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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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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進了楊家的客廳,那一屋子靜幽幽的綠就又對雲樓包圍過來了。偌大一間客廳,好冷清好安靜,沒有一個人影,雅筠顯然在樓上。雲樓四面張望著,看著那沙發、那鋼琴、那窗簾、那室內一切的佈置,再看看小眉,他依稀恍惚的覺得,那往日的時光又回來了。小眉仍然沒有消除她的不安,那一屋子的靜有股懾人的力量,她走到雲樓的身邊,輕輕的說:「這屋子佈置得好雅緻!」

「是楊伯母設計的。」雲樓說,指指那架鋼琴:「涵妮就經常坐在那兒彈夢幻曲。」

「夢幻曲?」小眉歪了歪頭。「我也會彈,如果我有架鋼琴就好了!」

「為什么不試試?」雲樓走過去,開啟了琴蓋。「這琴好久沒有人彈過了,來吧,小眉。」

小眉走到鋼琴前面,猶疑的看看雲樓。

「這樣不會不妥當嗎?」

「有什么不妥當呢?彈吧!小眉,我急於想聽!」

門口有一陣抓爬的聲音,夾雜著嗚嗚的低鳴,雲樓回過頭去,一眼看到潔兒正爬在紗門上面,伸長著頭,拚命搖尾巴,急於想進來。雲樓高興的喊著:「潔兒!」

開了紗門,潔兒一衝就衝了進來,撲在雲樓身上,又抓又舔又低鳴,小眉驚喜交集的低喊:「好漂亮的狗,那么白,那么可愛!」

幾乎所有的女性,對小動物都有天生的好感。小眉伸出手去,撫弄著潔兒的耳朵,潔兒畏縮了一下,也就舔了舔小眉的手,算是回禮,小眉興奮了,像涵妮第一次看到潔兒一樣,她高興的喊著:「它舔我呢!它舔我呢!」

雲樓望著潔兒和小眉,一陣心神恍惚。拍了拍琴蓋,他說:「你不彈彈嗎?」小眉坐了下來,立即,她開始彈了,一連串的音符從她手指下流瀉了出來,夢幻曲!涵妮生前曾為雲樓一遍又一遍的彈過的曲子,小眉對鋼琴並不很嫻熟,彈得有些生疏,但是,聽到這同一支曲子再流動在這間室內,由一個和涵妮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彈來,雲樓覺得自己的心跳得狂猛而迅速,覺得一切像個夢境。連潔兒也似乎震動了,它不安的豎起了耳朵,又聞了聞周遭的空氣,然後,它竟熟練的伏下了身子,躺在小眉的腳下了,一如它在一年前所做的一樣。

琴聲流動著,擴散著,雲樓痴痴的看著。忽然間,樓梯上傳來一聲驚呼。雲樓迅速的回過頭去,一眼看到雅筠正扶著樓梯,慢慢的走下來,眼睛緊盯著小眉的背影。雲樓跨上了一步,正要解釋,小眉聽到了人聲,停止彈琴,她回過身子來了。於是,雅筠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,用手迅速的捂住了嘴,她啞著嗓子喊了一聲:「涵妮!」

接著,她用手扶著頭,身子就搖搖欲墜。小眉大叫了一聲:「快!雲樓!她要昏倒了!」

雲樓搶前一步,一把扶住了雅筠,把她扶到了沙發上面。

雅筠躺在那兒,呻吟著說:「給我一點水,給我一點水!」

雲樓迅速的跑去倒了一杯水來,扶著雅筠喝,一面急急的解釋:「我很抱歉沒有先通知你,楊伯母。這不是涵妮,是唐小眉,我跟你提過的,我曾在街上碰到的那個女孩子!」

「不,不,」雅筠無力的搖著頭,她一向是堅強的,是有絕大的剋制力的,但是,今天這件突來的事故把她完全擊倒了。她本來正在睡覺,琴聲驚醒了她,她以為自己又是想涵妮想出來的幻覺,她披衣下床,走出房間,琴聲更加清晰實在,她下樓,一眼看到室內的景象,雲樓坐在那兒,一個長髮垂肩的女孩正彈著琴,潔兒睡在她的腳下。她已經受驚了,心跳了,喘息了,而涵妮卻從鋼琴前面回過身子來……「不,不,」她繼續呻吟著,用手遮住了眼睛。「我在做夢。我睡糊塗了。」「不,楊伯母,」雲樓大聲說:「您沒有做夢,這是一個長得和涵妮一模一樣的女孩,是我帶她來的,帶她來見你的,楊伯母!你仔細看看她,就知道她和涵妮的神態舉止還是有出入的,你看呀!她姓唐,叫唐小眉。」

雅筠的神志恢復了一些,雲樓的話逐漸的在她腦海裡發生作用,她終於慢慢的放下了遮著眼睛的手,勇敢的挺起背脊來了。小眉正站在她的面前,由於自己的來訪竟引起了這么大的驚恐和震動,而深感不安。看到雅筠的目光轉向了自己,她勉強的笑了笑,彎彎腰輕聲的叫:「楊伯母。」

雅筠閉了一下眼睛,楊伯母!這多么滑稽,這明明是涵妮呀!她再張開眼睛,仔細的看看面前這個女孩子,同樣的眉毛,同樣的眼睛,同樣的鼻子和嘴!只是,涵妮比她消瘦,比她蒼白,比她多一份柔弱與稚氣。不過,世界上怎會有這樣相像的人?怎會?怎會?她不信任的抬起頭來,看著雲樓說:「雲樓,你從哪兒找到她的?」

「我在街上碰到,後來還到你們這兒來吵,你和楊伯伯都咬定我是眼花了,你忘了嗎?」雲樓說。

「哦,是了。」雅筠想了起來,再看著小眉,她不由自主的眼眶發熱,如果涵妮也像她這樣健康……她搖搖頭,嘆了口氣,對小眉伸出手去。「過來,孩子,讓我看看你!」

小眉不由自主的走向前來,坐在沙發前的一張擱腳凳上,把手給了雅筠。她自幼失母,雅筠又天生具有那種讓人感到親切和溫情的氣質,何況,她曾有個酷肖小眉的女兒!小眉對她就本能的產生出一份近乎依戀的好感。她自己也無法解釋,只是,看雅筠那含淚的眼睛,和那又驚、又喜、又懷疑、又悽惻的神情,她那顆熱烈的心就被感動了,被深深的感動了。

雅筠緊握住小眉的手,她那帶淚的眸子,不住的在小眉臉上逡巡著。然後,她問:「你姓───?」

「唐。」

「唐!」雅筠震動了一下,臉色變得十分奇怪,她的眼睛深邃而迷濛,眉峰微蹙,似乎陷進了記憶的底層。她的嘴唇蠕動著,喃喃的重複著那個姓氏。「唐?唐?是了!是唐!」她驚異的看著小眉:「你父親叫什么名字?」

「唐文謙。」

「唐文謙?」雅筠驚跳了起來,再看著小眉,她的嘴唇毫無血色。「天哪,多多少少奇怪的事情!原來你是……你是……你竟然是……」

「我是什么?」小眉不解的問,看著雅筠。

「再告訴我一句,」雅筠奇異的看著小眉說:「你的生日是那一天?」

「陰曆四月十七。」

「四月十七!」這次,驚呼的是雲樓,他的臉色也變了。

「涵妮也是四月十七!」

「民國三十四年四月十七日。」雅筠低低的說。「是不是?你出生在四川重慶,你的母親──死於難產,是不是?」

「哦!」小眉喊著:「你怎么知道?楊伯母?」

「楊伯母!」雲樓也同樣吃驚,他緊緊的盯著雅筠。「這是怎么回事?小眉和涵妮,竟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!這到底是怎么回事?」

雅筠深深的吐出一口氣來,她的臉色仍然是奇異而蒼白的。

「豈止是同年同月同日?」她幽幽的說:「而且是同時同分,同一個母親生的,她們原是一對孿生姐妹呀!」

「什么?」雲樓大叫:「難道──難道──小眉也是您的女兒?」

「不,不,不,」雅筠猛烈的搖著頭,眼睛模糊的看著虛幻的空間。「世界上一切的事多么不可思議呀!天意是多么難以預測!二十年來的秘密就這樣揭穿了!」

「楊伯母!」雲樓喊著。「你說吧!說吧,小眉和涵妮到底是怎樣的關係?我早就覺得世界上沒有這樣的偶合!孿生姐妹!楊伯母!」

雅筠虛眯著眼睛,又仔細的看著小眉,慢慢的,她微笑了,笑得好淒涼好落寞。

「好吧!我講給你們聽,涵妮已經死了,這秘密早也就沒有保持的必要了。」她摩挲著小眉的手,就像當初摩挲著涵妮的,她帶淚的眸子裡含滿了某種屬於慈母的摯情,仍然一瞬也不瞬的停在小眉臉上。「在我講給你們聽以前,先告訴我,唐小姐,你父親好嗎?」

「是的。」小眉猶疑的回答。

「跟你住一起嗎?」

「是的。」

「哦,」雅筠徘徊在她記憶的深處。「他──還喝酒嗎?」

「噢!您也知道他喝酒嗎?」小眉驚歎的。「他整天都在醉鄉里,很少有清醒的時候。」

「唉,是嗎?」雅筠嘆口氣,憐惜的看著小眉。「那么他如何養活你呢?」

「剛到臺灣的時候,他還工作,他在一箇中學教音樂,教了好幾年,而且,那時他手上還有一點錢,一到臺灣就曾以低價買了幢房子,後來他喝酒,教書教不成,就把房子賣了,租了廣州街現在的房子住,房子的價錢賣得很好,這樣,總算好勉強好勉強的支援我到中學畢業,畢業以後,我就……」她看雲樓一眼,低低的說:「出去做事了。」

「在那兒做事?」雅筠追問著。

「我……」小眉有些羞慚。

「她在一家歌廳唱歌。」雲樓代她回答。

「哦!」雅筠深長的嘆息了一聲。「多么不同的命運!」

「伯母,」雲樓急了。「您還沒有說出來,到底這是怎么一回事!」

「是的,我要說,」雅筠有些神思恍惚,她還沒有從激動中完全恢復過來,而且,要揭穿一件二十年來的秘密對她是件很困難的事。她又沉默了很久,終於,她振作起來了,挺直了背脊,她喝了一口水,下定了決心的說:「好吧,這事並沒有什么神秘性,我就從頭說起吧!雲樓,你記得我告訴過你,我當初是受過你祖母的詛咒的……」

雲樓不解的望著雅筠,不知道該如何介面。

「是的,這詛咒立即應驗了,」雅筠說了下去,並沒有等雲樓回答。「我和你楊伯伯結婚後,兩人都希望能有孩子,我們熱愛孩子,可是,我一連小產了兩次,而你家卻有了你,我們仍然沒有孩子。到民國三十四年,我第三次懷孕了,你們可以知道我有多么歡喜,我們用盡了全力來保護這個胎兒,居然順利的到了足月,那是民國三十四年四月十七日,我在重慶某家產科醫院生產……」

「你生下了涵妮和小眉!」雲樓插口。

「不,不是的!」雅筠拚命的搖頭。「我生下了一個女孩,陣痛了四十八小時之久,那女孩漂亮極了,可是,我是受過詛咒的,我沒有做母親的那種幸運,那孩子生下地就死了。而且,醫生判定我終生不能再生孩子!」雅筠頓了頓,雲樓和小眉都定定的望著她。「這使我幾乎發瘋發狂,幾乎自殺,楊伯伯終日寸步不離的守在我身邊,怕我尋死。而這時,一件意外的事情竟把我救了。」

她停住了,眼睛痴痴的看著小眉,唇角又浮起她那個悽婉的微笑。

「怎么呢?」雲樓追問。

「原來,同一日,四月十七日,」雅筠接下去說:「有一個產婦也在那家醫院生產,那年輕的丈夫是個窮苦而落拓的、音樂學院的學生,那產婦送來的時候已經奄奄一息,昏迷不醒了,醫生為了挽救胎兒,破腹取胎,取出一對雙胞胎,一對粉妝玉琢的小嬰兒,那就是涵妮和──小眉。」

「哦!」小眉到這時才吐出一口氣來。

「那產婦在生產後只活了兩小時。兩個嬰兒都很瘦小,尤其其中一個,生下來還不足五磅,像個小老鼠,醫生聽過那嬰兒後,認為她發育不全,根本帶不大。另一個比較大,也比較健康,兩個孩子的長相都一模一樣。那年輕的父親呢,在產婦死後就發瘋一般的狂吼狂叫,他詛咒嬰兒,也不管嬰兒,終日喝得爛醉如泥,呼天搶地的哭他那死去的妻子。」

「哦!」小眉又哦了一聲,眼睛裡已蓄滿了淚。

「那正是抗戰的末期,奶粉的價錢很貴,那兩個孩子沒有母親,只好吃奶粉。但是,那父親拿不出錢來買奶粉,情況很尷尬,於是,一天,一個護士抱了那較小的嬰兒來找我,我那時的奶已經來了,卻沒有孩子可喂,她問我肯不肯喂一喂那個失母的,可憐的孩子!」

室內好安靜,雲樓和小眉都聽得出神了。

「我答應了,護士把那孩子交給了我,一個又瘦又小的小東西,可是,當那孩子躺在我的懷中,吸吮著我的乳汁,用她那烏溜溜的小眼睛對我望著的時候,所有母性的喜悅都重新來到我的心裡了,我說不出我的高興和狂喜,我熱愛上了那孩子,甚至超過了一個母親對親生子女的愛,我再也捨不得讓人把她從我懷中抱走。於是,我們找來了那個年輕的音樂家,懇求他把這孩子讓給我們。」

「噢,我懂了。」雲樓低低的說。

「那時,那父親已經心碎了,而且他的境況很壞,他是流亡學生,學業既未完成,工作又無著落,再加上失去了妻子,一來就是兩個嬰兒,讓他手足失措。何況,醫生已經斷定那個小的嬰兒是無法帶大的,即使要帶,也需要大量的補品和醫藥。所以,那父親在喝醉的時候就狂歌當哭,不醉的時候就對著嬰兒流淚,說她們投錯了胎,來錯了時間。當我們的提議提出來的時候,那父親起先很不願意,但是,後來發現我們確實是真心愛著那孩子,家庭環境和經濟情況又不壞,他終於嘆息著同意了。那就是我的孩子──涵妮。」

「哦!」小眉再一次驚歎。「我從不知道我有個孿生姐妹!爸爸一個字也沒提過!」

「涵妮也不知道,我們像撫養親生女兒一樣撫養涵妮,同時,我們也一直和──」雅筠注視著小眉。「你的父親保持聯絡,關心著你的一切,我們用各種藉口,給你的父親許多經濟的支援,希望他能振作起來,但是,他始終沉溺於酒。抗戰勝利了,接著又是打內戰,我們離開了四川,從此,也就和你父親斷了音訊,不過,臨走,我們還給你父親留下了一大筆錢。然後,輾輾轉轉的,我們到了臺灣,以為你一定留在大陸了,再也沒有料到……」她不信任的搖著頭:「今天會又見著了你!」

「噢,伯母!」雲樓喊著:「我實在沒有料到是這樣的!我只是覺得小眉和涵妮像得奇怪,卻從沒猜想過她們是同父同母的雙生姐妹!怪不得她們兩個都愛音樂,怪不得她們都會唱!哦,現在,一切的謎都解開了!」

小眉深深的陷進這故事裡,一時竟無法整理自己的思想,好一會兒,她才眩惑的說:「我竟有一個雙生姐妹!假若涵妮還活著,我們能夠見面……噢!那有多好!哦,雲樓,」她看著雲樓。「我們兩姐妹生長在不同的環境和家庭裡,卻都偏偏碰到了你,這豈不奇怪嗎?」

「這是天意。」雲樓喃喃的說,臉上煥發著光采。

雅筠看看雲樓,又看看小眉,她立即知道這一對年輕人之間發生了什么。是的,天意真奇怪!你完全不能料到它有怎樣的安排!她忽然心頭掠過了一陣莫名其妙的欣喜,站起身來,她興奮的說:「你們得留在這兒吃晚飯,我去告訴秀蘭!噢,」她用手撫摩了一下胸口,深吸了口氣,眼中閃著光。「雲樓,我覺得,過去的時光又回來了。」

雲樓默然不語,他的眼睛深情一片的停在小眉的身上。

人間有無數無數的秘密,每一樁秘密揭穿的時候,往往跟隨著就是一個悲劇的開始。但是,對雲樓和小眉以及整個的楊宅而言,涵妮的身世之謎一旦揭曉,隨之而來的卻是喜悅。對小眉來說,一經發現涵妮是自己的雙生姐妹,她立即對涵妮產生了一種屬於同根並蒂的姐妹之情,消除了以往那份微妙的醋意和嫉妒,反而關懷她,憐惜她,嗟嘆她。對雲樓來說,失去了涵妮,得到了小眉,而她們竟是兩朵同根之花,他更無法描述自己那份失而復得的欣喜。對楊氏夫婦來說,涵妮既去,不可復回,卻偏偏在這時出現了小眉,同樣的長相,同樣的秀氣,卻是健康的,茁壯的,充滿了生命力的。他們也有那種奇妙的失而復得的感覺,不自禁的憐愛著小眉,彷彿是涵妮死而復生了。

在這樣的情況之下,接踵而來的日子裡就有無盡的歡樂和欣喜。楊子明開始熱心的給小眉找工作,可是,小眉既不會打字,也不會會計,對商業方面的事務更完全是外行,她唯一的特長是歌唱,楊子明的公司裡卻無法用歌唱的人才。所以,小眉的工作遲遲沒有著落。經過一番研討,楊子明曾對小眉鄭重的提議:「小眉,你的姐妹是我的女兒,那么,你也跟我的女兒一樣,如果你不見外,讓我負擔你的家庭,並且拿出一筆錢來,你乾脆去學聲樂,怎么樣?」

這提議被小眉很嚴肅的否決了,這倔強的孩子很堅決的說:「我當初決心作歌女,就為了要自力更生。如果我接受了你們經濟上的幫忙,我會不安,我會不快樂,即使我學聲樂,我也會學得很勉強。楊伯伯楊伯母,你們以前已經幫過我們家很多忙了,連爸爸帶到臺灣來買房子的錢,恐怕都是你們的,這筆錢竟支援到我高中畢業,等於說我的教育都是你們完成的,現在我滿了二十歲,應該可以獨立了,我不能再用你們的錢。」

「你這孩子,」雅筠嘆息的說:「怎么這樣子認死扣呢!」

但是,楊子明欣賞小眉這種個性,他不再堅持自己的意見,只是暗暗的注意和留心有沒有小眉適宜的機會。雅筠呢?

她對小眉有份比母愛更強烈的感情,她巴不得小眉天天在她的眼前,巴不得小眉搬到楊家來,住在涵妮的房間裡,可是,她知道小眉不會同意,小眉與涵妮,在個性上是不相同的,涵妮很柔順,小眉的性格里卻充滿了稜角和尖刺。不過,小眉倒真心的愛上了雅筠,她自幼失母,很容易就融化在雅筠那種真摯的、熱烈的、母性的感情裡。她經常到楊家來,練鋼琴,也練唱,雅筠就坐在旁邊做著針線,唇邊帶著個滿足的笑容。連秀蘭都會呆呆的站在一邊看,詫異著涵妮的復活。

可是,生活的壓力仍然存在,小眉離開歌廳以後,減少了一大筆收入,唐文謙又終日離不開酒,日用並非一個小數字,雲樓雖然堅持著拿出一些錢給小眉,但他的收入畢竟有限,維持他一個人都不見得夠,這樣,就弄得很拮据了。雅筠和楊子明瞭解這一切的情形,也瞭解這兩個孩子那渾身的硬骨頭,他們沒有表示什么。只是,有一天,楊子明夫婦到了小眉的家裡,正式拜會了唐文謙。唐文謙早已從小眉嘴中知道了涵妮的故事,他也曾惋惜過,但是,他從未奢望過這孩子能長大成人,何況涵妮出生三日,就給了楊氏夫婦,他自然對涵妮沒什么印象,所以,嘆息一陣之後,他也就算了,照樣出去酗酒買醉,當楊子明夫婦來的時候,他正巧爛醉如泥,隨小眉怎樣叫喚,他躺在那兒動也不動。小眉也沒辦法,只好隨他去。雅筠參觀了一下小眉的臥室,眼看著這個破破爛爛的小家,那個終日不知人事的父親,她又心疼又難受,卻沒有說什么。可是,楊氏夫婦告辭之後,小眉卻在枕頭底下發現了一大迭鈔票,和一張短柬:「小眉:金錢何價?感情又何價?我留下的不是金錢,是我對你的疼愛,如果你退回來,你是存心要打擊一個母性的愛心,相信你不至於如此無情。楊伯母」握著這筆錢和短箋,小眉哭了,她僕在雲樓的肩上,哭得好傷心。雲樓拍撫著她,深沉的說:「收下吧!小眉,你如何能拒絕一個母親的愛呢?」

從此,小眉和雅筠間,倒真的滋生出一份母女般的摯情。

小眉在雅筠面前,沒有任何秘密,她告訴她一切的事情,告訴她她對雲樓的愛,告訴她她對未來的抱負和理想,告訴她那些只有女兒可以對母親說的事。

至於雲樓和小眉呢,這一段日子裡充寒著的是無窮無盡的愛和無窮無盡的甜蜜。再也沒有陰影,再也沒有顧慮,他們只是相愛。生活裡的點點滴滴都是由愛情堆積起來的,他們的笑裡有愛,他們的淚裡有愛,他們的一下顰眉,一下沉思,一下注視裡都有愛。他們為愛而活著,為愛而生存,為愛而計劃未來。

小眉常常到雲樓的小屋裡,為他洗衣服,為他收拾房間,為他做飯吃。他們很窮,不能常吃小館子,所以常常買一點肉,買一點菜和米,兩個人忙著弄東西吃,一餐飯做上一兩小時,弄得滿屋子煙,滿臉黑灰,滿地的菜葉……小眉做飯並不外行,無奈雲樓總不肯歇著,於是越幫越忙。但是,這樣做出來的飯,卻是那樣的香,那樣的甜,那樣的美味無窮。

他們也常到郊外去,花間,小徑,池畔,水邊……他們把愛情抖落在任何一個地方,也把歡笑抖落在任何一個地方。

那正是初夏的季節,陽光終日燦爛的照耀著,他們覺得連陽光裡都流動著他們的愛。他們腳步所經之處,常常連一朵小野花,一株小羊齒植物,一顆小石子,他們都會收集起來,作為愛情的紀念品。雲樓常說:「等我們兒女成群的時候,我一定要把這些小東西拿給他們看,讓他們知道他們的父母是如何如何的相愛!」

小眉微笑著垂下頭去,談到兒女,再怎么灑脫的女孩子也禁不起那份差澀。於是,雲樓會自顧自的說:「小眉,你說,我們將來要多少個兒女?」

小眉繼續微笑不語。

「我最愛孩子,」雲樓興高采烈的。「我們要一打,好不好?」

「胡說八道!」小眉終於開了口。「又不是養小豬,還論打算呢!」

「你不知道,小眉,」雲樓笑嘻嘻的。「雙胞胎是遺傳的,所以十二個孩子你只要生六胎就行了。」

「越說越不像話了!」

雲樓笑得好開心,笑停了,他忽然正色的看著小眉,鄭重的說:「真的,小眉,我希望你能生一對雙胞胎的女孩子,長得像你和涵妮,我要給她們取名字叫再眉和再涵。」握著小眉的手,他深深的凝視著她的眼睛,低低的、沉沉的、熱烈的問:「你可願意嫁給我嗎?你可願意給我生兒育女嗎?你可願意和我廝守一生一世嗎?」

小眉用痴痴的眸子回望著他,從唇間輕輕的吐出幾個字來:「還問什么呢?」於是,她掉轉頭,開始唱一支歌,一支美麗的歌,一支充滿了柔情與蜜意的歌,一支讓雲樓心跳,讓雲樓如痴如醉的歌:「我怎能離開你?我怎能將你棄?你常在我心頭,信我莫疑。願今生長相守,在一處永綢繆,除了你還有誰?和我為偶!……」

這是怎樣的愛情!那樣濃濃的、深深的、熱熱的、沉沉迷迷的!連他們周遭的人都會不由自主的感染上他們的喜悅,分沾上他們的熱情。不止楊氏夫婦,還有翠薇。這灑脫的女孩和小眉在個性上有不少相似之點,稍一接近,她們就成了閨中膩友。私下裡,翠薇曾含著感動的淚,對小眉坦白的說:「說實話,我第一次見雲樓,就覺得他和一般男孩子不同,不知道怎樣的女孩子才能配上他。後來他和涵妮戀愛了,我才覺得這配合是那樣的恰當,那樣的自然,我祝福他們。可是,涵妮不幸早逝,姨媽一再要我去安撫雲樓,不瞞你說,我對雲樓也有……」她嚥住了,眼中閃著淚光,唇邊卻帶著笑,嘆口氣,她熱烈的握住小眉的手。「上天有它的意旨和安排,是嗎?這是最好最好的結局,是嗎?不過,不管怎樣,小眉!你們結婚的時候我要作伴娘,好嗎?好嗎?」

小眉差澀的垂下頭去,心底卻堆積著多少難言的喜悅及柔情呵!

夏季來臨了,天氣漸漸的熱了。雲樓一方面準備著期終考試,一面熱中於一幅巨幅油畫,雲樓自己給這幅畫題名叫「迭影」。畫的前方是小眉的像,後方卻在一片隱約朦朧的色彩裡,飄浮著涵妮的影子。雲樓畫得很用功,很細心,很狂熱。小眉給他足足做了一個月的模特兒。當這幅畫完成的時候,已經是暑假了。剛好法國有個藝術沙龍在徵求世界各地的藝術品,入選的獎金額很高,雲樓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,就把這張「迭影」寄去了。碰巧,雅筠也看到了報紙上這個徵求作品的訊息,沒有得到雲樓的同意,她就自作主張的把涵妮抱著潔兒的那張油畫也寄去了,題名為「微笑」。雲樓知道之後,笑著說:「人家一定以為我窮極了,參加了兩幅畫像,卻都是一張臉譜。」

「沒有人會知道,這兩幅畫像裡包括了怎樣曲折離奇的一個故事。」雅筠說。暑假帶給了雲樓大量的時間,利用這份時間,他接了更多的廣告設計,因為生活的壓力始終在逼迫著他們。他並不空閒,他很忙碌,但是忙得很開心。他知道自己必須要有一些積蓄,才能和小眉談到婚姻,他常把小眉攬在懷裡,用面頰貼著她的鬢髮,低低的、允諾的說:「我要給你塑造一個最美麗的未來。告訴你,小眉,我的畫,你的歌,都不見得是什么至高無上的藝術,但是一份有愛,有光,有熱的生活,才是真正的藝術!」

「何況,這份生活裡還有畫,又有歌!」小眉笑著說,笑得好甜,好美,好幸福。

這樣的愛情裡還能有陰影嗎?還會有陰影嗎?還允許有陰影嗎?可是,夏季的天空是常變的,萬里晴空也會陡的飛來幾片烏雲,帶來一陣暴雨。這天,雲樓正和小眉在小屋裡工作,雲樓在設計著一張廣告圖樣,小眉在一邊整理著房間,哼著歌,輕快的移動著她那嬌小的身軀,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洋裝,在室內閃來閃去像只白蝴蝶。雲樓一面工作,一面不時的抬起眼睛來偷偷的看她,於是,她會停下來,警告的把手指按在唇上說:「工作的時候工作,不許分心!」

「不行,」雲樓說:「我已經分心了,我想吻你!」

「不可以!」她又笑又要板臉。

「那我不做了!」雲樓推開設計。

「那你會交不了卷!」

「交不了卷就交不了卷!誰叫你不給我靈感!」

「你賴皮!」

於是,他把她拖進了懷裡,他的吻纏纏綿綿的蓋在她的唇上和麵頰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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