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廣漠的伸展著,璀璨著無數閃爍的星光。冥冥中那位操縱者,居住在什么地方?
離下午三點鐘還很遠,雲樓已經坐在「雅憩」那個老位子裡了,他深深的靠在高背的沙發椅中,手裡緊握著一大卷畫束,注視著面前的咖啡杯子。咖啡不斷的冒著熱氣,那熱氣像一縷縷的輕煙,升騰著,擴散著,消失著,直至咖啡變成了冰冷。他沉坐著,神志和意識似乎都陷在一種虛無的狀態裡,像是在專心的想著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不想。他的面色憔悴而蒼白,眼睛周圍有著明顯的黑圈,顯然的,他嚴重的缺乏著睡眠。
不知是什么時候起,唱機裡的爵士樂換成了一張鋼琴獨奏曲的唱片,一曲「印度之歌」清脆悠揚的播送開來。雲樓彷彿震動了一下。把頭靠在沙發靠背上,他近乎痛苦的閉上了眼睛,聆聽著那熟悉的鋼琴曲子。那每一下琴鍵的叮咚聲,都像是一根鐵錘在敲擊著他的心臟,那樣沉重的、痛楚的,敲擊下來,敲擊得他渾身軟弱而無力。
「涵妮,」他閉緊了眼睛,無聲的低喚著,他的頭疲乏的在靠背上搖動。「天呵!慈悲一點吧!」他在心中呼喊著,一股熱氣從他心裡升起,升進他的頭腦,升進他的眼睛,在這一刻,他不再感到自己的堅強,也早已失去了往日的自信,他茫然,他失措,他迷失,他是隻飄蕩在黑暗的大海中的小船,脆弱而單薄。
有高跟鞋的聲音走進來,停在他的身邊,他吸了口氣,慢慢的張開眼睛來。於是,他渾身通過了一陣劇烈的顫慄,他迅速的再閉上眼睛,怕自己看到的只是一個幻象,那琴鍵聲仍然在室內迴盪,呵,涵妮,別捉弄我!別讓我在死亡的心靈中再開出希望的花朵來!呵,涵妮,別捉弄我!我會受不了,我沒有那樣強韌的神經,來支援一次又一次的絕望!呵,涵妮!
「喂!你怎么了?」
他身邊響起了清脆的聲浪,他一驚,被迫的張開了眼睛,搖搖頭,他勇敢的面對著旁邊的女郎。不再是盤在頭頂的髮髻,不再濃妝豔抹,不再掛滿了閃亮的裝飾品,他身邊亭亭玉立著的,是個長髮垂肩,淡妝素服的少女,一件淺藍色的洋裝,披了件白色的大衣,束了條湖色的髮帶。她站著,柔和的臉上掛了個寧靜的微笑,盈盈的大眼中閃耀著一種特殊的光芒。涵妮!他緊咬著自己的嘴唇,阻止住自己要衝出口來的那聲靈魂深處的呼喚。這是涵妮,這一定是涵妮!洗去鉛華之後,這是張不折不扣的涵妮的臉孔,每一分,每一釐,每一寸!
「怎么?你不請我坐?」小眉詫異的問,望著雲樓那張憔悴的、奇異的、被某種強烈的痛苦所折磨著的臉。
「哦,」雲樓吐出一口長氣,用手指壓著自己疼痛欲裂的額角。「原諒我的失態,」他的聲音低沉而苦楚。「我該怎樣稱呼你?」
「你昨天叫我唐小姐,如果你願意喊我小眉,我也不反對。」小眉坐了下來,叫了杯咖啡,微笑著說。「你這個人多奇怪!每句談話都叫人摸不著頭腦。」
「小眉,」雲樓苦澀的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。「你堅持你的名字叫小眉,沒有第二個名字嗎?」
「你是什么意思?我該有第二個名字嗎?」小眉詫異的問。
「該的,你該有。」雲樓固執而苦惱的盯著她。
「為什么?」
「你該有另外一個名字,另外一個姓!」
「荒謬!」小眉說:「你怎么了?你完全語無倫次!」
「我很清楚,」雲樓繼續盯著她,他的眼睛是燃燒著的。
「你不叫唐小眉,你的真名字是楊涵妮!」
「滑稽!」小眉叫著說:「我看你這人神經有問題,我真後悔跟你在這兒浪費時間,好了,假如你沒有故事講給我聽,我要走了!」
「噢,別走!」雲樓緊張的撲過去,忘形的一把抓住了她的手。「請求你別再逃開!」
「你──?」小眉吃驚的把自己的手抽出來。「你嚇了我,孟先生。」她怔忡的說,真的受了驚嚇。
「哦,對不起,」雲樓慌忙說。「請原諒我。」他望著她,她那受驚的樣子和涵妮更像了,他搖了搖頭。「我是真的被你弄糊塗了。」
「我才被你弄糊塗了呢!」小眉叫:「你不是說有故事要講給我聽嗎?」
「是的。」
「那么講吧!」
雲樓無語的,用一種痛楚的、深思的、熾烈的眸子,痴痴的望著她。
「怎么了?你到底講不講呢?」小眉皺起了眉頭。
「是的,我要講,只是不知從何講起,」雲樓說,揉著額角,覺得整個頭部像要迸裂似的疼痛著。「或者,你願意先看一些東西!」他拿起帶來的那一束畫,遞過去給小眉。「開啟它,看一看!」
小眉詫異的接過了那厚厚的一卷東西,奇怪的看了雲樓一眼。然後,她鋪開了那束畫,立即,她像被催眠似的呆住了。這是一卷畫像,大約有十幾張,包括水彩、素描,和油畫,畫中全是同一個女孩子,一個長髮垂肩,有張恬靜的、脫俗的、楚楚動人的面孔的少女。畫的筆觸那樣生前,那樣傳神,那樣細膩,這是出於一個畫家的手呵。她不能抑制自己胸中湧上的一股驚佩與敬服。她一張一張看過去,越來越困惑,越來越驚愕,越來越迷惘。然後,她抬起眼睛來,滿面驚疑的說:「你畫的?」
雲樓點點頭。
「你畫的是我嗎?」她問,瞪大了眼睛。「你什么時候畫的?我怎么不知道?」
「我畫過一百多張,大的、小的都有,這十幾張是比較寫實的作品。」雲樓說,深深的望著她:「你認為這畫的是你嗎?」
「很像,」小眉說,不解的凝視著他:「這是怎么回事呢?」
「這畫裡的女孩子名叫涵妮,」雲樓深沉的說,他的眸子一瞬也不瞬的緊盯著她。「這能喚醒你的記憶嗎?」
「我的記憶?」小眉困惑的搖了搖頭。「你是什么意思?」
「你記得半夜裡彈琴,我坐在樓梯上聽的事嗎?你記得你常為我唱的那支‘我怎能離開你’的歌嗎?你記得我帶你到海邊去,在潭水邊許願的事嗎?你記得我們共有的許許多多的黃昏、夜晚,和清晨嗎?你記得你發誓永不離開我,說活著是我的人,死了變鬼也跟著我的話嗎?你記得為我彈夢幻曲,一遍一遍又一遍的事嗎?你記得……」
「哦!我明白了!」小眉愕然的瞪著他,打斷了他那一長串急促的語聲。「我明白了。」
「你明白了?是不?」雲樓驚喜的盯著她:「你想起來了?是不?你就是涵妮!是不?」
「不,不,」小眉搖著頭:「我不是涵妮!我不是!可能我長得像你那個涵妮,但我不是的,你認錯人了,孟先生!」
「我不可能認錯人!」雲樓喊著,熱烈的抓住她的手,徒勞的想捉回一個消失了的影子。「想想看,涵妮,你可能在一次大病之後喪失了記憶,這種事情並不是沒有,至於你怎么會變成唐小眉的,我們慢慢探索,總會找出原因來的!你想想看,你用心想想看,難道對以前的事一點都不記得嗎?涵妮……」
「孟先生!」小眉冷靜的望著他,清楚的說:「我不是什么涵妮!絕對不是!我從沒有喪失過我的記憶,我記得我從四歲以來的每件大事。我也沒生過什么大病,從小,我的身體就健康得連傷風感冒都很少有的。我的父親也不姓楊,他名叫唐文謙,是個很不得意的作曲家。你懂了嗎?孟先生,別再把我當作你那個涵妮了,這是我生平碰到的最荒謬的一件事!」她把那些畫像卷好,放回到雲樓的面前,她臉上的神情是抑鬱而不快的。」好了,孟先生,這事就這樣結束了,希望你別再來糾纏我。」
「等一下!涵──唐小姐!」雲樓嚷著,滿臉的哀懇和祈求。「再談一談,好不好?」
小眉靠回到沙發裡,研究的看著雲樓。這整個的事件讓她感到荒唐,感到可笑,感到滑稽和不耐。但是,雲樓那種懇切的、痛苦的、祈求的神情卻使她不忍遽去。端起了咖啡,她輕輕的啜了一口,嘆口氣說:「你還有什么問題嗎?」
「是的,」雲樓說,固執的盯著她:「你會不會彈鋼琴?」
「會的,會一點點!」
雲樓的眼睛裡閃出了光采。
「瞧!你也會彈鋼琴!」他喊著。
「這並不稀奇呀,」小眉說:「那還是我在學校讀書的時候學的,我家裡太窮,買不起鋼琴,本來還有一架破破爛爛的,也給爸爸賣掉了,我在學校學,一直學了四、五年,利用下課的時間去彈。但是,我彈得並不好,鋼琴是需要長時間練習的。自己沒有琴,學起來太苦了。」
「你以前念什么學校?」
「××女中,高中畢業,我畢業只有兩年,假若你對我的身世還有問題,很可以去學校打聽一下,我在那學校唸了六年,一向的名字都叫唐小眉。或者,你的女朋友也在那學校念過書?」
「不,」雲樓眼裡的陽光消失了,頹然的垂下頭去,他無力的說:「她沒有。」
「你看!」小眉笑了笑。「我絕不可能是你的女朋友了!我奇怪你怎么會有這樣荒唐的誤會。」
「你長得和她一模一樣。」雲樓說,凝視著她:「簡直一模一樣。」
「世界上不可能會有兩個完全一模一樣的人,」小眉說:「你可能是想念太深,所以發生錯覺了。」望著他,她感到一股惻然的情緒,一種屬於女性的憐憫和同情。「她怎樣了?」
「誰?」
「你的女朋友,她離開你了嗎?」
「是的,離開我了。」雲樓仰靠進沙發裡,望著天花板,那上面裱著深紅帶金點的壁布,嵌著許多彩色的小燈,像黑夜天空中璀璨的星光。
「到什么地方去了呢?你找不到她了嗎?」
「找不到了。」雲樓閉上了眼睛,聲音低而沉。「他們告訴我她死了。」
「哦!」小眉的臉色變了,這男孩子身上有種固執的熱情,令人感動,令人愴惻。「這就是你的故事?」她溫柔的問。
他的眼睛睜開了,靜靜的看著她,那種激動的情緒已經平息了,他開始接受了目前的真實,這是小眉,不是涵妮!這只是上帝創造的一個巧妙的偶合!同一張臉譜竟錯誤的用了兩次!他看著她,淒涼而失意的微笑了。
「是的,這就是我的故事,」他揉了揉額角。「一個很簡單的故事,但是,我常常希望這故事不會完結,希望一些奇蹟出現,把這故事再繼續下去……」
「於是,你發現了我,」小眉說:「你以為是奇蹟出現了。」
雲樓苦笑了一下。
「人在絕望的時候往往會祈禱奇蹟,至今我仍然對於你的存在覺得是個謎。」他嘆口氣。「正像你說的,世界上不會有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孔,何況你們沒有絲毫血統關係,這是不可解的!」
「你看走眼了。」小眉笑著。
「你願意跟我去見見涵妮的母親嗎?看看是我神志錯亂,還是你真像涵妮。」「哦,不,」小眉的笑容收斂了。「這事到目前已經可以告一段落了,我不想捲進你的故事裡去。你別再把我和你的女友纏在一起,記住我是唐小眉,一個歌女!一個社會的裝飾品!不是你心目裡的那個女神!涵妮,她必定出身於一個良好的家庭吧?」
「是的。」
「而我呢?你知道我出身在什么環境裡嗎?我母親是在生我的時候難產去世的,我父親是音樂家,他自封的音樂家,沒有人欣賞的音樂家,他給了我一份對音樂的狂熱,和對生活的認識,我七、八歲的時候,就做全體的家務,侍候一個永遠在酒醉狀態下的父親……」她笑了,淒涼而帶點嘲諷的。
「你看!我不是你的涵妮!看她的畫像我就知道了,她該是那種玻璃屋子裡培植出來的名貴的花朵,我呢?我只是暴風雨裡的一棵小草,從小就知道我的命運,是被人踐踏的!你看,我不是你的涵妮,我不知道你怎么可能發生這樣的錯誤!」雲樓注視著她,深深的注視著她,是的,這不是涵妮,這完全不是涵妮!從她那坦白的敘述裡,從她那堅定的眼神里,他看出她是如何在生活的煎熬下,掙扎著長大的。她和涵妮完全不同,涵妮柔弱纖細,她卻是堅強茁壯的!他坐正了身子,點了點頭,說:「當然,如果你不願意去,我不會勉強你!」
「那么,這事就這樣結束了。既然已經證實了我不是涵妮,我希望你也別再來打擾我,好嗎?」
雲樓凝視著她,沒有說話。
「好嗎?」她再問。
「我尊重你的意見。」雲樓低沉的說。「如果我使你厭煩,我不會去打擾你的。」
小眉笑了笑。
「並不是厭煩,」她寧靜的說:「只是沒有意義,我不習慣於讓人在我身上去找別人的影子。」
雲樓瞭解了,一種激賞的情緒從他心頭升了起來,這是個倔強的靈魂呵!儘管生活在那種半沉淪的狀態裡,她卻還竭力維持著她的自尊。
「我明白,」他點點頭,鄭重的說:「我答應你,我不會讓你感到任何不快。」
小眉看著他,她立即聽出他的言外之意,這個男人瞭解她!她想,他了解的不止她嘴裡所說的,還有她心裡所想的,甚至於她那份埋藏在心底的自卑。她握著咖啡杯子,深深的啜了一口,突然,她有些懊悔了,懊悔剛剛對他說得那么絕情。她勉強的笑了笑,掩飾什么似的說:「那種地方你也不該常去,如同你說的,真正的歌不在那兒。」
「你卻在那兒唱呵!」雲樓嘆息的說。
「人生有的是無可奈何!是不?」小眉悵惘的笑笑。「我也曾經一度幻想自己會成為一個聲樂家,我練過好幾年的唱,每晚閉上眼睛,夢想自己的歌聲會到達世界的每個角落裡。現在,我站在臺上唱了。」她放下杯子,嘆口長氣。「現實總是殘忍的!是不?好了,孟先生,我也該走了。晚上還要唱三場呢!」
雲樓看著她。
「在你離去以前,我還有幾句話要說。」他說:「因為你不願我打擾你,所以,我以後可能不會再去找你,但是,我必須告訴你,關於涵妮,」他困難的嚥了一口口水:「那是一個我用全生命來熱愛著的女孩,我可以犧牲一切來換得她的一下微笑,一個眼光,或一句輕言細語。可是,她死了。你呢?你有一張和她相像到極點的臉孔,雖然我們素昧平生,我卻不能不覺得,你像我的一個深知的朋友……」他頓住了,覺得很難措辭。
「怎樣呢?」她動容的問。
「我說了,你不要覺得我交淺言深,」他誠摯的望著她:「當你唱的時候,用你的心靈去唱吧!不要怕沒有人欣賞,不要屈服於那個環境,還有……不要低估了你自己!你的歌像你的人;真摯而高貴。」
小眉的睫毛垂了下去,她必須遮掩住自己那突然潮溼了的眼珠,好一會兒,她才重新揚起睫毛來,她的眼睛是晶瑩的,是清亮的,是水盈盈的。
「謝謝你。」她喉嚨喑啞的說,匆匆的站起來,她一定要趕快離去,因為她的心已被一種酸楚的激情所漲滿了。「我走了,別送我。」
他真的沒有送她,坐在那兒,他目送她匆忙的離去,他的眼睛是朦朧的,裡面凝聚著一團霧氣。
「這種生活是讓人厭倦的!」唐小眉低低的,詛咒的說,把眉筆擲在梳妝檯上,注視著鏡子裡的自己。她剛剛換上登臺的服裝,一件自己設計的,紫蘿蘭色的軟緞夜禮服,腰上綴著一圈閃亮的小銀片,從鏡子裡看來,她是纖□e合度的,那些銀片強調了她那纖細的腰肢,使她看起來有些兒弱不勝衣。
她撫摩了一下自己的面頰,獻唱的幾個月來,她實在是瘦了不少。「這根本不是人過的生活,」她繼續嘀咕著,用小刷子刷勻臉上的脂粉。「我唱,生活裡卻沒有詩也沒有歌。」她不知不覺的引用了雲樓的話,雖然,她自從在雅憩和他分手後,就再也沒有見到過他,但,這男孩給她的一些印象,卻是她不容易忘懷的。
「你在嘰哩咕嚕些什么?」剛下場的一個名叫安琪的歌女問。「還不趕快準備上場。馬上就輪到你了。」
「好沒意思!」小眉說。
「你知道他們要些什么,」安琪說,她出來唱歌已經好幾年了,和小眉比起來,她是老大姐。「你多扭幾下,他們就高興了,看看吧,場內的聽眾,百分之八十都是男性,他們要的不是歌,是人!」
「更沒意思了。」
「你要學得圓一點,」安琪一面卸著裝,一面說:「像昨晚邢經理請你去消夜,你就該接受,他在商業界是很有點勢力的,你這樣一天到晚得罪人,怎么可能唱紅呢?別總是天真得把這兒當學校裡的歌唱比賽,以為僅僅憑唱得好,就可以博得掌聲。那些人花錢是來買享受的,不是來欣賞藝術的!」
「可悲!」小眉低聲說。
「這是生活呀!誰叫我們走上這條路呢!不過,你又怎么知道別一行就比我們這行好呢?反正,幹那行都得應酬,都得圓滑!雖然也有不少根本不肯應酬而唱紅了的歌女,但她們的本錢一定比我們好,我們都不是絕世美人呀,是不?」
小眉淡淡的笑了。
負責節目安排的小李敲了敲門,在外面叫著說:「小眉,該你了!」
「來了!」小眉提起了衣角,走出化妝室。到了前臺的簾幔後面,報幕的劉小姐正掀起了簾幔的一角,對外面張望著,臺上,一個新來的歌女正唱到了尾聲。看到小眉過來,劉小姐輕輕的拉了拉她的衣服,低聲說:「你注意到了沒有?最近有個很奇怪的男孩子,每到你唱的時候就來了,你一唱完他就走了!現在,他又來了。花一張票價聽你一個人唱,他是你的男朋友嗎?」
「是嗎?」小眉的心臟猛跳了兩下,自己也不明白為什么呼吸忽然急促了。「在哪兒?」
「你看!第三排最旁邊那個位子。」
小眉從簾幔後面窺探過去,由於燈光集中打到臺上,臺下的觀眾是很難看清楚的,尤其他又坐在靠邊的位置。她無法辨清那人的面貌,但是,一種直覺,一種第六感,使她猜到了那是誰。
「我看不清楚。」她含糊的說:「不會只聽我一個人唱,恐怕你弄錯了。」
「才不會呢!我本來也沒注意到他,只因為他總是中途進場,又中途出場,怪特別的,所以我就留心了。你不信,唱完你別走,在這簾幔後面看著他,他一定是在你唱完後就走。」
「他天天都來嗎?」小眉遲疑的問。
「並不是天天,不過,最近是經常來的,你不認得他嗎?」
「不──不知道。」小眉說:「我看不清,我想,沒這么荒謬的事!」
「我見多了,」劉小姐微笑著說:「怎么樣荒謬的事都有!」
頓了頓,她說:「好了,該你了。」
臺上的那位歌星退了下來,於是,小眉出場了。
燈光對她集中的射了過來,那么強烈,刺得她看不清任何東西,但她知道臺下的人卻能看清楚自己的每一個表情,每一個動作。她不能隨便,她不能疏忽,每夜,她站在這兒,接受著考驗。在一段例行的自我介紹之後,她開始唱了,她唱了一支「回想曲」。
一曲既終,掌聲並不熱烈。掌聲,這曾經是她努力想爭取的東西。世界上最悅耳的音樂是歌嗎?是鋼琴嗎?是小提琴?小喇叭?鼓?或任何一種樂器嗎?不!都不是!世界上最悅耳的音樂是掌聲,人人愛聽的,人人需要的,它能把人送入雲端,製造出最大的愉悅和滿足。但是,幾個月的獻唱生涯,使她知道了,在這兒博取掌聲是困難的,永遠重複唱那幾支歌也是令人厭倦的,可是,聽眾喜歡聽他們熟悉的歌。
於是,她唱,每晚唱,唱了又唱,她疲倦了,她不再希冀在這兒獲得掌聲了。每次唱完之後,她對自己說:「我孤獨,我寂寞,我不屬於這個世界,這個世界也不屬於我。」
這是自我解嘲?還是自我安慰?她無法分析,也不想分析,卻在這種心情底下,送走了每一個「歌唱」著的夜。但是,今晚不同了,她感到有種不尋常的、熱烈的情緒,流動在自己的血管中,激盪在自己的胸腔裡,她忽然想唱了,真正的想唱了,想好好的唱,高聲的唱,唱出一些埋藏在自己心靈深處的東西。
於是,當回想曲唱完之後,她臨時更改了預定的歌,和樂隊取得了聯絡,她改唱了另外一支:「我是一片流雲,終日飄浮不定,也曾祈望停駐,何處是我歸程?風來吹我流蕩,風去攜我飄揚,也曾祈望停駐,何處是我家鄉?飄過海角天涯,看盡人世浮華;多少貪慾痴妄,多少虛虛假假!飄過山海江河,看盡人世坎坷,多少淒涼寂寞,多少無可奈何!我是一片流雲,終日飄浮不定,也曾祈望停駐,何處是我歸程?」
她唱得非常用心,貫注了自己全部真實的感情。她自認從踏進歌廳以來,從沒有這樣唱過。這支歌是從她心靈深處唱出來的,有她的感嘆,有她的迷惘,有她的淒涼,有她的無助和落寞。但是,掌聲依然是零落的,這不是聽眾喜歡聽的那種歌。她不由自主的對第三排最旁邊的位子看過去,燈光閃爍著,阻擋了她的視線。她忍不住心頭湧上的一股愴惻之情,茫茫人海,是不是真能找到一個知音?停頓了一下,她開始唱第三支歌:「我最愛唱的一支歌,是你的詩,說的是我……」
唱完了三支歌,她的這場演唱算結束了,微微的彎了彎腰,她再度對那個位子投去很快的一瞥,轉過身子,她退到簾幔後面去了。到了後面,劉小姐很快的說:「瞧!那個人走了!」
她看過去,真的,那位子上的一個年輕人正站起身來,走出去了。她心底掠過了一聲不明所以的嘆息,感到有份難以描述的感覺,把她給抓住了。這個人,是為她的歌而來?還是仍然在找尋他女友的影子?回到化妝室,她慢吞吞的走到鏡子前面,呆呆的審視著自己,鏡中的那張臉孔是茫然若失的。
安琪還沒有走,坐在那兒,她正在抽菸,一面等待著她的男朋友來接她。看到小眉,她說:「你不該唱那兩支歌,你應該唱‘午夜香吻’,或者是‘家家有本難唸的經’,要不然,唱‘桃花江’或者是‘月下情歌’都好些。」
小眉悵惘的笑了笑,坐下來,她一句話也沒有說,開始慢慢的摘下耳環和項鍊。安琪仍然在發揮著她的看法和意見,給了小眉無數的忠告和指導。小眉始終帶著她那個迷惘的微笑,不置可否的聽著。收好了項鍊和耳環,她到屏風後面去換了衣服。幾個表演歌舞的女孩進來了,嘻嘻哈哈的喧鬧著,匆匆忙忙的換著衣服,彼此打鬧,夾雜著一些輕浮的取笑。小眉看著這一切,心底的迷惘在擴大,在瀰漫。到底,這世界需要些什么?
有人敲著化妝室的門,一位侍應小姐嚷著說:「唐小姐,有你的信!」
小眉開啟了門,那侍應小姐遞上了一張折迭著的紙,說:「有位先生要我把這個給你!」
「哦!」小眉狐疑的接過了紙條,心裡在嘀咕著,別是那個刑經理才好!開啟紙條,她不禁呆住了!那張紙上沒有任何一句話,只用畫圖鉛筆,隨便的畫著一枝蓮花,含苞欲放的,亭亭玉立的,雖然只是簡單的幾筆,卻畫得栩栩如生。在紙張的右下角,簽著「雲樓」兩個字,除此而外,沒有其它的東西了。小眉愕然的望著這朵蓮花,詫異的問:「那個人呢?」
「走了。」侍應小姐說:「他叫我交給你,他就走了。」
「哦!」小眉有些失望,卻有更多的困惑。退回屋裡,她對這張紙條反覆研究,什么意思呢?孟雲樓,他真是個奇怪的男孩子!把紙張鋪在梳妝檯上,她心神恍惚的望著那朵蓮花。忽然,她腦子裡靈光一閃,猛的想起在學校裡讀過的一課國文,周敦頤所著的「愛蓮說」中彷彿有這么幾句話:「世人甚愛牡丹,吾獨愛蓮出汙泥而不染,濯清濂而不妖,中通外直,不蔓不枝,香遠益清,亭亭勁植,可遠觀而不可褻玩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