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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七章(第1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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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後,小眉跟著雲樓來到雲樓的住宅。

一走進雲樓那間小屋,小眉就被一種異樣的感覺所抓住了,一開始,她不知道這種感覺的來源在什麼地方,接著,她就發現了,是那些畫像!是那些琳琅滿目的畫像。她站在屋子中間,愕然四顧,那些畫像都靜靜地望著她,另一個小眉的臉譜!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,覺得有股奇異的寒流從她的背脊裡鑽了進去。那些畫畫得那麼好,那麼傳神,那麼栩栩如生,竟使她覺得那每張臉都是活的,都會從畫紙上走下來一般。她面前靠窗子的地方,還有個畫架,畫架上釘著畫紙,上面有張水彩人像,依然是同一個人,涵妮!她慢慢地走過去,望著那水彩畫像出神,她被這屋子裡的氣氛所震懾住了。

「像不像?」雲樓問,一面給她倒了杯開水。

小眉怔了怔。

「像不像什麼?」她心神不寧地說。

「你呀!」

「是——是的,」小眉結舌地說,「她確實很像我,尤其這張水彩,連神態都——都像。」

「她?」雲樓一愣,「你在說什麼?小眉?這畫的是你呀!我昨夜回來之後才畫的,我無法睡覺,就畫了這張畫,你以為我畫的是涵妮嗎?」

「哦!」小眉哦了一聲,再凝視那張水彩,又掉頭打量了一下牆上所掛的,「別人會以為你這是同一個模特兒!」她說,更加不安了,她有迷失的感覺,覺得自己被涵妮所吞噬了,覺得涵妮的影子充塞在這屋子的每一個角落裡,連自己都彷彿變成了涵妮!她走到書桌前面,無力地在書桌前面的藤椅裡坐了下來,這才又看到玻璃板下壓著的畫像和詞:

淚咽更無聲,止向從前悔薄情,

憑仗丹青重省識,盈盈,一片傷心畫不成。

別語忒分明,午夜鶼鶼夢早醒,

卿自早醒儂自夢,更更,泣盡風前夜雨鈴。

她深抽了一口氣,用手支住頤,她呆呆地望著玻璃板下那張畫像,越看越像自己,越看越是自己,她的頭有些暈,她的心境迷茫而微帶恐懼。雲樓走了過來,用手扶住她的肩膀,他說:

「你怎麼了?臉色好蒼白!」

「沒有,只是有點頭暈。」她勉強地說,抬起頭來看著雲樓,她忽然下定了決心,坐正身子,她挺了挺肩膀,抓住雲樓的手說,「你告訴我你和涵妮到底是怎麼一回事?詳詳細細地告訴我,我從沒有弄清楚過。」

雲樓的眼睛暗了一下。

「你真要聽?」他問。

「是的。」她堅決地回答。

「好吧,我說給你聽。」雲樓點了點頭,拉了一張椅子,他坐在小眉的身邊,他們面對著面,她的手被他闔在他的大手掌之中。

於是,他開始敘述那個故事,詳詳細細地敘述,從初到楊家,午夜聽琴說起,一直說到父母逼令回港,涵妮竟香消玉殞為止,他足足說了兩小時,每個細節,每個片段,都沒有漏過。小眉仔細地聽著,隨著雲樓的敘述,她彷彿看到了涵妮,那個酷肖自己的女孩!她動容了,她為這個故事而動容了,她忘了自己,忘了那份醋意,她融化進了雲樓和涵妮這份悽苦無奈的戀情之中。當雲樓說完,她已經含著滿眼眶的淚,和滿心靈的激動與柔情。望著雲樓,她憐恤地,關懷地,惋惜地說:

「哦,雲樓,我為你們難過,我——想哭呢!」她真的想哭,一種她自己也不瞭解的感動震撼了她,她突然那麼熱愛起涵妮來了,她何止容貌和小眉相似,那種一往情痴,不也和她一樣?涵妮,涵妮,到底她和她之間,有什麼隱秘的關聯嗎?

「故事還沒有完,」雲樓繼續說下去,「涵妮死後,我發現我自己不能畫了,我畫什麼都畫不好,畫涵妮都畫不像,你看玻璃板下那張,連神韻都不是涵妮的,我畫不好了,我失去了靈感。」

小眉不自禁地又看了看玻璃板下那張畫像,怪不得他說「一片傷心畫不成」呢!忽然,她驚跳了一下。

「這張畫像像我!」她喃喃地說。

「是嗎?」雲樓問,俯身看了看那畫像,再看看小眉,他愣住了。一時間,他們兩人靜靜相窺,都被一種神秘的、難解的力量所控制了。冥冥中真有神靈嗎?有第二個世界嗎?有操縱這人世間一切事物的大力量嗎?有第六感嗎?他們驚愕了,困惑了,迷失了。只是彼此望著彼此。

好一會兒,小眉才恢復過來,說:

「說下去吧!」

雲樓凝視著她,半晌,喘了口氣。

「好,我說下去。涵妮死後一年,我在街上碰到了你,你還記得那晚的事吧?」

「是的,」小眉說,「我以為你不是瘋狂,就是個瞎捧歌女的輕薄子,可是,我又覺得對你有份莫名其妙的好感,覺得不忍也不能拒絕你。所以我約你去青雲。」

「對我呢,那晚的一切像夢,我以為我看到的是涵妮,我簡直要發瘋了!我衝到楊家去大吵大鬧,直到楊伯伯楊伯母都對我指天誓日地發誓為止。然後,那晚我住在楊家,夜裡,我竟夢到了涵妮,她對我唱了一支奇怪的歌。」

「什麼歌?」小眉著迷地問。

「我不會唱,只記得一部分的歌詞,有這樣的句子,」於是,他念:

苦憶當初,耳鬢廝磨,

別時容易聚無多!

憐你寂寞,怕你折磨,

奇緣再續勿蹉跎!

相思似搗,望隔山河,

悲愴往事去如梭,

今生已矣,願君珍重,

忍淚吞聲為君歌!

小眉斂眉凝思,然後問:

「你能哼哼調子嗎?」

「我試試看。」雲樓哼了兩句,小眉點著頭說:

「我知道了!這是一支老歌,原名叫‘inthegeoaming’,中文名字是‘憶別離’,但是,歌詞更改了一些!」

「你也會唱?」

「是的,還有那支《我怎能離開你》!這些都是老歌。」

「你看!」雲樓眩惑的望著她,「你們都會唱相同的歌!這豈不奇怪!」

「不過,很多人都會唱這幾支歌的,只是——」她想著「憐你寂寞,怕你折磨,奇緣再續勿蹉跎」的句子,有些說不下去了,「你再繼續說吧!」

「醒來我很迷糊,」雲樓接著說,「老是反覆地想著這幾句話,然後,我和你就陷進那段忽冷忽熱的情況裡,到前天晚上,我從中央酒店回來,幾乎已經下定決心不再去找你了,結果,夜裡我又夢到了涵妮,她仍然在唱這支歌,唱著唱著,卻變成了你,在唱那支《我是一片流雲》,於是,我忍不住,終於昨晚又去了青雲。」

故事完了。小眉看著雲樓,小眉被涵妮的影子所佔滿了,再抬頭看涵妮的那些畫像,一張一張的,那些滿臉充滿了恬靜的溫柔,滿眼含著痴迷的深情,滿身帶著飄逸的輕靈的那個少女,她著迷了。被這個女孩所迷住了。把眼光從牆上收回來,她一瞬也不瞬地望著雲樓。

「我怕——我沒有她那麼好。」

「小眉!」他把她的手拿到了唇邊,輕輕地吻了那雙柔軟的小手。「你和她的個性完全不同,她柔弱,你堅強,她畏怯,你勇敢,她像火焰尖端上那點藍色的光焰,你卻是火焰的本身。整個說起來,你像一個實在的物體,她像一個虛幻的影子,你懂得我的意思了嗎?」

小眉輕輕地點了一下頭。

「再告訴你一件事,昨夜我回家後,突然渴望畫畫,我畫了那張水彩人像,把記憶中的你畫出來,這是我一年來畫得最成功的一張畫——我的靈感回來了,甚至沒有用模特兒。」

小眉唇邊湧上一個微笑。

雲樓凝視著她,突然握起她的手來,緊壓在他的唇上,用力地用嘴唇揉擦著她的手,他低喊著:

「喔,小眉,你重新創造了我!你知道嗎?給了我新的意志,新的靈感,新的生命!」他拉她過來,擁住了她,他的嘴唇探索著她的,帶著如飢似渴的需索與熱情,「喔,小眉!我全身每根纖維都在需要你!」

「噢」,雲樓小眉掙扎地說,「你不怕涵妮在悄悄地看我們嗎?」

「她會看到,她會歡笑。」雲樓模糊地說。

是嗎?小眉從雲樓的頭後面看過去,望著牆上的畫像,忽然,她覺得那些畫像真的在笑,欣慰而讚美地笑,她吃驚了,慌忙閉上了眼睛,一心一意地獻上自己的唇和整個的心。

下午四點多鐘,雲樓和小眉來到了楊家的門口。

按門鈴之前,雲樓打量著小眉說:

「看吧!他們也會和我第一次看到你一樣,嚇得跳起來!」

小眉笑笑,沒說話,她有點兒隱隱的不安,她不知道來這兒是智還是不智?也不知道這扇門裡迎接著自己的是什麼。雲樓按了門鈴,仍然在打量著小眉,她今天沒有經過濃妝,只擦了點口紅,長髮垂肩,丰姿嫣然。穿了件鵝黃色的一件頭的洋裝,她乍一看來,和涵妮幾乎一模一樣。世界上竟會有這樣難解的偶合!

門開了,秀蘭的臉孔露了出來,看到雲樓,她高興地說:

「孟少爺!先生在公司還沒回來呢,快——」她一眼看到了小眉,像中了魔,她張大了嘴,愕然地盯著她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。雲樓怕她發出驚喊或怪叫,慌忙說:

「秀蘭,這是唐小姐,你看她長得真像涵妮小姐吧!」

「唐——唐小姐?」秀蘭張口結舌地說,接著就猛烈地搖了搖頭,嘴裡喃喃地嚷著說,「不,不,不,不對!不對!」接著,她像見了魔鬼,喊了一聲,掉轉頭,就沿著房子旁邊的小路,跑到後面廚房裡去了。

「她嚇昏了!」雲樓說,「小眉,我們進去吧!」

小眉十分不安,她的臉色有些蒼白。

「我真的這麼像涵妮嗎?」她不信任地問。

「我說過,幾乎一模一樣。」雲樓說。

走進了楊家的客廳,那一屋子靜幽幽的綠就又對雲樓包圍過來了。偌大一間客廳,好冷清好安靜,沒有一個人影,雅筠顯然在樓上。雲樓四面張望著,看著那沙發、那鋼琴、那窗簾、那室內一切的佈置,再看看小眉,他依稀恍惚地覺得,那往日的時光又回來了。小眉仍然沒有消除她的不安,那一屋子的靜有股懾人的力量,她走到雲樓的身邊,輕輕地說:

「這屋子佈置得好雅緻!」

「是楊伯母設計的。」雲樓說,指指那架鋼琴,「涵妮就經常坐在那兒彈《夢幻曲》。」

「《夢幻曲》?」小眉歪了歪頭,「我也會彈,如果我有架鋼琴就好了!」

「為什麼不試試?」雲樓走過去,開啟了琴蓋,「這琴好久沒有人彈過了,來吧,小眉。」

小眉走到鋼琴前面,猶疑地看看雲樓。

「這樣不會不妥當嗎?」

「有什麼不妥當呢?彈吧!小眉,我急於想聽!」

門口有一陣抓爬的聲音,夾雜著嗚嗚的低鳴,雲樓回過頭去,一眼看到潔兒正爬在紗門上面,伸長著頭,拼命搖尾巴,急於想進來。雲樓高興地喊著:

「潔兒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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