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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(第1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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涵妮看來十分軟弱,她的臉色蒼白如紙,嘴唇是紫色的,用手握緊了胸前的衣服,她顯然在忍耐著某種痛苦。看到自己造成的這種後果,看到涵妮的不勝痛楚,不勝柔弱,雲樓覺得心如刀絞。抱著她,他走上了樓,她那輕如羽毛的小小的身子緊倚在他懷中,顯得那樣嬌小,那樣無助。他把她抱進了她的臥房,放在床上,用棉被裹緊了她。然後,他坐在床沿上凝視著她,眼淚充塞在他的眼眶裡。

「涵妮!」他低低的呼叫。

「我好冷。」涵妮蜷臥在棉被中,仍然不勝瑟縮。

「我幫你灌一個熱水袋來。」

雲樓取了熱水袋,走下樓去灌熱水,雅筠正拿了涵妮的藥和開水走上樓,望著他,雅筠問:「她怎樣?」

「她在發冷。」

雅筠直視著雲樓。

「現在不能讓你自由了,雲樓,」她說:「你得留在我們家裡,你不能回香港,一天都不能!涵妮的生命在你手裡!」

「我不會回香港了!」雲樓堅定的回答。「我要留在這兒,不顧一切後果!」下了樓,他到廚房裡去灌了熱水袋,回到涵妮的臥房。涵妮剛剛吃了藥,躺在那兒,面色仍然十分難看,雅筠憂愁的站在床邊望著她。雲樓把熱水袋放在涵妮的腳下,再用棉被把她蓋好,她的手腳都像冰一樣的冷,渾身發著寒顫。雲樓對雅筠看了一眼:「要請李大夫來嗎?」

「不,不要,」涵妮在床上搖著頭。「我很好,我不要醫生。」

她一向畏懼著診視和打針。

「好吧!看看情形再說。」雅筠把涵妮的棉被掖了掖。「我們出去,讓她休息一下吧!」

「別走,雲樓。」涵妮軟弱的說。

雲樓留了下來。雅筠望著這一對年輕人,搖搖頭,她嘆了口氣,走出了房間。這兒,雲樓在涵妮的床沿上坐下來,彼此深深的凝視著對方。涵妮的眼睛裡,帶著份柔弱的、乞憐的光采,看起來是楚楚可憐的。蠕動著那起先發紫,現在蒼白的嘴唇,她祈求似的說:「雲樓,你別離開我!如果你回香港,你就再也見不到我了,真的,雲樓。」

雲樓的心臟被絞緊,壓碎了。撫摸著涵妮的面頰,他拚命的搖著他的頭,含淚說:「涵妮,我決不離開你!我發誓!沒有人能分開我們,沒有人!」

於是,這天晚上,他寫了封最堅決,最懇摯的信回家,信中有這樣的句子:「……我寧可做父母不孝之兒,不能讓涵妮為我而死,今冬實在無法返港,唯有求父母原諒……」

這封信在香港引起的是怎樣的風潮,雲樓不知道。但是,數天之後的一個晚上,雲樓和涵妮全家都坐在客廳中烤火。涵妮病後才起床,更加消瘦,更加蒼白,更加的楚楚可憐。雅筠坐在沙發上,正在給涵妮織一件毛衣,楊子明在看一本剛寄到的科學雜誌,雲樓和涵妮正帶著深深的醉意,彼此默默的凝視著。室內爐火熊熊,充滿了一種靜謐而安詳的氣氛。儘管窗外朔風凜冽,寒意正深,室內卻是溫暖而舒適的。

門鈴忽然響了起來,驚動了每一個人,大家都抬起頭來,好奇的看著門口。秀蘭進來了,手裡拿著一個信封。

「先生,掛號信!」

楊子明接過了信封,看了看,很快的,他抬頭掃了雲樓一眼,這一眼似乎並不單純,雲樓立即對那信封望過去,航空信封,香港郵票,他馬上明白此信的來源了。一層不安的情緒立即對他包圍了過來,坐在那兒,他卻不敢表示出任何關懷。雅筠乘楊子明拿收條去蓋章的當兒,接過了信封,笑嘻嘻的說:「誰來的信?」

一看信封,笑容在她的唇上凍結了,她也抬頭掃了雲樓一眼,寒意似乎突然間鑽進了屋裡,充塞在每個角落裡了。雅筠蹙起了眉頭,毫不考慮的,她很快就拆了信,抽出信箋。雲樓悄悄的注視著她的臉色,隨著信中的句子,她的臉色越來越沉重,越來越難看,越來越憤懣……接著,她陡的放下了信箋,喊著說:「這未免太過分了!」

雲樓從來沒有看到過雅筠像這一刻這樣憤怒的臉色,不止憤怒,還有悲哀和昏亂。楊子明趕了過來,急急的問:「怎么?他說些什么?」

「你看!」雅筠把信箋拋在楊子明身上。「你看看!這像話嗎?這像話嗎?」一層淚霧忽然迷糊了她的眼睛,她猛的整個崩潰了,用手矇住了自己的嘴,她轉身奔上了樓梯,啜泣著向臥室跑去。

「雅筠!雅筠!」楊子明喊著,握著信箋,他緊緊的跟在雅筠身後,追上樓去。這一幕使涵妮受驚了,站起身來,她惶恐喊著:「爸爸!什么事?什么事?」

「不關你的事,涵妮,」楊子明在樓梯頂上停頓了一下,回過頭來說:「你該睡覺了!」說完,他轉身就奔向了臥室。

客廳中只剩下涵妮和雲樓了,他們兩人面面相覷,雲樓是略有所知,因此更覺得惶惶不安,父親的脾氣暴躁易怒,天知道他會在信中寫些什么句子!想來是決不會給人留餘地的。

涵妮卻完全莫名其妙,只是睜大了眼睛,看著雲樓,半天才說:「你想,這是怎么回事?」

「不知道,」雲樓勉強的搖了搖頭。「不關我們的事,你別操心吧!」他言不由衷的說:「可能是你父親生意上的事!」

「不會,」涵妮不安的說:「父親生意上的信件從不會寄到家裡來的!」

「反正,我們操心也沒用,是嗎?」雲樓問。「別去傷腦筋吧,大人有許多事是我們無法過問的。」

「我覺得──」涵妮擔憂的望著他。「一定有什么不好的事……」

「別胡思亂想,」雲樓打斷她,聳了聳肩。「彈一支曲子給我聽,涵妮。」

「你要聽什么?」

「印度之歌。」

涵妮彈奏了起來,雲樓沉坐在沙發裡,他的心思並不在琴上,腦中風車似的轉著幾百種念頭。他忽然發現在他和涵妮之間,竟橫亙著怎樣的汪洋大海,他們都在努力的遊,努力的向彼此游去。但是,他們都已經快要力竭了,而隔著的距離仍然是那樣遙遠!他們能游到一起嗎?游到一起之後呢?

可有一隻平安的小船來搭救他們,載送他們到一個安全的地方?還是兩人一起沉向那黑暗的,深不可測的海底?

一曲既終,涵妮回過頭來。

「還要聽什么?」她問。

「不,涵妮。」他站起身來。「你剛剛病好,別累著,你該去睡了,我送你回房間去!」

她揚起睫毛來,瞅著他。

「你又要趕我走!」她噘著嘴說。

「我不要你像現在這樣蒼白,」雲樓說,凝視著她,深深的。「我要你紅潤起來,為我紅潤起來!」

涵妮順從的走上了樓梯,走進了臥室。

深夜,雲樓確信涵妮已經熟睡了之後,他走到楊子明夫婦的臥室前面,輕輕的叩了叩房門。

「誰?」楊子明的聲音。

「我,孟雲樓。」

室內沉寂了一下,然後,楊子明的聲音說:「你進來吧!」

他推開門,走了進去。他幾乎從未進過楊子明夫婦的臥室,這是間寬敞的大房間,除了床與梳妝檯之外,還有張大書桌和一套三件頭的小沙發,楊子明是經常留在這房間裡看書與工作的。這時,雅筠正坐在床沿上,臉色沉重而淒涼,眼睛紅腫著,顯然是哭過了。楊子明坐在書桌前面的轉椅裡,深深的抽著煙,室內煙霧瀰漫,有種說不出來的凝重的氣氛。看到他走進來,雅筠抬起一對無神的眸子,看了他一眼,問:「涵妮呢?」

「早就睡了。」

「把房門關好。」楊子明說,語氣莊重而帶點命令意味。

「到這邊沙發上來坐下!」

雲樓聽命關好了門,走過去坐了下來。他看出楊子明夫婦那莊嚴而鄭重的神色。不安和恐慌的感覺在他心中越積越重,他看看雅筠又看看楊子明,忐忑的說:「是我父親寫來的信?」

「是的,」楊子明噴出一口濃濃的煙霧,他不看雲樓,只是瞪著那團煙霧擴散,語音冷而澀。「雲樓,我對你很抱歉,你必須離開我們家了!」

雲樓驚跳了起來。

「楊伯伯!」他驚喊。

「坐下!」楊子明說,再噴了一口煙,他的聲音是莊重的,權威性的。「當初我留你住在我家,就是一個錯誤,接著又一錯再錯的讓你和涵妮戀愛,現在,我們不能繼續錯下去了,你必須走!」

「楊伯伯,」雲樓鎖著眉,凝視著楊子明。「您認為這樣做就妥當了?您甚至不顧涵妮?」

楊子明迅速的調過眼光來,盯著雲樓,雲樓第一次發現他的眼光是這樣銳利而有神的,是這樣能看穿一切,能洞察一切的。

「是的,我們一直顧慮著涵妮,就因為顧慮著涵妮,才會造成現在這個局面,到目前,我們無法再顧慮涵妮了,你一定得離開我們家。」

雲樓迎視著楊子明的目光,他的背脊挺直了。

「您可以不顧慮涵妮,但是我不能不顧慮涵妮,楊伯伯!」

他冷冷的說:「好,你們要我走,已經不是第一次,我如果不是為了涵妮,也早就走了!現在,我走!但是,我帶涵妮一起走!」他站起身來。

「坐下!」楊子明再度說:「年輕人,你是多么魯莽而不負責任的?你帶涵妮去?你帶她到哪兒去?」

「我可以租一間房子給她住,我可以跟她結婚,只要不實行夫婦生活,就不至於傷害她,我可以養活她……」

「哼!」楊子明冷笑了。「你拿什么養活她?涵妮每個月的醫藥費就要兩三千,她不能工作,不能勞累,不能受刺激,她要人保護著,侍候著,甚至寸步不離……你怎樣養活她?別寄望於你的父親,他說了,你不回香港,他就斷絕你的經濟!年輕人,別說空洞而不負責任的話!別做魯莽而不切實際的事!你要學習的太多了!」

雲樓被打倒了,站在那兒,他瞪大了眼睛望著楊子明,忽然發現對面這個男人是那么堅定,那么高大的,而自己卻又渺小,又寒傖!他開始感到侷促不安了,手足失措了,雖然是嚴寒的天氣,他卻額汗涔涔了。

「好了,用用思想吧,別太沖動。」楊子明緩和了下來,他的語氣忽然又變得溫和而帶點鼓勵性了。「你最好坐下來,聽我把話說完!」

雲樓凝視著楊子明,這個人是多么深邃、難測呵!但是,雲樓覺得自己喜歡他,除了喜歡以外,對他還有一份敬服,這是他對自己的父親都沒有的情緒。他坐了下來,用一種被動而無奈的神色望著他。

楊子明同樣在衡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,多魯莽呵!多容易衝動,又多么不理智,正像自己年輕的時候,你無法責備他的,目前,他唯一能運用的東西,只是那份充沛的、發洩不盡的熱情!而「熱情」這樣東西,往往卻是成事不足,敗事有餘的。

「雲樓,」他又吸了一口煙,深思的說:「如果你多運用一下思想,你就不必對我這樣暴跳如雷了。想想看,你和涵妮的戀愛,我們一開始雖然反對過,但那完全是為了涵妮的健康問題,以及你未來的幸福問題,絕非我們不喜歡你,假若我不是那么喜歡你,我也不會向你父親自告奮勇的要接你住在我家了!學校裡有宿舍,你儘可以去住宿舍的,你想,是不是?」

雲樓默默無語,楊子明的語氣多么真摯,他覺得自己被撼動了。

「既然你和涵妮的戀愛發展到了今天這個地步,」楊子明繼續說了下去。「我們做父母的還能怎樣期望呢?只期望涵妮終有健康之一日,你們也能夠達到有情人終成眷屬的一天。涵妮自幼就被關在家裡,從沒有嘗過戀愛滋味,對於你,她是痴情千縷,我想她這份感情,你比我們還清楚,如果你離開,很可能置涵妮於死地,涵妮是我們的獨生女兒,你也明白她在我們心中的份量,我們難道願意把她置於死地嗎?雲樓!你想想看!」

雲樓瞪大了眼睛,在這一瞬間,忽然感到惶悚而無地自容了。楊子明的話是對的,自己只是個莽撞的傻瓜!

「今天我對你說,要你離開我們家,難道是我甘願的嗎?」

子明緊盯著雲樓的臉。「我之所以這么做,完全因為有不得已的苦衷,你應該猜到的,你的父親在逼迫我們!這不是我們的意思,是你那不通情理的父親!」他的聲音抬高了,臉色突然因激動而發紅了,雲樓從未見過他如此不能剋制自己,他額上的青筋在跳動著,握著香菸的手在顫抖。好一會兒,他才重新穩定了自己的情緒。大口大口的抽著煙,他望著虛空裡的煙霧說:「原諒我們,雲樓,我們鬥不過你的父親,他一直是個強悍的人。回去吧!雲樓,我們會盡全力來保護涵妮,等到你能娶她的那一天,也等到她能嫁你的那一天來臨。」

「不,楊伯伯,」雲樓緊緊的咬了一下牙。「我不能回去!坦白說,我離不開涵妮,涵妮也離不開我,我寧可對父親抗命,不能讓涵妮面臨危險,涵妮上次不過聽說我可能要走,就病倒了三四天,她脆弱得像一縷煙,風吹一吹就會散的。我必須留下來,楊伯伯,」他懇切的看著楊子明:「您一定要支援我,為了我,也為了涵妮!」

楊子明看著雲樓那張近乎痛苦的臉,他感染了這個孩子的熱情與無奈。抬起眼睛來,他看了看雅筠,雅筠坐在那兒,滿臉的悽苦與無助,二十幾年來,他第一次看到她這樣悽惶,這使他的心臟痙攣了起來。

「雲樓,」他沉吟的說,「我也希望我能支援你,不瞞你說,我曾經寫過一封很懇切的長信給你的父親,但你的父親不能瞭解你這種感情,正如同他以前……」他把下面的話嚥住了,半晌,才又說:「你父親是個執拗而頑固的人,雖然他是個留學生,他的思想卻很守舊,他有幾千種非常充分的理由來反對你和涵妮的戀愛,認為這是件荒謬之至的事情!你是一家唯一的男孩子,你負有傳宗接代的責任,你的妻子必須宜子宜孫!」他苦笑了一下。「何況,涵妮根本不能結婚,這事就更荒謬了!他指責我們,認為我們當初接你來住是一個圈套,要給我們那‘嫁不出去的女兒找一個傀儡丈夫’,是要‘奪人之子’。他狠狠的噴出一口煙霧。」雲樓,你瞭解了吧,你必須回去!否則,我們擔當不起種種罪名!」

「不!」雲樓堅決的看著楊子明。「爸爸不該這樣說,他越是這樣固執,我越是不能回去,如果我回去了,他就不會再放我到臺灣來了!我決不回去!」

「你必須回去!」楊子明說。

「決不!決不!」雲樓斬釘截鐵的。

「你知道你父親信裡寫了多少難聽的話!」楊子明又激動了。「你知道……」忽然間,他住了口,他的眼睛緊緊的盯著雲樓。「好吧,這件事你遲早會知道的,我告訴你吧!你知道我和你父親的關係嗎?」

雲樓詫異的看著他。

「你和爸爸是留德的同學。」他說。

「是的,是留德的同學,」楊子明抬頭看看屋頂的吊燈,聲音像是從一個很深遠的地方透了過來。「租了一個閣樓,兩人同住在一間屋子裡,飲食起居都在一起,情同兄弟。你父親有一個未婚妻在國內,雖然是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訂的婚姻,但因沾著一些親戚關係,你父親和她自幼就常在一起玩,所以並不像一般舊式婚姻那樣隔閡和陌生。在德國時,他的未婚妻也時常來信,偶然還寄一兩張照片來,她長得很美,文筆流暢,你父親深引為傲。接著,由於戰爭的關係,我提前回國,你父親因學業未成,由德國轉往美國,繼續求學。我回國前,他鄭重將未婚妻託付給我,因為他那未婚妻本是母女相依,那時剛好喪母,孑然無依。再加上戰亂,他很不放心,要我照顧她,好好的照顧她。我照顧了,」他停住了,看著雲樓,苦笑了一下。「下面的故事不用講了,那未婚妻就是雅筠。」

雲樓驚愕的看著楊子明,又掉頭看看雅筠,這是他從來沒有聽過的一個故事,是他做夢也想不到的一個故事。怪不得!怪不得父親對楊家餘恨重重。他呆呆的看著雅筠,她正顯出一副悽然而莊重的表情來,那樣子是令人感動的。

「現在你明白兩家的恩怨了吧?」楊子明看著雲樓,帶著份苦澀的惘然。「剛開始,日子真難過,那時,你的祖母還沒有去世,那是個嚴苛的老婦人,指著我們,她曾經咒罵過多少難聽的話,然後,你父親回國了,他很快就結了婚,有好幾年,我們兩家不相來往,直到你和你妹妹相繼出世,我們也有了涵妮,大家才恢復了友誼。」望著雲樓,他深刻的說:「那時我就和你現在一樣,如瘋如狂的,不顧一切阻力的,我和你楊伯母,度過了許多困厄和艱鉅,因此,我們能瞭解你這份感情的,不是不能瞭解,真正不瞭解的,是你的父親!他一生也沒有了解過什么叫愛情!」

雲樓深深的注視著楊子明,他很瞭解楊子明這句話,真的,父親不是個很重感情的人,他刻板而嚴肅。望著雅筠,他忽然覺得她從父親身邊轉向楊子明是一件很自然的事,他根本無法把雅筠和自己的父親聯想在一起,他們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物。而雅筠和楊子明,卻是屬於同一型別的。

「最近許多年來,」楊子明繼續說:「我和你父親都維持著很好的關係,往事已經過去太多年了,你父親也不再介意了,直到你走入我們的家庭,和涵妮相戀,這一份友情又整個瓦解了。你父親的信寫得很刻薄,很冷酷,你懂嗎?二十幾年後再來提舊事是讓人難堪的,你父親指責我‘既奪人妻,復奪人子’,咳,」他無法解嘲的苦笑了:「真不知從何說起!」既奪人妻,復奪人子?信中豈止這幾句話?「涵妮是怎樣的女孩,我雖不知,但憑她在半年之內,即能蠱惑人心,令雲樓背父背母,其秉性可知!想必幼承母訓,家學淵源矣!」諸如此類的句子,比比皆是,令人孰可忍?孰不可忍?二十幾年前的舊帳,現在似乎還要來一次總結算!他和雅筠,要還債還到那一天為止?站起身來,他長嘆了一聲,在室內走了一圈,他停在雲樓的面前。「現在,雲樓,你明白了吧?你必須回去,否則我和你伯母,是罪孽深重,萬劫不復了!雲樓,我們甘願冒涵妮死亡之險,不能再揹負一層重擔了。」雲樓坐在那兒,深鎖著眉,他一時覺得心中紛紛亂亂,一點頭緒都理不出來。好半天,他忽然想清楚了,想明白了!站起身來,他以一副堅決的神情,直視著楊子明和雅筠說:「楊伯伯,楊伯母,我現在瞭解了很多事情,是我以前完全不瞭解的。你們的事,我不知誰是誰非,或者,愛情是很難定是非的!但是,我覺得,你們是世界上最相配的一對!關於我和涵妮,爸爸一開始就沒有用公平的心來衡量過我們的愛情,他只是挾舊怨,盲目的反對,涵妮的病,又給了他最好的藉口,事實上,涵妮不病,他恐怕也會一樣的反對!所以,在這樣的情況之下,我決定了,我決不回去!假以時日,我想,爸爸會諒解我的。至於爸爸給你們的那封信,我可以想象它的內容,」他看了看楊子明,又看了看雅筠。「我想,你們即使重新來一遍,依然會結合的,那么,你們該不會後悔二十幾年前的抉擇,既然如此,現在,又何必在意這信中所說的呢?」

楊子明深深的看著面前這個男孩子,這是誰?孟振寰的兒子!孟振寰竟有這樣一個兒子!他覺得自己對他的欣賞和喜愛正在擴大。他看看雅筠,他在雅筠的神色中看出同樣的情緒。

「再有,」雲樓接著說下去:「你們當初有勇氣為了愛情而戰鬥,現在你們卻要我不顧涵妮,就這樣撤退了嗎?你們還說你們瞭解愛情?我父親的一封信,就足以讓你們決定犧牲我和涵妮了,你們豈不太自私?」

「哦,住口!」沉默已久的雅筠突然跳了起來,命令的說:「你這個大膽的、讓人煩惱的孩子!」她叱責的說著,但她那感動的眼神卻說了相反的話。掉過頭來,她看著楊子明說:「我們怎么辦呢?」

「怎么辦?」楊子明瞪著雅筠說:「你沒有聽到那個討厭的孩子說,他怎么都不回去嗎?他既然不肯回去,我們總不能把他抬回香港去呀!那么,還能怎么辦呢?我們只有跟著這兩個傻孩子一起下地獄吧!」

「哦,子明!」雅筠含愁,含顰,又含笑的看著楊子明。

「只能這樣辦嗎?」

「我看,只好這樣了!」

雲樓對那夫婦兩個深深的注視著,然後,他覺得自己的眼眶裡充滿了淚水。對他們微微的彎了彎腰,他覺得沒有一句言語能表示出自己這一剎那間的感覺和感觸,轉過身子,他無言的退出了房間。

但是,事情並沒完。

第二天黃昏,雲樓收到了一個來自香港的電報,電報中只有幾個字:「母病危,速返。父」握著這電報,雲樓始而驚,再而悲,繼而疑。揹著涵妮,他拿這封電報和楊子明夫婦研究,他說:「如果媽真的病了,我是非回去不可了,但是,我怕這只是陷阱,為的是騙我回去。」

雅筠對著這電報,沉吟久之。然後,她注視著雲樓,深思的說:「我看,目前這情況,不管你母親是真病還是假病,你都必須回去一趟了。我們鼓勵你為愛情而戰鬥,但是,不能鼓勵你作個不孝的兒子!」

「我覺得,」雲樓囁嚅的說:「這事百分之八十是假的,一個人怎會好端端的就病危了呢?」

「你伯母的話是對的,雲樓。」楊子明也鄭重的說:「既然有這樣一個電報,你還是回去一趟吧!假若是真的,你說什么也該回去,假若是假的,你可馬上再飛回來!不管愛情是多么偉大,你別忘了還有人子的責任!」

「可是,涵妮怎么辦呢?」

「涵妮──」雅筠愣住了。「我們或者可以想一個辦法……或者,你偷偷的走,別給她知道,我們瞞她一陣,你再儘快的趕回來。」

「我覺得不妥當,」雲樓說:「這是瞞不住的事情,越瞞她,她可能想象得越嚴重……」

「可是,決不能告訴她,」雅筠急促的說:「別忘了上次的事情,前車之鑑,這事千萬別莽撞。」

「我看,我還是先打個電報回家,問問情況再說,」雲樓思索著。「我總覺得這裡面還有問題。」

「這樣也好,」楊子明說:「不過,你即使打電報去詢問,也不會問出結果來的,假若他們是騙你的,他們一定會繼續騙下去,假若是真的,你反正得回去。」但,雲樓猶豫不決,回去?不回去?他簡直不知該怎么辦才好,本來,他是堅決不願回去的,但是,母親病了,這事就當別論,他不能置母病於不顧!坐在楊家的客廳裡,他坐立不安,儘管涵妮在鋼琴前面一曲一曲的彈著,他卻完全無心欣賞。就在這時,香港的第二通電報來了,這電報比先前的詳細得多,是雲霓打來的,寫著:「母為你和涵妮之事與父爭執,血壓驟升昏迷,現已病危,兄宜速返!霓」接到這個電報,雲樓才真的相信了,也真的昏亂了,母親!母親!那一生善良,相夫教子,永無怨言的母親!為了他的事!他知道母親是怎樣疼他寵他的!她從來對父親是一味的忍讓,這次竟再三和父親衝突,直至昏迷病危!噢,他是怎樣的糊塗!怎樣的不可原諒!怎樣的不孝!怎樣的可惡!

竟懷疑先前那個電報是陷阱,是假的!否則,他說不定今晚已經在母親病榻之前了!現在已快夜裡十點,絕對沒有飛機了,最快,他要明天才能趕回去!噢!母親!母親!他握著電報,衝上了樓,把自己關在臥室裡。

雅筠立即跟上了樓,推開門,她看著雲樓,雲樓一語不發的把電報遞給她,就沉坐在椅子裡,用雙手緊緊的矇住了臉,痛苦的搖著頭。

「我是個傻瓜!是個混蛋!」他自責著,沉痛而有力的啜泣起來。

「別急,我去幫你打聽飛機班次,冷靜一點,涵妮來了!」

雅筠急急的說,握著電報奔下了樓梯。

這兒,涵妮恐慌而驚嚇的跑了過來,一把抱住雲樓的頭,她嚷著說:「怎么了?雲樓?發生了什么事?」

雲樓把臉埋進了她的衣服裡,他用全力剋制著自己的啜泣,卻不能禁止渾身的顫慄。涵妮更慌了,她不住的喊著:「雲樓!雲樓!你怎么了?你怎么了?你別嚇我!」

「沒什么,涵妮,」他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聲音。「我只是忽然間頭痛,痛得不得了。」

「頭痛!」涵妮驚喊:「你病了。」

「別緊張,我一會兒就好,」他抱緊了她,不敢把頭從她的衣服裡抬起來。「讓我靜一靜,我過一會兒就好了。你讓我靜一靜。」

「我打電話去請李大夫,好嗎?」涵妮焦灼的說,用她那溫暖的小手撫摩著他的後頸。

「不要,什么都不要。」

雅筠折回到樓上來了,涵妮抬起一對驚惶的眸子看著她的母親。

「媽,你打電話請了醫生嗎?他病了,他在發抖。」

「涵妮,」雅筠說:「你到樓下倒杯溫開水來,我們先給他吃一粒止痛藥,醫生說沒有關係,休息一夜就好了。你去倒水吧!」

「好的!」涵妮迅速的放開雲樓,轉身走出房間,往樓下跑去。

看到涵妮退走了,雅筠立即走到雲樓的身邊,急急的說:「最早的一班飛機是明天早上八點起飛,你楊伯伯已經去給你買機票了,你先彆著急,這兒有粒鎮定劑,等涵妮拿水來後,你把它吃下去。在涵妮前面,你一個字也不要提,明天你走的時候,她一定還沒有起床,你悄悄的走,我會慢慢的告訴她。你如果現在對她說,她一定會受不了,假若她再發病,就更麻煩了。你不要牽掛涵妮,我會用全力來保護她的。你去了,如果情況不嚴重,你就儘快趕回來,萬一你母親……」她頓了頓,改口說:「萬一你要耽擱一段時間,可打長途電話或電報到楊伯伯的公司裡去,千萬別……」

涵妮捧了水進來了,雅筠嚥住了說了一半的話,拿出藥丸,雲樓吃了藥,已經比先前鎮定多了,也能運用思想來考慮當前的局面了。他知道事已至此,一切都只有按雅筠所安排的去做,他無法再顧慮涵妮了。抬頭看了雅筠一眼,他用自己的眼色表示了說不出口的、許許多多的感激。雅筠推推涵妮說:「涵妮,我們出去吧,讓雲樓早些睡。」

「我──」涵妮囁嚅著說:「我在這兒陪他,他睡著了,我就走。」

「你在這兒他睡不好。」雅筠急於要打發開涵妮。「而且,你也該睡了。」

「我不吵他,」涵妮說:「我只是看著他,他病了,說不定會要水喝的。」

雅筠無語的看看雲樓,對他悄悄的使了個眼色,說:「那么,雲樓,你就睡了吧。」

雲樓只得躺在床上,蓋上棉被。雅筠退出了房間,涵妮坐在床前的一張椅子裡,潔兒躺在她的腳前。她就坐在那兒,靜靜的看著雲樓。雲樓也凝視著她,帶著深深的悽苦。那張白皙的小臉那樣沉靜,那樣溫柔,那樣細緻……噢,涵妮!我能夠馬上再見到你嗎?萬一……萬一母親……噢,不會的!不會的!決不會的!他猛烈的搖著他的頭,涵妮立即受驚的俯了過來:「還痛嗎?我給你揉揉好嗎?」

「不要,」雲樓捉住了她的手,喉中梗著一個硬塊,語音是模糊的。「我想聽你唱歌,唱那支‘我怎能離開你’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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