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來臨了。
涵妮已經被送進臥室,在復病後的疲倦下睡著了。雲樓也退回了自己的房間。坐在窗前的靠椅裡,他看著曙色逐漸的染白了窗子,看著黎明的光亮一點點的透窗而入,他不想再睡了,腦中只是迴圈的、反覆的想著涵妮。他不知道世界上有沒有第二件類似的戀愛,那個被你深愛著的人,可能會因你的愛情而死。他幾乎懊惱著愛上了涵妮,但是,一想起涵妮那份柔弱,那份孤獨,和那份她絲毫不加以掩飾的熱情,他就又覺得滿懷充滿了對涵妮的痛楚的愛。涵妮,那是個多么特別的女孩!她的愛情那樣專注、強烈,和一廂情願!一句溫和的話都可以讓她高興致死,而一句冷淡的話卻可以讓她傷心致死!他怎能不愛上這女孩子呢!她能使鐵石心腸,也為之淚下!
有人敲門,驚散了雲樓的思潮,在他還沒有答覆之前,門開了,雅筠很快的走了進來。反手關上了房門,她靠在門上,眼光直視著雲樓,用一種哀愁的、怨憤的語氣說:「雲樓,你一定要置她於死地才放手嗎?」
雲樓跳了起來,他以堅定的眼光迎接著雅筠,覺得自己的血液在翻滾,沸騰。「伯母!」他喊:「你這是什么話?」
「你不知道你在殺她嗎?」雅筠急促的說,緊緊的盯著雲樓的臉:「如果她再昏倒一次,天知道她還會不會醒來?雲樓,你這是愛她嗎?你這是在殺她!你知道嗎?她不是一個正常的孩子,你別把你那些羅曼蒂克的夢繫在她的身上!你要找尋愛情,到你的女同學身上去找,到翠薇身上去找!但是,你放掉涵妮吧!」
「伯母,」雲樓激動了,有股怒氣衝進了他的胸腔。「你說這活,好象你從沒有戀愛過!」
雅筠一愣,雲樓像是狠狠的打了她一棒,使她整個呆住了。是的,她的責備是毫無道理的事!這男孩子做錯了什么?
他愛上了涵妮,這不是他的過失呀!愛情原是那樣不可理喻的東西,她有什么權利指責他不該愛涵妮呢?假若這樣的愛是該被指責的,那么當初的自己呢?她昏亂了,茫然了,但是,母性保護幼雛的本能讓她不肯撤退。她軟化了,望著雲樓,她的聲音裡帶著祈求:「雲樓,我知道我不該責備你,但是,你忍心讓她死嗎?」「伯母!」雲樓憤然的喊,血湧進了他的腦子裡,一夜未睡使他的眼睛裡佈滿了紅絲。「我要她活著!活得好!活得快樂!活著愛人也被人愛!您懂嗎?愛情不是毒藥!我不是兇手!」
「愛情是毒藥!」雅筠痛苦的說:「你不瞭解的,你還太年輕!」
「伯母,」雲樓深深的望著雅筠,緊鎖著眉頭說:「無論如何,你現在讓我不要愛涵妮,已經太遲了!即使我做得到,涵妮會受不了!您明白嗎?你一直不給我解釋的機會,你知道今晚的事故怎樣發生的?你知道涵妮在樓下等我回來嗎?你知道她如何哭著責備我要走嗎?如何求我留下來嗎?伯母,您的謊言把我們拴起來了!你現在無法趕我走,我留下來,涵妮死不了,我走了,涵妮才真的會活不下去。你相信嗎?」
雅筠注視著雲樓,這是第一次,她正視他,不再把他看成一個孩子。他不是孩子了,他是個成熟的男人,他每句話都有著份量,他的臉堅決而自信。這個男人會得到他所要的,他是堅定不移的,他是不輕易退縮的。
「那么,」雅筠咬了咬牙:「你愛她?」
「是的,伯母。」雲樓肯定的說。
「你真心愛她?」雅筠再逼問了一句。
「是的,伯母。」雲樓迎視著雅筠的目光。
「你愛她什么地方?」雅筠追問,語氣中帶著咄咄逼人的力量。「她並不很美,她沒有受過高深的學校教育,她有病而瘦弱,她不懂得一切人情事故,她不能過正常生活……你到底愛她什么地方?」
「她美不美,這是個人的觀點問題,美與醜,一向都沒有絕對的標準,在我眼光裡,涵妮很美。」雲樓說:「至於其它各點,我承認她是很特別的,」望著雅筠,他深思的說:「或者,我就愛她這一份與眾不同。愛她的沒有一些虛偽與矯飾,愛她的單純,愛她的稚弱。」
「或者,那不是愛,只是憐憫,」雅筠繼續盯著他。「許多時候,愛與憐憫是很難分野的。」
「憐憫中沒有渴求與需要,」雲樓說:「我對她不止有憐惜,還有渴求與需要。」
「好吧!」雅筠深吸了口氣:「你的意思是說你愛定了她,決不放棄,是嗎?」
「是的,伯母。」雲樓堅決而有力的回答。
「你準備愛她多久呢?」
「伯母!」雲樓抗議的喊:「您似乎不必一定要侮辱我,恕我直說,您反對我和涵妮戀愛,除了涵妮的病之外,還有其它的原因嗎?」他的句子清晰而有力的吐了出來,他的目光也直視著雅筠,那神情是堅強、魯莽,而略帶敵意的。
雅筠再一次被他的話逼愣了,有別的原因嗎?或者也有一些,她自己從沒有分析過。經雲樓這樣一問,她倒頓時有種特別的感覺。看著雲樓,這是個可愛的男孩子,這在她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就發現了,如果有別的原因,就是她太喜歡他了。她曾覺得他對涵妮不利,事實上,涵妮又焉能帶給他幸福與快樂?這樣的戀愛,是對雙方面的戕害,但是,在戀愛中的孩子是不會承認這個的,他們把所有的反對者都當作敵人。而且,壓力越高,反抗的力量越強,她明白自己是完全無能為力了。
「你不用懷疑我,」她傷感的說:「我說過,假若涵妮是個健康而正常的孩子,我是巴不得你能喜歡她的。」凝視著雲樓,她失去了那份咄咄逼人的氣勢,取而代之的,是一份軟弱的、無力的感覺。「好了,雲樓,我對你沒什么話好說了,既然你認為你對涵妮的感情終身不會改變,那么,你準備娶她嗎?」
「當我有能力結婚的時候,我會娶她的。」雲樓說。
「可是,她不能結婚,我告訴過你的。」
「但是,您也說過,她的病有希望治好,是不?」雲樓直視著雅筠。
「你要等到那一天嗎?」雅筠問:「等到她能結婚的時候再娶她?」
「我要等。」
「好,」雅筠點了一下頭。「如果她一輩子不能結婚呢?」
「我等一輩子!」
「雲樓,」雅筠的目光非常深沉,語音鄭重。「年輕人,你對你自己說的話要負責任,你知道嗎?你剛剛所說的幾個字是不應該輕易出口的,你可能要用一生的生命來對你這幾個字負責,你知道嗎?」
「我會對我的話負責,你放心。」雲樓說,坦率的瞪著雅筠,帶著幾分惱怒。雅筠慢慢的搖了搖頭,還沒什么呢?兒孫自有兒孫福,莫為兒孫做馬牛!一切聽天由命吧!轉過身子,她開啟了房門,準備出去。臨行,她忽然又轉回身子來,喊了一聲:「雲樓!」
雲樓望著她,她站在那兒,眼中含滿了淚。
「保護她,」她懇求似的說:「好好愛她,不要傷害她,她像一粒小水珠一樣容易破碎。」
「伯母,」雲樓臉上的怒意迅速的融解了,他看到的是一個被哀愁折磨得即將崩潰的母親。「我會的,我跟您一樣渴求她健康快樂。您如果知道我對她的感情,您就能明白,她的生命也關乎著我的生命。」
雅筠點了點頭,她的目光透過了雲樓,落在窗外一個虛空的地方。窗外有霧,她在霧裡看不到光明,看得到的只是陰影與不幸。
「唉!」她長嘆了一聲。「也罷,隨你們去吧。但是,寫信告訴你父親,我不相信他會同意這件事。」
雅筠走了。雲樓斜倚著窗子,站在那兒,看著陽光逐漸明朗起來,荷花池的欄杆映著陽光,紅得耀眼。寫信告訴你父親!父親會同意這事嗎?他同樣的不相信!但是,管他呢!
目前什么都不必管,來日方長,且等以後再說吧!
陽光射進了窗子,室內慢慢的熱了起來,他深呼吸了一下,到這時才覺得疲倦。走到床前,他和衣倒了下去,伸展著四肢,他對自己說,我只是稍微躺一躺。他有種經過了一番大戰似的感覺,說不出來的鬆散,說不出來的乏力。楊伯母,你為什么反對我?他模糊的想著,我有什么不好?何以我一定會給涵妮帶來不幸?何以?何以?涵妮,涵妮……所有腦中的句子都化成了涵妮,無數個涵妮,他闔上眼睛,睡著了。
他睡得很不安穩,一直做著惡夢,一忽兒是涵妮昏倒在地上,一忽兒是雅筠指責著說他是兇手,一忽兒又是父親嚴厲的臉,責備他在臺灣不務正業……他翻騰著,喘息著,不安的蠕動著身子,嘴裡不住的,模糊的輕喚:「涵妮,涵妮。」
一隻清涼的小手按在他的額上,有人用條小手帕拭去了他額上的汗珠,手帕上帶著淡淡的幽香,他陡的清醒了過來,睜大了眼睛,他一眼看到了涵妮!她坐在床前的一張椅子裡,膝上放著一本他前幾天才買回來的「納蘭詞」,顯然她已經在這兒坐了好一會兒了。她正俯身向他,小心翼翼的為他拭去汗珠。
「涵妮!」他喊著,坐起身來。「你怎么在這兒?」
「我來看你,你睡著了,我就坐在這兒等你。」涵妮說,臉上帶著個溫溫柔柔,恬恬靜靜的笑。「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?你一直說夢話,出了好多汗。」
「天氣太熱了。」雲樓說,坐正了身子。一把抓住了涵妮的小手,他仔細的審視她。「你好了嗎?怎么就爬起來了?你應該多睡一下。」
她怯怯的望著他,羞澀的笑了笑。
「我怕你走了。」她說。
「走了?走到哪兒?」
「回香港了。」
「傻東西!」他儘量裝出呵責的口吻來。「你居然不信任我,嗯?」
她從睫毛底下悄悄的望著他,臉上帶著更多的不安和羞澀,她低低的說:「不是不信任你,我是不信任我自己。」
「不信任你自己?怎么講?」
「我以為……我以為……」她吞吞吐吐的說著,臉紅了。
「我以為那只是我的一個夢,昨天晚上的事都是一個夢,我不大敢相信那是真的。」
雲樓用手托起了她的下巴,他凝視著她,凝視得好長久好長久。然後,他輕輕的湊過去,輕輕的吻了她的唇,再輕輕的把她擁在胸前。他的嘴貼在她的耳際,低聲的、嘆息的說:「你這個古怪的小東西,你把我每根腸子都弄碎了。你為什么愛我呢?我有那一點值得你這么喜歡,嗯?」
涵妮沒有說話。
雲樓抬起頭來,他重新捧著她的面頰,深愛的、憐惜的看著她。
「嗯?為什么愛我?」他繼續問:「為什么?」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涵妮幽幽的說,深湛似水的眸子靜靜的望著他。「我就是愛你,愛你──因為你是你,不是別人,就是你!」她辭不達意,接著,卻為自己的笨拙而臉紅了。「我說得很傻,是不是?你會不會嫌我笨?嫌我──什么都不懂!」
「這就是你可愛的地方,」雲樓說,手指撫摩著她的頭髮,「你這么可愛,從頭到腳。你的頭髮,你的小鼻子,你的嘴,你的一切的一切,」他喘息,低喊:「呵!涵妮!」他把頭埋在她胸前,雙手緊攬著她,聲音壓抑的從她胸前的衣服裡透出來。「你使我變得多瘋狂呵!涵妮!你一定要為我活得好好的!涵妮!」
「我會的,」涵妮細聲的說。「你不要害怕,我沒有怎么樣,只是身體弱一點,李大夫開的藥,我都乖乖的吃,我會好起來,我保證。」
雲樓看著她,看著那張被愛情燃亮了的小臉,那張帶著單純的信念的小臉。忽然,他覺得心中猛烈抽搐了一下,說不出來有多疼痛。他不能失去這個女孩!他絕不能!閉了一下眼睛,他說:「記住,你跟我保證了的!涵妮!」
「是的,我保證。」涵妮微笑著,笑得好甜,好美,好幸福。「你變得跟我一樣傻了。」她說,揉著他那粗糙的頭髮。
「我們下樓去,好嗎?屋裡好熱,你又出汗了。下樓去,我彈琴給你聽。」
「我喜歡聽你唱歌。」
「那我就唱給你聽。」
他們下了樓,客廳裡空無一人,楊子明上班去了,雅筠也因為連夜忙碌,留在自己的臥室裡睡了。客廳中籠罩著一室靜悄悄的綠。世界是他們的。
涵妮彈起琴來,一面彈,一面輕輕的唱起一支歌:「我怎能離開你,我怎能將你棄,你常在我心頭,信我莫疑。願兩情長相守,在一處永綢繆,除了你還有誰,和我為偶。藍色花一叢叢,名叫做勿忘儂,願你手摘一枝,永佩心中。花雖好有時死,只有愛能不移,我和你共始終,信我莫疑。願今生化作鳥,飛向你暮和朝,將不避鷹追逐,不怕路遙。遭獵網將我捕,寧可死傍你足,縱然是恨難消,我亦無苦。」
雲樓剛剛把鑰匙插進大門的鎖孔裡,大門就被人從裡面豁然開啟,涵妮那張焦灼的、期待的臉龐立刻出現在門口。雲樓迅速的把雙手藏在背後,用帶笑的眼光瞪視著涵妮,嘴裡責備似的喊著說:「好呵!跑到院子裡來曬太陽!中了暑就好了!看我告訴你媽去!」
「別!好人!」涵妮用手指按在嘴唇上,笑容可掬。「你遲了二十分鐘回家,我等得急死了!」她看著他。「你藏什么東西?」
「閉上眼睛,有東西送你!」雲樓說。
涵妮閉上了眼睛,微仰著頭,睫毛還在那兒扇啊扇的。雲樓看著她,忍不住俯下身子,在她唇上飛快的吻一下,涵妮張開眼睛來,噘噘嘴說:「你壞!就會捉弄人!」
「進屋裡去,給你一樣東西!」
進到屋子裡,涵妮好奇的看著他。
「你在搗什么鬼?」她問。「你跑過路嗎?臉那么紅,又一頭的汗。」
「坐下來,涵妮!」
涵妮順從的坐在一張躺椅中,椅子是坐臥兩用的,草綠色的椅套。涵妮這天穿了件淺黃色的洋裝,領口和袖口有著咖啡色的邊,坐在那椅子裡,說不出來的柔和和飄逸,雲樓目不轉睛的瞪著她,感嘆的喊:「呵,涵妮,你一天比一天美!」
「你取笑我!」涵妮說,悄悄的微笑著。一份羞澀的喜悅染紅了她的雙頰。「你要給我什么東西呢?」
雲樓的手從背後拿到前面來了,出乎意料的,那手裡竟拎著一個小籃子。涵妮瞪大了眼睛,驚異的瞧著,不知道雲樓葫蘆裡賣的什么藥。接著,她的眼睛就瞪得更大了,因為,雲樓竟從那籃子裡抱出一隻白色長毛的,活生生的,純種北京小狗來。那小狗周身純白,卻有一個小黑鼻頭和一對滾圓的、烏溜溜轉著的小黑眼珠,帶著幾分好奇似的神情,它側著頭四面張望著,卻乖乖的伏在雲樓手上,不叫也不掙扎。那白色的毛長而微卷,鬆鬆軟軟的,看起來像個玩具狗,也像個白色的絨球。涵妮驚呼了一聲,叫著說:「你那兒弄來的?我生平沒看過比這個更可愛的東西!」
「我知道你會喜歡!」雲樓高興的說,把那隻小狗放在涵妮的懷裡,涵妮立即喜悅的抱住了它,那小狗也奇怪,到了涵妮懷裡之後,竟嗅了嗅涵妮的手,伸出小舌頭來,舔了舔她,然後就伏在涵妮身上,伸長了前面兩個爪子,把頭放在爪子上,滿愜意的睡起覺來了。涵妮高興得大叫了起來:「它舔我!它舔我呢!你看!雲樓!你看它那副小樣子!它喜歡我呢!你看!雲樓,你看呀!」
「它知道你是它的主人。」雲樓笑著說。
「我是它的主人!」涵妮喘了口氣。「你是說,我可以養它嗎?我可以要它嗎?」
「當然啦!」雲樓望著涵妮那副高興得不知怎樣才好的樣子,禁不住也沾染了她的喜悅。「我原是買了來送給你的呀!這樣,當我去上課的時候,你就有個伴了,你就有事做了!不會寂寞了,是不是?」
「哦,雲樓,」涵妮緊抱著那隻小狗,眼睛卻深深的瞅著雲樓。「你怎么對我這樣好!你怎么對我這樣好呢!你什么事都代我想到了,你一定會慣壞我的,真的!」她閃動的眼裡有了淚光。「哦!雲樓!」
「好了,別傻,涵妮!」雲樓努力做出呵責的樣子來,因為那多情而易感的孩子顯然又激動了。「快一點,你要幫它想一個名字,它還沒名字呢!」
「我幫它想名字嗎?」涵妮低著頭,撫弄著那隻小狗,又側著頭,看看窗外,一股深思的神情。那正是黃昏的時分,落日的光從視窗透了進來,在涵妮的鼻樑上、額前、衣服上,和手上鑲上了一道金邊。她抱著狗,滿臉寧靜的、溫柔的表情,坐在那落日餘暉之中,像一幅畫,像一首詩,像一個夢。
「我叫它潔兒好嗎?它那么白,那么乾淨,那么純潔。」涵妮說,徵求的看著雲樓。
雲樓的心思在別的地方,瞪視著涵妮,他嚷著說:「別動,就這個樣子!不要動!」
拋下了手裡的書本,他轉身奔上樓去,涵妮愕然的看著他,不知他在忙些什么。只一忽兒,雲樓又奔了下來,手裡拿著畫架和畫筆。站在涵妮面前,他支起了畫架,釘上了畫布,他說:「你別動,我要把你畫下來!」
涵妮微笑著,不敢移動,她懷裡的小狗也乖乖的伏著和它的主人同樣的聽話。雲樓迅速的在畫布上勾畫著,從沒有一個時刻,他覺得創作的衝動這樣強烈的賓士在他的血管中,涵妮那副姿態,那種表情,再加上黃昏的光線的陪襯,使他急切的想把這一剎那的形象抓住。他畫著,畫著,畫得那么出神和忘我,直到光線暗了,暮色慢慢的游來了,小狗也不耐的蠕動了。
「乖,」涵妮悄悄的對小狗說著話:「別動,潔兒,我們的雲樓在畫畫呢!乖,別動,等會兒衝牛奶給你吃,乖呵!潔兒。」
雅筠從樓上下來了,看到這一幕,她吃了一驚。
「你們在幹嘛?」
「噓!」涵妮說:「他在畫畫呢!」
光線已經不對了,雲樓拋下了畫筆。
「好了,休息吧。」他笑了笑,走到涵妮面前,俯身望著她。「累了嗎?我不該讓你坐這樣久!」
「不累,」涵妮站了起來:「我要看你把我畫成什么慢樣子!」抱著小狗,她站到畫架前面。那是張巨幅油畫,雖然只勾了一個輪廓,卻是那么傳神,那么逼真,又那么美!涵妮喘了口氣。「你把我畫得太美了,我沒有這樣美!」
雅筠也走了過來,開亮了燈,她審視著這張畫。她對藝術一向不是外行,看了這張起草的稿子,她已經掩飾不住心中的讚美,這會成為一張傑出的畫,一個藝術家一生可能只畫出一張的那種畫!畫的本身不止乎技巧,還有靈氣。
「很不錯,雲樓。」她由衷的說。
「我們明天再繼續。」雲樓笑著,把畫筆浸在油中,收拾著那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油彩。「你快去飽你的潔兒吧,它顯然餓極了。」
涵妮捧起小狗來,給雅筠看,笑著說:「媽!你看雲樓送給我的!不是世界上最可愛的一隻小狗嗎?」
雅筠望著那個美麗的小動物,心中有點訝異,怎么自己就從沒有想起過讓涵妮養個小動物呢?
「是的,好可愛!」雅筠說。
「我帶它去廚房找吃的!」涵妮笑著,抱著小狗到廚房裡去了。
這兒,雅筠和雲樓對視了一眼,自從上次他們談過一次話之後,雅筠和雲樓之間就一直有種隔閡,有一道牆,有一道鴻溝,有一段距離。這是難以彌補的,雅筠深深瞭解,在一段戀愛中扮演阻撓者是多可惡的事!她不由自主的嘆息了一聲。
「伯母,」雲樓警覺的看了看雅筠。「您不必太煩惱,過去一個月以來,涵妮的體重增加了一公斤。」
「我知道,」雅筠說,深深的注視著雲樓。「或者你是對的,對許多病症,醫藥是人力,愛情卻是神力!」
雲樓笑了。抬起畫架,他把它送進樓上自己的房間中,再回來收拾了畫筆和水彩。涵妮從廚房裡跑出來了,她身後緊跟著潔兒,移動著肥肥胖胖的小腳,那小東西像個小白球般在地毯上滾動。涵妮一邊跑著,一面笑不可仰,她衝到雲樓身邊,抓著雲樓的手說:「你瞧它,它跟我跑,我到哪兒它就到哪兒!」
雲樓凝視著涵妮那張白皙柔潤的臉龐,咳了一聲,清清喉嚨說:「唔,我想我不該弄這個小狗來給你!」
「怎么?」涵妮驚愕的問。
「我已經開始跟它吃醋了。」雲樓一本正經的說。
「哦!」涵妮輕喊,臉紅了。揚起睫毛,她的眼睛天真而生動的盯著雲樓,她小小的手划著雲樓的臉,從雲樓的眉毛上劃下來,落在他臉上,落在他唇邊拉長了的嘴角上,落在他多日未剃鬍子的下巴上。她的聲音嬌嬌柔柔的響了起來:「哦!你常說我傻,我看,你比我還傻呢!」
雅筠悄悄的退出了房間,這兒是一對愛人的天地,這兩個年輕人都是在任何場合中,都絕不掩飾他們的情感的。她退走了。把世界留給他們吧。
雲樓一把抓住了涵妮的小手。他看到雅筠退走了。
「你在幹嘛?」
「我要把你臉上這些皺紋弄弄平,」涵妮說,抽出手來,繼續在他眉心和唇角處划著。「好人,別皺眉頭呵,好人,別垮著臉呵!」
她的聲音那樣軟軟的,那樣討好的,那樣哄孩子一般的,雲樓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。再捉住了她的手,他把她一拉,她就整個傾倒在他懷裡了,他們兩人都笑著,笑得好開心,她倒在他懷中,頭倚著他的胳膊,一直咯咯的笑個不停。雲樓緊攬住她,瞪視著她那姣柔不勝的臉龐,笑從他唇邊消失了,他的下巴貼著她的額,他說:「別笑了!」
她仍然在笑,他說:「我要吻你了!」
她依然在笑,於是他把她抱到沙發上,讓她躺下來,他貼上去,一下子用唇堵住了那愛笑的小嘴,她的胳膊攬住了他的脖子,他吻她,纏綿的,熱烈的,細膩的。她喘不過氣來了,掙開了他的懷抱,她笑著說:「我要窒息了。」
他在沙發前的地毯上躺了下來,拖了一個靠墊枕著頭,她俯伏在沙發上,從上面望著他。潔兒跑過來了,好奇的用肥胖小爪子撥了撥雲樓的頭髮。涵妮又笑了起來,笑得好開心好開心。用手撫弄著雲樓那滿頭亂髮,她說:「你該理髮了。鬍子也不剃,你把藝術家不修邊幅的勁兒全學會了。」
雲樓仰望著她,她的頭伸在沙發外面,長髮垂了下來,像個簾子,靜幽幽的罩著一張美好的臉龐。他伸手碰碰她的面頰,說:「涵妮!」
「嗯?」她輕輕的答應了一聲。
「我好愛你。」他說。
她望著他,面頰貼在沙發的邊緣上,笑意沒有了,她的手撫摩著他的衣領,她那烏黑的眼珠深沉而迷濛的望著他。好半天,她才低聲的說:「雲樓,答應我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?」
「帶我去醫院,好好的檢查一次。」
「涵妮?」他一驚,愕然的瞪著她。
「我要知道我到底怎么了?」她說。「我要把那個病治好。」
她凝視著他。「我不要死,雲樓,我要為你而活著。」
雲樓咬了一下牙,他的手停在她的下巴上。
「誰說你有病?」他掩飾的問。「你不是好好的嗎?只是生來就身體弱,有點貧血,你要多吃一點,多休息,就會慢慢的好起來,你知道嗎?」
她搖了搖頭。
「不是的,你們在瞞我,我知道。」她的目光搜尋的望進他的眼底。「雲樓,我以前對生死並不怎么在意,我很早就知道我有病,但是,我想,生死有命,我活著,是給父母增加負擔,我並不快樂,我寂寞而孤苦,死亡對我不是件很可怕的事。但是,現在不同了,我要為你而活著,我要跟你過正常的生活,我不要你因為我而整天關在家裡,我要嫁給你,我要……」她毫不畏縮的,一口氣的說了出來:「給你生兒育女。」
雲樓呆住了。涵妮這一串話引起他內心一陣強大的震動。
自從和涵妮戀愛以來,他一直對涵妮的病避諱著,他不敢去想,也拒絕去想這個問題。現在,涵妮把它拉到眼前來了,這刺痛了他。
「別胡思亂想,涵妮,」他強忍著內心的一股尖銳的痛楚,勉強的說:「我告訴你你很好,你就不要再亂想吧!等我畢業了,等我有了工作,我們可以結婚,到那時候,你的身體也好了……」他忽然說不下去了,一種不幸的預感使他顫慄了一下,他坐起身子來,天知道!這些會是空中樓閣的夢話嗎?
望著涵妮,他喊:「涵妮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