,她蹲下身子來,對潔兒警告的伸出一個手指,低聲的說:「我們要輕輕的,不要出聲音,別把他吵醒了,知道嗎?」

潔兒從喉嚨裡哼了幾聲,像是對涵妮的答覆。涵妮環室四顧,又好氣又好笑的對潔兒擠了擠眼睛,嘆息的說:「他真亂,可不是嗎?昨天才幫他收乾淨的屋子,現在又變成這樣了!他可真不會照顧自己呵,是不是?潔兒?」

真的,房間是夠亂的,地上丟著換下來的襪子和襯衫,椅背上搭著毛衣和長褲。桌子上:畫紙、鉛筆、油彩、顏料散得到處都是。牆角堆著好幾張未完成的油畫。在書桌旁邊,涵妮那張巨幅的畫像仍然豎在畫架上,用一塊布罩著。涵妮走過去,掀起了那塊布,對自己畫像看了好一會兒,這張畫像進展得很慢,但是,現在終於完工了。畫像中的少女,有那么一份柔弱的、楚楚可人的美,臉上帶著一種難以描敘的、超凡的恬靜。涵妮嘆了口氣,重新罩好了畫,她俯身對潔兒說:「他是個天才,不是嗎?他是世界上最偉大的畫家!不是嗎?」

走到桌邊,她開始幫雲樓收拾起桌子來,把畫筆集中在一塊兒,把揉縐了的紙團丟進字紙簍,把顏料收進盒子裡……

她忙碌的工作著,收拾完了桌子,她又開始整理雲樓的衣服,該收的掛進了衣櫥,該穿的放在椅子上,該洗的堆在門口……

她工作得勤勞而迅速,而且,是小心翼翼的,不出聲息的。不時還對床上投去關懷的一瞥。接著,她發現潔兒叼著雲樓的一條領帶滿屋子亂跑,她跑了過去,抓著潔兒,要把領帶從它嘴裡抽出來。

「給我!潔兒!」她輕叱著。「別跟我頑皮哩!潔兒!快鬆口!」

潔兒以為涵妮在跟它玩呢,一面高興的搖著尾巴,一面緊叼著那條領帶滿屋子亂轉,喉嚨裡還不住發出嗚嗚的聲音。

涵妮追逐著它,不住口的叫著:「給我呀!潔兒!你這頑皮的壞東西!你把領帶弄髒了!快給我!」

她抓住領帶的一頭,死命的一拉,潔兒沒叼牢,領帶被拉走了,它開始不服氣的叫了起來,伏在地上對那條領帶狺狺作勢,彷佛那是它的敵人一般。涵妮慌忙撲了過去,一把握住了潔兒的嘴巴,嘴裡喃喃的、央告似的低語著:「別叫!別叫!好乖,別叫!你要把他吵醒了!潔兒!你這個壞東西!別叫呀!」

一面說著,她一面擔憂的望向床上。雲樓似乎被驚擾了,可是,他並沒有醒,翻了一個身,他嘴裡模糊的唔了一聲,又睡著了。涵妮悄悄的微笑了起來,對著潔兒,她忍俊不禁的說:「瞧!那個懶人睡得多香呀!有人把他抬走他都不會知道呢!」

站起身來,她走到床邊,用無限深愛的眸子,望著雲樓那張熟睡的臉龐,他睡著的臉多平和呀!多寧靜呀!棉被只搭了一個角在身上,他像個孩子般會踢被呢!也不管現在是什么季節了,中秋節都過了,夜裡和清晨是相當涼的呢!她伸出手去,小心的拉起了棉被,輕輕的蓋在他的身上。可是,突然間,她的手被一把抓住了,雲樓睜開了一對清醒白醒的眼睛,帶笑的瞪視著她,說:「那個懶人可真會睡呀!是不是?有人把他抬走他都不知道呢!」

涵妮吃了一驚,接著就叫著說:「好呀!原來你在裝睡哄我呢!你實在是個壞人!害我一點聲音都不敢弄出來!你真壞!」說著,她用拳頭輕輕的擂擊著他的肩膀他笑著抓住了她的拳頭,把她拉進了懷裡,用手臂圈住她,他說:「我的小婦人,你忙夠了嗎?」

「你醒了多久了?」涵妮問。

「在你進房之前。」

「哦!」涵妮瞪著他:「你躺在那兒,看我像個傻瓜似的踮著腳做事,是嗎?」

「我躺在這兒,」雲樓溫柔的望著她。「傾聽著你的聲音,你的腳步,你收拾屋子的聲音,你的輕言細語,這是享受,你知道嗎?」

她凝視著他,微笑而不語,有點兒含羞帶怯的。

「累了嗎?」他問。

「不。」她說,「我要練習。」

「練習作一個小妻子嗎?」

她臉紅了。

「你不會照顧自己嘛!」她避重就輕的說。

他翻身下了床,一眼看到潔兒正和那條領帶纏在一起,又咬又抓的,鬧得個不亦樂乎。雲樓笑著說:「瞧你的潔兒在幹嘛?」

「啊呀!這個壞東西!」涵妮趕過去,救下了那條領帶,早被潔兒咬破了。望著領帶,涵妮默然良久,半晌都不說話,雲樓看了她一眼,說:「怎么了?一條領帶也值得難過嗎?」

「不是,」涵妮幽幽的說。「我想上一趟街,我要去買一樣東西送給你。」

雲樓怔了怔,凝視著她。

「你到底有多久沒有上過街了?涵妮?」

「大概有一年多了。」涵妮說:「我最後一次上街,看到街上的人那么多,車子那么多,我越看頭越昏,越看頭越昏,後來就昏倒在街上了。醒來後在醫院裡,一直住了一個星期的醫院才出院,以後媽媽就不讓我上街了。」

雲樓沉吟了片刻,然後下決心似的說:「我要帶你出去玩一趟。」

「真的?」涵妮興奮的看著他:「你不可以騙我的!你說真的?」

「真的!」雲樓穿上晨衣,沉思了一會兒。「今天別等我,涵妮。我一整天的課,下課之後還有點事,要很晚才回家。」

「不回來吃晚飯嗎?」

「不回來吃晚飯了。」

涵妮滿臉失望的顏色。然後,她抬起頭來看著他,天真的說:「我還是等你,你儘量想辦法回來吃晚飯。」

「不要,涵妮,」雲樓托起了她的下巴,溫和的望著她。

「我決不可能趕回來吃晚飯,你非但不能等我吃飯,而且,也別等我回家再睡覺,我不一定幾點才能回來,知道嗎?你要早點睡,睡眠對你是很重要的!」

她怪委屈的注視著他。

「你要到哪裡去呢?」

「跟一個同學約好了,要去拜訪一個教授。」雲樓支吾著。

「很重要嗎?非去不可嗎?」涵妮問。

「是的。」

涵妮點了點頭,然後,她故作灑脫的摔了摔頭髮,唇邊浮起了一個近乎「勇敢」的笑,說:「好的,你去辦事,別牽掛著我,我有潔兒陪我呢,你知道。我不會很悶的,你知道。」

雲樓微笑了,看到涵妮那假裝的愉快,比看到她的憂愁更讓他感到老大的不忍,但是,他今晚的事非做不可,事實上,早就該做了。拍了拍涵妮的面頰,他像哄孩子似的說:「那么你答應我了,晚上早早的睡覺,不等我,是嗎?如果我回來你還沒睡,我會生氣的。」

「你到底要幾點鐘才回來?」涵妮擔憂了。「你不是想逃跑吧?我一天到晚這樣黏你,你是不是對我厭煩了?」

「傻瓜!」雲樓故意呵責著。「別說傻話了!」開啟房門,他向浴室走去。「我要趕快了,九點鐘的課,看樣子我會遲到了!」

「我去幫你盛一碗稀飯涼一涼!」涵妮說,帶著潔兒往樓下跑。

「算了!我不吃早飯了,來不及吃了!」

「不行不吃的!」涵妮嚷著:「人家特地叫秀蘭給你煎了兩個荷包蛋!」

雲樓搖了搖頭,嘆口氣,看著涵妮急急的趕下樓去。涵妮,涵妮,他想著,你能照顧別人,怎么不多照顧自己一些呢!但願你能強壯一些兒,可以減少人多少的威脅,帶來多大的快樂呵!

吃完了早飯,雲樓上課去了。近來,為了上課方便,減少搭公共汽車的麻煩,雲樓買了一輛90cc的摩托車。涵妮倚著大門,目送雲樓的摩托車去遠,還兀自在門邊伸長了脖子喊:「騎車小心一點呵!別騎得太快呵!」

雲樓騎著摩托車的影子越來越小了,終於消失在巷子轉彎的地方。涵妮嘆了口氣,關上了大門,一種百無聊賴的感覺立即對她包圍了過來。抬頭看看天,好藍好藍,藍得耀眼,有幾片雲,薄薄的、高高的、輕緩的移動著。陽光很好,照在人身上有種懶洋洋的感覺。這是秋天,不冷不熱的季節,花園裡的菊花開了。她慢慢的移動著步子,在花園中走來走去,有兩盆開紅色小菊花的盆景,是雲樓前幾天買來的,他說這種菊花名叫作「滿天星」,滿天星,好美的名字!幾乎一切涉及雲樓的事物都是美的,好的。她再嘆了口氣,自己也不明白為什么嘆氣,只覺得心中充滿了那種發洩不盡的柔情。望著客廳的門,她不想進去,怕那門裡盛滿的寂寞,沒有云樓的每一秒鐘都是寂寞的。轉過身子,她向荷花池走去,荷花盛開的季節已經過了,本來還有著四五朵,前幾天下了一場雨,又凋零了好幾朵,現在,就只剩下了兩朵殘荷,顏色也不鮮豔了,花瓣也殘敗了。她坐在小橋的欄杆上,呆呆的凝望著,不禁想起紅樓夢中,黛玉喜歡李義山的詩:「留得殘荷聽雨聲」的事來。又聯想起前幾天在雲樓房裡看到的一闋納蘭詞,其中有句子說:「風絮飄殘已化萍,泥蓮剛倩藕絲縈,珍重別拈香一瓣,記前生。」

她猛的打了個寒顫,莫名其妙的覺得心頭一冷。抬起頭來,她迅速的擺脫了有關殘荷的思想。她的目光向上看,正好看到雲樓臥室的窗子,她就坐在那兒,對著雲樓的窗子痴痴的發起呆來。

她不知道坐了多久,直到潔兒衝開了客廳的紗門,對她奔跑了過來。一直跑到她的面前,它跳上來,把兩個前爪放在她的膝上,對她討好的叫著,拚命搖著它那多毛的尾巴。涵妮笑了,一把抱住潔兒的頭,她撫弄著它的耳朵,對它說:「你可想他嗎?你可想他嗎?他才出門幾分鐘,我就想他了,這樣怎么好呢?你說!這樣怎么辦呢?你說!」

潔兒「汪汪」的叫了兩聲,算是答覆,涵妮又笑了。站起身來,她伸了個懶腰,覺得渾身慵慵懶懶的。帶著潔兒,她走進了客廳,向樓上走去。在雲樓的門前,她又站了好一會兒,才依依的退向自己的房間。

經過父母的臥室時,她忽然聽到室內有壓低的、爭執的聲音,她愣了愣,父母是很少爭吵的,怎么了?她伸出手來,正想敲門,就聽到楊子明的一句話:「你何必生這么大氣?聲音小一聲,當心給涵妮聽見!」

什么事是需要瞞她的?她愕然了。縮回手來,她不再敲門,佇立在那兒,她呆呆的傾聽著。

「涵妮不會聽見,她在荷花池邊曬太陽,我剛剛看過了。」

這是雅筠的聲音,帶著反常的急促和怒意。「你別和我打岔,你說這事現在怎么辦?」

「我們能怎么辦?」子明的語氣裡含著一種深切的無可奈何。「這事我們根本沒辦法呀!」

「可是,孟家在怪我們呢!你看振寰信裡這一段,句句話都是責備我們處理得不得當,我當初就說該讓雲樓搬到宿舍去住的!振寰的脾氣,我還有什么不瞭解的!你看他這句話,他說:‘既然有這樣一個女兒,為什么要讓雲樓和她接近?’這話不是太不講理嗎?」

「他一向是這樣說話的,」楊子明長吁了一聲。「我看,我需要去一趟香港。」

「你去香港也沒用!他怪我們怪定了,我看,長痛不如短痛,還是讓雲樓……」

「投鼠忌器呵!」楊子明說得很大聲:「你千萬不能輕舉妄動!稍微不慎,傷害的是涵妮。」

「那么,怎么辦呢?你說,怎么辦呢?」

「我回來再研究,好吧?我必須去公司了!」楊子明的腳步向門口走來。

涵妮忘記了迴避,她所聽到的零星片語,已經使她驚呆了。什么事?發生了什么?這事竟是牽涉到她和雲樓的!雲樓家裡不贊成嗎?他們反對她嗎?他們不要雲樓跟她接近嗎?

他們不願接受她嗎?她站在那兒,驚惶和恐懼使她的血液變冷。

房門開了,楊子明一下子愣住了,他驚喊:「涵妮!」

雅筠趕到門口來,她的臉色變白了。

「涵妮!你在這兒幹嘛?」她緊張的問,看來比涵妮更驚惶和不安。

「我聽到你們在吵架,」涵妮的神志恢復了,望望楊子明又望望雅筠,她狐疑的說:「你們在吵什么?我聽到你們提起我和雲樓。」

「哦,」雅筠迅速的冷靜了下來,「我們沒吵架,涵妮,我們在討論事情。」「討論什么?我做錯了什么嗎?」

「沒有,涵妮,沒有。」雅筠很快的說:「我們談的是爸爸去不去香港的事,與你們沒什么關係。」

但是,他們談的確與涵妮有關係,涵妮知道。看了看雅筠,既然雅筠如此迫切的要掩飾,涵妮也就不再追問了。帶著潔兒,她退到自己的臥室裡,內心中充滿了困擾與驚懼的感覺。怎么回事?怎么回事?她不住自問著,為什么母親和父親談話時的語氣那樣嚴重?抱著潔兒,她喃喃的說:「他們在瞞我,潔兒,他們有件事情在瞞著我,我要問雲樓去。」

於是,涵妮有一整天神思不屬的日子。每當門鈴響,她總以為是雲樓提前回來了,他以前也曾經這樣過,說是要晚回來,結果很早就回來了,為了帶給她一份意外的驚喜。但是,今天,這個意外一直沒有來到,等待的時間變得特別的漫長,每一分,每一秒都是那樣滯重的拖過去的。晚飯後,她彈了一會兒琴,沒有云樓倚在琴上望著她,她發現自己就不會彈琴了。她總是要習慣性的抬頭去找雲樓,等到看不見人之後,失意和落寞的感覺就使她興致索然。這樣,只彈了一會兒,她就彈不下去了。闔上琴蓋,她懶洋洋的倚在沙發中,用一條項鍊逗弄著潔兒。雅筠望著她,關懷的問:「你怎么了?」

「沒有什么,媽媽。」她溫溫柔柔的說。

雅筠看著那張在平靜中帶著緊張,熱情中帶著期待的臉龐,她知道她是怎么回事。暗中嘆息了一聲,她用畫報遮住了臉,愛情,誰能解釋這是個什么神秘的東西?能使人生,亦能使人死。它帶給涵妮的,又將是什么呢?生?還是死?

晚上九點鐘,電話鈴響了,出於本能,涵妮猜到準是雲樓打來的,跳起身子,她一把抓住電話筒,果然,雲樓的聲音傳了過來:「喂!涵妮?」

「是的,雲樓,我在這兒。」

「你怎么還沒睡?」雲樓的聲音裡帶著輕微的責備。

「我馬上就去睡。」涵妮柔順的說。

「那才好。我回來的時候不許看到你還沒睡!」

「你還要很久才回來嗎?」涵妮關心的。

「不要很久,但是你該睡了。」

「好的。」

「你一整天做了些什么?」雲樓溫柔的問著。

「想你。」涵妮痴痴的答覆。

「傻東西!」雲樓的責備裡帶著無盡的柔情。「好了,掛上電話就上樓去睡吧!嗯?」

「好!」

「再見!」

「再見。」

涵妮依依不捨的握著聽筒,直到對面結束通話電話的□嗒聲傳了過來,她才慢慢的把聽筒掛好。靠在小茶几上,她眼裡流轉著盈盈的醉意,半天才懶懶的嘆了口氣,慢吞吞的走上樓,回到臥室去睡了。躺在床上,她開亮了床頭的小檯燈,檯燈下,一張雲樓的四?撥——a嵌在一個精緻玲瓏的小鏡框裡,她凝視著那張照片,低低的說:「雲樓,你在哪裡呢?為什么不回來陪我?為什么?為什么?你會對我厭倦嗎?會嗎?會嗎?」拿起那個鏡框,她把它抱在胸前,閉上眼睛,她做夢般輕聲低語:「雲樓,你要多愛我一些,因為我好愛好愛你!」

同一時間,雲樓正坐在李大夫的客廳中,跟李大夫做一番懇切的長談。他來李家已經很久了,但是,李大夫白天在某公立醫院上班看病,晚上,自己家裡也有許多病人前來應診,所以非常忙碌。雲樓一直等到李大夫送走了最後一個病人,才有機會和李大夫談話。坐在那兒,雲樓滿面憂愁的凝視著對方。李大夫卻是溫和而帶著鼓勵性的。

「你希望知道些什么?」他望著雲樓問。

「涵妮。她到底有希望好嗎?」雲樓開門見山的問。

李大夫深深的看著雲樓,沉吟了好一會兒。

「你要聽實話?」

「當然,我要坦白的,最沒有保留的,最真實的情形。」

李大夫點燃了一支菸,連抽了好幾口,然後,他提起精神來,直望著雲樓說:「如果我是你,我寧願不探究真相。」

「怎么?」

「因為真相是殘忍的。」李大夫噴出一口濃濃的煙霧。「說坦白話,她幾乎沒有希望痊癒,除非……」

「除非什么?」

「除非我們的醫學有驚人的進步。進步到可以換一個心臟或是什么的。但,這希望太渺茫了。涵妮的情形是,不繼續惡化就是最好的情況。換言之,我們能幫助她的,就是讓她維持現狀。」

雲樓深吸了口氣。

「那么,她的生命能維持多久呢?」他鼓起勇氣問。

「心臟病患者的生命是最難講的,」李大夫深思的說。「可能拖上十年二十年,也可能在任何一剎那間就結束了。涵妮的病況也是這樣,但她的病情有先天的缺陷,又有後天的併發症,所以更加嚴重一些,我認為……」他頓住了,有些猶豫。「怎么?」雲樓焦灼的追問著。

「我認為,」李大夫坦白的看著他。「她隨時可以死亡。她的生命太脆弱了,你要了解。」

雲樓沉默了,雖然他一開始就知道涵妮的情形,但是,現在從涵妮的醫生嘴裡再證實一次,這就變成不容人抗拒的真實了。咬著牙,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,死亡的陰影像個巨魔之掌,伸張在那兒,隨時可以抓走他的幸福、快樂和一切。

「不過,」李大夫看出他的陰沉及痛苦,又安慰的說:「我們也可以希望一些奇蹟,是吧?在記載上,也有許多不治之症,在一些不可思議的、神奇的力量下突然不治而愈。這世界上還是有許多科學不能解釋的事的,我們還犯不著就此絕望,是不是?」

雲樓抬頭看了李大夫一眼,多空泛的句子!換言之,科學對於涵妮已經沒有幫助了,現在需要的是神力而不是人力。

他下意識的望了望窗外黑暗的天空,神,你在哪兒?你在哪兒?

「請告訴我,」他壓抑著那份痛楚的情緒,低聲的說:「我能帶她出去玩嗎?看看電影,逛逛街,到郊外走走,呼吸呼吸新鮮空氣,可以嗎?」

李大夫沉吟良久,然後說:「應該是可以的,但是,記住,她幾乎是沒有抵抗力的,她很容易感染一切病症,所以公共場合最好少去。以前,她曾經在街上昏倒過,必須避免她再有類似的情形發生。再加上冷啦暖啦都要特別小心……」他定住了,嘆了口氣。「何必要帶她出去呢?」

「她像一隻關在籠子裡的小鳥。」雲樓悽然的說。

「她已經被關了很久了,」李大夫語重心長。「別忘了,關久了的鳥就不會飛了,別冒險讓她學飛。」

「你的意思是,她根本不適宜出門,是嗎?」雲樓凝視著醫生。

「我很難回答你這個問題,」李大夫深吸了一口煙,又重重的噴了出來。「我看著涵妮長大,當她的醫生當了十幾年,從許多年以前,我就擔心著有一天她會長睡不醒。可是,她熬到現在了,她身上似乎有股精神力量支援著她,尤其最近,她體重增加,貧血現象也有進步,我想,這是你的功勞。」他望著雲樓,笑了笑。「所以我說,說不定會有種神奇的力量讓她度過難關。至於她能不能出門的問題,以醫學觀點來論,最好是避免,因為舟車勞頓,風吹日曬,都可能引起她別的病,而她身體的狀況,是任何小病症,對她都可能造成大的不幸。可是,也說不定你帶她出去走走,對她反而有利,這就不是醫學範圍之內的事了,誰知道呢?」

「我懂了,」雲樓點了點頭。「就像她母親說的,她是一粒小水珠,碰一碰就會碎掉。」

「是的,」李大夫又噴了一口煙。「我們只能盡人力,聽天命。」

「那么,她也不能結婚的了?」

「當然,」李大夫的目光嚴重而銳利。「她決不能過夫婦生活,所以,我還要警告你,必要的時候,要疏遠一點,否則,你不是愛她,而是害她了。」

雲樓閉了閉眼睛,耳畔,清晰的浮起涵妮的聲音:「我要嫁給你,我要跟你生兒育女!」

像一根鞭子,對他兜心的猛抽了一下,他疼得跳了起來。

呵,涵妮,涵妮,涵妮!

從李大夫家出來,夜已經深了。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,天空中竟飄著些兒細雨,冷冷的,涼涼的,帶著深秋的寒意。他騎上摩托車,一種急需發洩的痛楚壓迫著他,他不想回家,發動了馬達,他向著冷雨寒風的街頭衝了過去。加快了速度,他不辨方向的在大街小巷中飛馳。雨淋溼了他的頭髮,淋溼了他的面頰,淋溼了他的毛衣,好涼好涼,他一連打了兩個寒顫。寒夜中的賓士無法減少他心中鬱積的悽惶和哀愁,他把速度加得更快,更快,不住的飛馳,飛馳……在雨中,在深夜,在惻惻的秋風裡。

前面來了一輛計程車,他閃向一邊,幾乎撞到一根電杆木上,他緊急煞車,車子發出驚人的「嗤」的尖響,他幾乎摔倒,腿在車上颳了一下,撐在地面上,好不容易的維持了身子的平衡,他摔了摔頭,雨珠從頭髮上摔落了下來。用手摸摸溼漉漉的頭髮,他清醒了。站在街燈下面,他看著自己的影子,瘦瘦長長的投在地面的雨水中。

「涵妮,但願你在這兒,我能和你在雨霧中,從黑夜走到天明。」

他喃喃的說著。近來,他發現自己常有對一切東西呼喚涵妮的習慣。涵妮,這名字掠過他的心頭,帶著溫暖,帶著悽楚,帶著疼痛的深情。跨上了車子,他想發動馬達,這才發現腿上有一陣痛楚,翻開褲管,腿上有一條大口子,正流著血,褲管也破了。皺了皺眉,他用手帕繫住傷口,騎上車子,向歸途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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