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這樣的意思嗎?他是這個意思嗎?她瞪視著那張紙,只覺得心裡湧滿了一種特殊的激情,竟讓她眼眶發熱,鼻中酸楚。好半天,她才迭起了那張畫,收進了皮包裡。站起身來,她走出去了,腳步是輕飄飄的,好象是踏著一團雲彩。
接著的日子裡,小眉發現自己竟期待著青雲演唱的那一刻了,而且熱心的計劃著第二天要演唱的歌。她踏上唱臺的腳步不再滯重,心情不再抑鬱,歌聲不再晦澀。她忽然覺得自己的歌有了意義,有了生命,有了價值。每晚,當她走上臺去的時候,她總習慣性的要問問劉小姐了:「那個人又來了嗎?」
當答案是肯定的時候,她的歌聲就特別的柔潤,特別的悠揚,她的眼睛特別的亮,特別的有神,她的心情也特別的歡愉,特別的喜悅。她唱,熱烈的唱,她的心和她的嘴一起唱著。當答案是否定的時候,她的歌聲就變得那么淒涼而無奈了,大廳裡也黯然無光了,她的心也閉塞了。她唱,機械的唱,不再用她的心靈,僅僅用她的嘴和喉嚨。
日子就這樣流過去了。在歌聲裡,小眉送走了一個又一個的夜,冬天消逝,春天來了。小眉也感染了那份春的喜悅,和這種嶄新的、溫暖的季節帶來的一份希望。她正年輕,她正擁有著讓人欣羨的年齡,她發現自己常常幻想了。幻想離開歌廳,幻想她的歌不再在那種大庭廣眾裡作機械化的獻唱,她願意她的歌是屬於某一個人的。某一個人!誰呢?她沒有一定的概念,只是,她覺得自己像一朵沐浴在春風裡的花,每一個花瓣都綻放著,欣然的渴求著雨露和陽光,但是,雨露和陽光在那兒呢?
每晚,她唱完了最後一場,在深夜的寒風中回到她那簡陋的、小小的家裡。家,這是讓許多人得到舒適和安慰的所在,讓許多人在工作之餘消除疲勞和得到溫暖的所在。可是,對小眉而言,這個「家」裡有什么呢?三間簡簡單單的、日式的房子,原來是榻榻米和紙門的,小眉在一年前僱工人把它改裝成地板和木板門了,這樣,最起碼可以整潔一些,也免得父親在醉酒之後拿紙門來出氣,撕成一條一條或打出無數的大窟窿。三間屋子,小眉和父親各住一間,另一間是客廳──很少有客人來,它最大的功用是讓父女二人作片刻的相聚,或者是讓父親在那兒獨斟獨酌以及發發酒瘋。父親,這個和她相依為命的親人,這個確實非常疼愛女兒,也確實很想振作的男人,給予她的卻是無盡的憂愁、悽苦,和負擔。唐文謙在不喝酒的時候,腦筋清楚的時候,他自己也很明白這一點,他會握著小眉的手,痛心疾首的說:「女兒,我告訴你,我會戒酒的,我要好好的振作起來,好好的工作賺錢,讓你能過一份正常的、幸福的生活!女兒,我允諾你!從明天起,我再也不喝酒,我要從頭開始!」
小眉悽然的望著他,一句話也不說,她知道,這種允諾是維持不了幾分鐘的。果然,沒多久,他就會拎著酒瓶,唱著歌從外面回來,一面打著酒呃,一面拉著她的衣袖,高聲的喊著說:「小眉,你瞧你爸爸,他是個大……大……大音樂家!你──你看,多少人在演奏他的曲子,交響樂,朔拿大,小──小夜曲……你,你聽哪!」
於是,他開始演奏了起來,一會兒自己是鼓手,一會兒是鋼琴師,一會兒又拉小提琴……忙得個不亦樂乎,用嘴模仿著各種樂器的聲音,演奏他自己的「名曲」,直至酒意和疲倦征服了他,倒頭入睡為止。
他就這樣生活在夢境裡,和酒精造成的自我陶醉之中。酒醒了,他懊惱,他難過,他慚愧,他痛苦,他會自己捶打自己的頭,抱著小眉的身子痛哭流涕,說自己是個一無用處的廢物,說小眉不該投生做他的女兒,跟著他受苦,又自怨自艾他的遭時不遇,又埋怨著小眉的母親死得太早,說小眉怎么這樣可憐,從小沒有母親疼,母親愛,又碰著這樣個不爭氣的父親,直鬧到小眉也傷心起來,和父親相對抱頭痛哭才算完了。
這樣的家裡有慰藉嗎?有溫暖嗎?是個良好的休憩的所在嗎?每晚小眉回到家裡,有時父親已經在酒後入睡了,有時正在家裡發著酒瘋,有時根本在外喝酒沒有回家。不管怎樣的情形,小眉總是「逃避」的躲進自己的小房間裡,關上房門,企圖把家裡的混亂或是寂寞都關在門外,但是,關在門裡的,卻是無邊的悽苦,和說不出來的一份無可奈何。
春天來了,窗前的一株梔子花開了,充塞在屋裡的香味是小眉家中唯一的「春」的氣息。小眉喜歡在靜靜的深夜裡,倚窗站著,深深的呼吸著夜空中那縷繞鼻而來的梔子花香。她會沉醉的把頭倚在窗欞上,閉上眼睛,讓夜風輕拂著自己的面頰,享受著那一瞬間包圍住她的,「春」的氣氛。同時,幻想一些虛無縹緲的事情,那些虛無縹緲的煙霧之中,總是隱隱約約浮著一張臉孔,一張年輕的,男性的,有對熱烈而愁苦的眸子的臉孔,和這臉孔同時存在的,彷彿是一些畫,一些畫像,和一株亭亭玉立的蓮花。
這種幻想和沉醉總是結束得很快的,然後,睜開眼睛來,屋裡那份寂寞和無奈就又對她四面八方的湧來了,那些虛無縹緲的事情全被吞噬了。她會發現,她手中掌握著的,只是一些拼不攏的、破碎的夢,和一些壓迫著她的、殘酷的現實。
於是,她嘆息一聲,輕輕的唱了:「心兒冷靜,夜兒悽清,魂兒不定,燈兒半明,欲哭無淚,欲訴無聲,茫茫人海,何處知音?」
好幾天沒有去過青雲了。雲樓曾經一再告訴自己,他去青雲是沒有意義的事情,那兒找不到他所尋覓的東西。但是,他仍然很難抵制青雲對他的一種神秘的吸引力。尤其,夜晚常常是那樣的冷清,那樣的寂寞,那樣的孤苦和漫長。於是,他一次又一次的去了青雲,算準了小眉歌唱的時間,去聆聽她的幾支歌。小眉,這女孩在他心中的地位是微妙的,他自己也說不出來對她是怎樣的一種感覺,看著她在那兒唱,他有時依稀恍惚的把她當作涵妮,感到一份自欺的安慰,有時他清楚的知道她不是涵妮,只是小眉,卻覺得她的歌對他有種神奇的力量,它撼動他,她的人也撼動他。看著她每次挺直了背脊,貫注了全部的精神和感情,唱著「我是一片流雲,終日飄浮不定,也曾祈望停駐,何處是我歸程?」他就覺得心裡酸酸楚楚的湧滿了某種感動的情緒,他可以看出她那份倔強,她那份剛直,和她那份感懷自傷的無奈。尤其,他以前常把涵妮看成一朵小小的雲彩,如今,這朵雲彩是飛走了,卻另有一個女孩唱著「我是一片流雲」出現了,這片燦爛的、美麗的、旖旎的彩雲也會飛嗎?將飛向何處呢?於是,他會想起納蘭詞中的兩句「惆悵彩雲飛,碧落知何許?」而感到一份難言的愴惻。又於是,他會有種奇異的感覺,覺得他和小眉之間是溝通的,覺得小眉知道他在這兒,而在唱給他聽。就在這種吸引力之下,整個寒假,他幾乎天天去青雲,直到春天來了。
新的學期開始了,生活驟然忙碌了起來,與忙碌一起來臨的,是經濟的拮据。他幾乎忽略了每次去歌廳的二十五元票價並不是一個小數字。開學後,需要添置大量的油彩、畫筆,和畫布,他才明白自己在寒假裡浪費了太多的金錢。「青雲是不能再去了。」他再度告訴自己,這次是鄭重而堅決的。
於是,好多天過去了,他真的沒有再去青雲。
可是,他有種恍然若失的感覺,每晚,躺在床上,他瞪視著滿房間涵妮的畫像,開始強烈的覺得孤獨,那些畫像栩栩如生的凝視著他,他竟往往把那些畫像看成小眉了。只為了涵妮已經死了,而小眉是活生生的。那些畫像是涵妮,也是小眉,他的潛意識裡仍然無法把這兩個人分開來。
一天又一天,他迷失在自己抑鬱的情緒中。每天去廣告公司之後,他必須和自己作一番鬥爭,去青雲?還是不去青雲?他常常幻覺聽到小眉在唱歌,這歌聲一會兒就幻變成了涵妮的,再一會兒又變成小眉的,再一會兒又是涵妮的……
他無法擺脫開這兩個影子,強烈的想抓住其中的一個,涵妮已經抓不回來了,而小眉呢?小眉呢?他掙扎著;不,不,不能再去青雲了,小眉畢竟不是涵妮哦!這晚,他離開廣告公司,吃了晚餐之後,他不想回家,在街上,他漫無目的的流連著。天氣很好,白天出了一整天的太陽,晚上空氣中仍然餘留著白晝的暖意,不很冷,夜風是和緩的,輕柔的。天上有星星,疏疏落落的,把一片黑暗而廣漠的穹蒼點綴得華麗高雅,像一塊黑絲絨上綴著的小亮片,像──小眉的衣服。小眉的衣服?這天空和小眉的衣服有什么相干?他自嘲的微笑了一下,搖了搖頭。不自禁的又想起涵妮,曾經有許多個晚上,他也曾和涵妮在這種夜色中散步,聽涵妮在他耳邊低唱:「我怎能離開你?我怎能將你棄?」曾幾何時,伊人已杳!他再搖了搖頭,這次搖得很猛烈。抬起頭來,他發現自己正停在一家電影院的門口,買票的人寥寥無幾,正要放映七點鐘的一場。
他沉吟了一下,與其去青雲,不如看場電影。他買了票。
這是部文藝舊片,他根本沒看片名,也不知道是誰主演,但是,一看之下,卻很被那故事所吸引。電影是黑白片,可能是二十年前的老片子,演技卻精湛而動人,敘述一段烽火中的愛情,演員是亨弗萊保嘉和英格麗褒曼。他幾乎一開始就沉迷的陷進男女主角那份無奈而強烈的愛情裡去了,片中有個黑人,常為男女主角而唱一支歌,每當他唱的時候,雲樓就覺得自己熱淚盈眶。看完電影出來,雲樓才注意到片名是「北非諜影」。
看完這場電影,雲樓更不想回自己那寂寞的小屋裡去了。
他覺得滿胸腔充塞著某種激動的、酸楚的感情。這是他每次看到任何令人感動的事物時都會有的現象,一幅好畫,一首好詩,一本好書,一部好電影,一支好歌曲……,都會讓他滿懷激動。他覺得有些熱,敞開了胸前夾克的拉鏈,他把雙手插在口袋裡,沿著街道,漫無目的的向前走去。
他一定走了很久,因為,最後,他發現很多商店的板門都拉上了,燈光都熄滅了。而且,自己的腿也隱隱的感到痠痛。他停了下來,四面打量著,好熟悉的地方!然後,他驚奇的發現,自己正站在青雲的門口。
青雲那塊高高的霓虹燈還亮著,顯然,最後一場還沒散場,可是,售票口早就關閉了。現在還能進場嗎?一定不行了,何況他並不知道小眉晚場獻唱的時間,說不定她的表演早就結束了。他把雙手插在口袋中,斜靠在人行道的柱子上,開始無意識的凝視著櫥窗裡懸掛著的小眉的照片。
他注視了多少時間?他不知道。直到有高跟鞋的聲音驚動了他,他回過頭來,一眼看到小眉,正從青雲的出口處走出來。她正像他所想的,穿了件黑絲絨的旗袍,襟上別了個亮晶晶的別針,閃爍得像天上的星星。
她立即看到了他,似乎受了大大的震動,她的臉色頓時變得蒼白,呆呆的望著他,她停在那兒一動也不動。
他也沒有動,保持著原有的姿勢,他斜靠在柱子上,靜靜的看著她。他們兩人相對凝視,好半天,誰也沒有說話。然後,她醒悟了過來,用舌尖潤了潤嘴唇,她輕輕的說:「我以為,你再也不會到青雲來了。」
「是嗎?」他問,仍然沒有動,眼睛深深的望著她。
「為什么這么久不來?」她走向他,眸子是燃燒著的,是灼熱的,是激動的。「有那么多人在聽你唱,不夠嗎?」他問。
「沒有,」她搖搖頭,眼睛清亮如水。「沒有很多人聽我唱,只有你一個,你不來,就連一個也沒有了。」
「小眉!」他低低的呼喚了一聲,這一聲裡有發自內心深處的憐恤及關懷。他從沒有這樣稱呼過她,但他喊得那樣自然,那樣溫柔,竟使她忽然間熱淚盈眶了。「你在這兒幹嘛?」好半天,她才穩定了自己,低聲的問。
「我也不知道,」他說,仍然深深的注視著她。「看到了你,我才想,大概是在等你。」
「是嗎?」她瞅著他,眸子裡有一些祈盼,有一些感動,還有一些不信任。「來多久了?」
他搖搖頭。
「不知道。」他說。
「從哪兒來?」
他再搖搖頭。
「不知道,我在街上走過很久。」
「現在呢?要到哪兒去?」
「不知道。」他第三次說,望著她。「要看你。」
「到雅憩坐坐,好嗎?」她問,輕輕的揚起了眉梢。
「好的。」他說,站直了身子,挽住了她。
於是,他們走進了雅憩,在靠角落的一個僻靜的座位裡坐了下來,兩人都要了咖啡。這兒是可以吃消夜的,所以生意通常都要做到深夜一兩點鐘。在他們的座位旁邊,有一棵棕櫚樣的植物,大大的綠葉如傘般伸展著,成為一個綠色的屏風,把他們隔絕在一個小小的天地裡。唱機中在播放著古典的輕音樂,正放著核桃鉗組曲。音樂聲柔和而輕快的流瀉在靜幽幽的夜色裡。
咖啡送來了。雲樓代小眉倒了牛奶,又放下了三塊方糖,小眉看了他一眼,問:「為什么放三塊糖?」
「我想你會怕苦。」
「怎么見得?」
「因為我怕苦。」
小眉笑了。凝視著他,多么武斷的男孩子!拿起小匙,她攪動著咖啡,攪出了無數的回漩。他們頂上垂著一串彩色的小燈,燈光在咖啡杯裡反射出一些小光點,像寒夜中的星光。
她注視著咖啡杯,然後慢慢的抬起頭來,她接觸到了他的眼光,那樣專注的、深邃的停駐在她的臉上。她不由自主的震顫了一下,這眼光是可以誘人的靈魂的呵!
「為什么好久不來了?」她問。
「開學了,很忙。」他說,啜了一口咖啡,坦率的望著她。
「而且,我並不富有。」
她立即瞭解了他的意思。
「你跟父母住一起嗎?」她問,這時才驟然想起,他們之間原是如此陌生的。「不,我的家在香港,我一個人在臺灣讀書。」
「哦。」她望著他,那年輕的臉上刻畫著風霜及疲憊的痕跡,那眼神里有著深刻的寥落及孤獨。這勾起了她一種屬於母性的柔情。「你家境不好嗎?」她關懷的說。
「不,很好。」他落寞的笑了笑。「我和父親不和,所以,我沒有用家裡的錢。」
「和父親不和?怎么呢?」
他再度苦笑了一下,握著咖啡杯,他望著那裡面褐色的液體,他又想起了涵妮。好半天,他才揚起眼睛來,他的眼裡浮動著霧氣,小眉的臉龐在霧中飄動,他心中一陣絞痛,不自禁的抽了口冷氣。低低的說:「別問了,好嗎?」
她有些惶惑,他的眉梢眼底,有多么深重的愁苦和痛楚!
這男孩子到底遭遇過一些什么呢?她不敢再問下去了,靠在沙發中,她說:「既然如此,以後別再到青雲來了,花二十五塊錢聽三支歌,豈不太冤?」
「不,你錯了,小眉。」他說,語音是不輕不重的,從從容容的,卻有著極大的分量。「你低估了自己,你的歌是無價的,二十五元,太委屈你了!」
她盯著他,那樣誠懇的眸子裡是不會有虛偽的,那樣真摯的神情中也沒有阿諛的成分。她心裡掠過一陣奇妙的痙攣,臉色就變得蒼白了。
「你在說應酬話。」她低語。
他搖了搖頭,凝視著她。
「如果我是恭維你,你會看得出來,你並不麻木,你的感應力那么強,觀察力那么敏銳。」
她的心情激盪得那么厲害,她必須垂下眼簾,以免自己的眸子洩露了心底的秘密,好一會兒,她才說:「如果你真的覺得我的歌是無價的,那么,別再到廉價市場去購買它了。隨時隨地,我可以為你唱,不在歌廳裡,在歌廳以外的地方。」
「是嗎?」他問,眼光定定的停駐在她的臉上。「你不再怕我‘打擾’你嗎?」
她的臉紅了。
「唔,」她含糊的說:「我不懂你的意思。」
「我怕我會養成一種嗜好,有一天,我會離不開你的歌了。」
「你真的那么喜歡我的歌?」
「不止是歌,」他說。「還有你其它的一些東西。」
「什么呢?」她又垂下了睫毛。
「你的倔強,你的掙扎,你的無可奈何,和──你那份驕傲。」
「驕傲?」她愣了愣。「你怎么知道我驕傲?」
「你是驕傲的,」他說:「你有一身的傲骨,這在你唱歌的時候就看得出來,你是不屑於現在的環境的,所以你在掙扎,在驕傲與自卑中掙扎。」
她震動了一下,端起咖啡杯,她掩飾什么似的啜了一大口。她的眸子裡有點兒驚惶,有點兒失措,也有點兒煩惱。很快的掃了雲樓一眼,她有種急欲遮掩自己的感覺,這男人!他是大膽的,他是放肆的,他憑什么去扯開別人的外衣?她本能的挺起了背脊,武裝了自己,她的表情嚴肅了,冷漠了。她的語氣僵硬而嘲諷:「你是很會自作聰明的呵。」
他深深的靠在椅子中,沒有被她突然的冷淡所擊倒。扶著咖啡杯子,他仍然用他那深沉而熱烈的眸子看著她。
「如果我說錯了,我抱歉。」他靜靜的說,微微的蹙了一下眉。「但是,別板起臉孔來,這使我覺得很陌生,很──不認識你。」
「我們本來就是陌生的,不是嗎?」她說,帶著幾分自己也不明白的怒氣。「你根本就不認識我,你也不想‘認識’我!」
「我認識你,小眉。」他說:「我不會對於有你這樣一張臉孔的人感到陌生。」
「為什么?」她加重語氣的問:「因為我長了一張和涵妮相似的臉孔嗎?」
他的眉峰迅速的虹結了起來,那層平靜的外衣被硬給剝掉了。他挺直了身子,臉上的線條拉直了。
「別提涵妮,」他沙啞的說。「你才是自作聰明的!是的,你長了一張和涵妮相同的臉,但是,誘使我每晚走入青雲的並不僅僅是這張臉!你應該明白的!為什么一定要說些殘忍的話去破壞原有的氣氛,我不懂!」
「但是,」小眉緊逼著說:「如果我長得和涵妮絲毫沒有相似的地方,你也會每晚去青雲聽我唱歌嗎?」
「這……」雲樓被打倒了,深鎖著眉,他看著小眉那張倔強的臉,一時竟答不出話來了。半晌,他才說:「你也明白的,我認識你,是因為你和涵妮相像。」
「是的,你去青雲,也是為了找涵妮!」她冷冷的接著說。
「你不該這樣說!」他惱怒而煩躁。
「這卻是事實!」她的聲音堅定而生硬。
他不說話了,瞪著她,他的臉色是蒼白的,眼神是憤怒的。原來在他們之間那種心靈相會的默契完全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冷漠,是生疏,是懊惱和怒氣。好一會兒,空氣僵著,他們誰也不說話,只是用防備和冷淡的眼光彼此看著。
夜,越來越深,他們的咖啡冷了。
「好吧!」終於,他說話了。推開了咖啡杯,他直視著她。
「你是對的,我們根本就是陌生的,我不認識你。」他搖了搖頭。「抱歉我沒有守信用,‘打擾’了你,我保證以後不會再有這種事了,我不會再來‘打擾’你了。你放心吧。」
她呆呆的坐著,聽著他那冷冰冰的言語。她心底掠過了一陣刺痛,很尖銳,很鮮明。有一股熱浪從她胸腔中往上衝,衝進了頭腦裡,衝進了眼眶中,她看不清楚面前的咖啡杯了。
這是何苦呢?她模糊的想著,為什么會這樣呢?而她,曾經那樣期盼著他的,那樣強烈的期盼著他的!每晚,在簾幔後面偷看他是不是來了?是不是走了?他一連數日不來,她精神恍惚,嗒然若失,什么歌唱的情緒都沒有了。而現在,他們相對坐著,講的卻是這樣冷淡絕情的言語。為什么會這樣呢?為什么?為什么?他們原來不是談得滿投機的嗎?怎么會變成這種局面的呢?怎么會呢?
「好了,」他冷冷的聲音在繼續著。「時間不早了,我送你回去吧!」
她抬起頭來,勇敢的直視著他。
「不,不必了,」她發現自己的聲音比他還冷淡。「我自己回去。」
「我應該送你,」他站起身來,拿起桌上的帳單。「夜很深,你又是個單身女子。」
「這是禮貌?」她嘲諷的問。
「是的,是禮貌!」他皺著眉說,語氣重濁。
「你倒是禮節周到!」她嘲諷的成分更重了。「只是,我向來不喜歡這些多餘的禮貌,我經常在深夜一個人回家,也從來沒有迷過路!」
「那么,隨便你!」他簡單的說。
於是,一切都結束了。小眉驚愕而痛楚的發現,再也沒有時間和餘地來彌補他們之間那道鴻溝了,再也沒有了。付了帳,他們機械化的走出了雅憩,迎面而來的,是春天夜晚輕輕柔柔的微風,和那種帶著夜露的涼涼的空氣,他們站定在街邊上,兩人相對而視,心底都有份難言的痛楚,和恍然若失的悽苦。但是,兩人的表情卻都是冷靜的、淡漠的、滿不在乎的。
一輛計程車戛然一聲停在他們的前面。雲樓代小眉開啟了車門。
「再見。」他低低的說。
「再見。」小眉鑽進了車子。
車門砰然一聲闔上了,接著,車子絕塵而去。雲樓目送那車子消失了。把雙手插在褲子的口袋裡,他開始向自己住的方向走去,一步一步的,他緩慢的走著。街燈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下,好瘦,好長,好孤獨。
一連串蒼白的日子。
小眉每天按時去歌廳唱歌,按時回家,生活單調而刻板。
儘管許多同行的女孩生活都是多采多姿的,她卻在歲月中找不到絲毫的樂趣。歌,對她已經失去了意義,她覺得自己像一張唱片,每天,每天,她播放一次。機械化的,重複的,不帶感情的。她獲得的掌聲越來越零落,她的心情也越來越蕭索。
雲樓是真的不再出現了,她每晚也多少還期待一些奇蹟,可是,劉小姐再也沒有情報給她了,那個神秘出現又神秘離開的男孩子已經失蹤,她也將他忘懷了。不能忘懷的是小眉。
她無法剋制自己對雲樓的那種奇異的思念,真的不來了嗎?她有些不信任,每晚站在臺上,她耳邊就響起雲樓說過的話:「當你唱的時候,用你的心靈去唱吧,不要怕沒有人欣賞,不要屈服於那個環境,還有……不要低估了你自己,你的歌像你的人,真摯而高貴!」
人的一生,能得到幾次如此真摯的欣賞?能得到幾句這樣出自肺腑的讚美?可是,那個男孩子不來了!只為了她的倔強!她幾乎懊悔於在雅憩和他產生的摩擦。何苦呢?小眉?
她對自己說:你為什么對一切事物都要那么認真?糊塗一點,隨和一點,你不是就可以握住你手中的幸福了嗎?但是,你讓那幸福流走了,那可能來到的幸福!如今,握在手裡的卻只有空虛與寂寞!
來吧!孟雲樓!她在內心深處,輕輕的呼喚著。你將不再被拒絕,不再被拒絕了。來吧!孟雲樓,我將不慚愧的承認我對你的期盼。來吧。孟雲樓,我要為你歌唱,為你開啟那一向封鎖著的心靈。來吧,孟雲樓。
可是,日子一天天的過去了。孟雲樓始終不再出現。小眉在自己孤寂與期盼的情緒中消瘦了,與消瘦同時而來的,是脾氣的暴躁和不穩定。她那么煩躁,那么不安,那么件件事情都不對勁。她自己也無法分析自己是怎么了,但是,她迅速的消瘦和蒼白,這蒼白連她那終日醉醺醺的父親都注意到了。一天晚上,那喝了很多酒的父親睜著一對醉眼,凝視著女兒說:「你怎么了?小眉?」
「什么怎么了?」
「你很不開心嗎?小眉?有人欺侮你了嗎?」
「沒有,什么都沒有。」小眉煩躁的說。
「呃,女兒!」唐文謙打了個酒呃,把手壓在小眉的肩上,「你要快樂一點,女兒!去尋些快樂去!不要太認真了,人生就這么回事,要──要──及時行樂!呃!」他又打了個酒呃。
「你那么年輕,不要──不要這么愁眉苦臉,要──要及時行樂!呃,來來,喝點酒,陪老爸爸喝點酒,酒……酒會讓你的臉頰紅潤起來!來,來!」
她真的喝了,喝得很多,夜裡,她吐了,哭了,不知為什么而哭,哭得好傷心好傷心。第二天她去青雲的時候,突然強烈的渴望雲樓會來,那渴望的強烈,使她自己都感到驚奇和不解,她渴望,說不出來的渴望。她覺得有許多話想對他說,許多心靈深處的言語,許多從未對人傾吐過的哀愁……
她想他!
但是,他沒有來。
唱完了最後一支歌,她退回到化妝室裡,一種近乎痛苦的絕望把她擊倒了。生命有什么意義呢?每晚站在臺上,像個被人玩弄的洋娃娃,肚子裡裝著音樂的齒輪,開動了發條,她就在臺上唱……呵,她多么厭倦!多么厭倦!多么厭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