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看《彩雲飛》小說信息

第二十九章(第1頁,共2頁)

字體:

在楊家的客廳裡,雲樓坐立不安地在室內走來走去,滿臉罩著濃重的抑鬱和憂憤。對父親,一年前的積恨未消,而新的打擊顯然又要跟隨著父親一起到來。為什麼暱?為什麼身為父母,卻常常要斷送兒女的幸福,漠視兒女的感情和自尊!是誰賦予了父親掠奪子女快樂的權利?是誰?是誰?是誰?一年多以前,當他正被甜蜜與幸福重重包圍的時候,這個父親竟殘酷地將他的一切都撕得粉碎,踐踏得鮮血淋漓。現在,好不容易,他重新找回了那份幸福,父親就又出現了,就又要來踐踏,來蹂躪,來撕裂,來破壞……為什麼?為什麼?

「他真是我愛情上的剋星!」他突然大聲地、衝口而出地喊,喊得那麼響,他自己都嚇了一跳,坐在一邊的雅筠抬頭看了看他,她正在打一件毛衣,一件小眉的毛衣,夏天打毛衣是她的習慣,她喜歡「未雨綢繆」。她顯得很安詳,很冷靜,只是,她手指的動作卻比往常快速。

「我看你坐下來吧,雲樓,」她的語氣裡有著安慰和鼓勵,「你走來走去把屋子裡的空氣都攪熱了。」

「他一定派了人監視我!」雲樓自顧自地說,仍然在室內走來走去,「否則他怎麼知道小眉的事!」

「那倒很可能,他總之是你父親呀,他無法真對你置之不顧的。」

「我巴不得他對我置之不顧呢!」雲樓喊著說。

「雲樓!」雅筠責備地,「怎麼這樣說話呢!」

「你不知道,楊伯母,」雲樓急促地嚷著,「你不知道他那個脾氣……」

「我不知道?」雅筠笑笑,「我才知道呢!」

雲樓想起了雅筠和父親的那段往事,他不再說了,但他仍然像只困獸一樣在室內兜著圈子,鼻子裡沉重地呼著氣,兩隻手一會兒放在身子前面,一會兒放在身子後面。雅筠悄悄地注視著他,敏感地嗅到了空氣中的火藥味,她認識孟振寰,熟知孟振寰,她也認識孟雲樓,熟知孟雲樓,她可以預料這父子兩人一旦衝突起來會成為怎樣的局面。但是,她是向著雲樓的,她覺得自己也像只想保護幼雛的母雞,已經展開了翅膀,豎起了背脊上的羽毛,準備作戰了。把毛衣放在膝上,她深深地吸了口氣。

「雲樓,你放心!」她說,「這一次,他不會再剝奪掉你的幸福了。」

「你怎麼知道?」雲樓問。

「我知道。」她看著窗外的天空,「我知道,」她的聲音低低的,沉沉的,卻具有著信心和力量,「我知道世界上的許多事都該順其自然,不能橫加遏阻,我知道上天有好生之德,君子有成人之美。」

「對我父親而言,這些道理可能全體不適用!」雲樓憤憤地說。「他一直認為他是主宰,他是神,他是全能……」

門口一陣喇叭聲,打斷了雲樓憤怒的語句,雅筠的毛線針停在半空,她側耳傾聽,說:

「他們來了。」

是的,他們來了,楊子明走在前面,手裡提著孟振寰的旅行袋,首先走進了客廳。孟振寰緊跟在後面,他那碩大的身軀遮住了門口的陽光,室內似乎突然陰暗了。雅筠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,她的目光和孟振寰接觸了,許多年沒有見過面,雅筠驚奇地發現孟振寰那份冷漠、倨傲、自信的神態一如當年,只是,他胖了,老了,鬂邊有了白髮,看來卻更具有威嚴和權威性了,那張臉孔和銳利的眸子頗讓人生畏的。

「振寰!」她迎上前去,微笑地對他伸出手來,「好多年沒見了。」

孟振寰的目光停在她的臉上,他看到的是個高貴、儒雅的婦人,那份清麗、那份秀氣、那份韻致都不減當初,歲月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什麼殘酷的痕跡,反而給她增添了幾分雍容華貴的氣質,顯然她這些年來,跟著楊子明過得並不太壞。這使他覺得有種微妙的不滿和近乎嫉妒的情緒。因此,他漠視了那隻伸過來的、友誼的手,只是淡淡地點了一下頭說:

「你還是很漂亮,雅筠。這兩年雲樓常在你家打擾你,讓你費心了。」

雅筠尷尬地縮回了那隻不受歡迎的手,唇邊的微笑變得十分勉強了,向室內深處退了兩步,她的言語也銳利了起來:

「哪裡,你明知道雲樓這一年並不住在這兒,而住在這裡的時候,似乎反而讓你不高興呢!」

「我看彼此彼此吧!」孟振寰皺了皺眉,「全是這孩子不懂事,才造成這麼多莫名其妙的事件!」他的目光對雲樓直射了過去,是兩道森冷的寒光。拋開了雅筠,他厲聲地喊:「雲樓!」

雲樓自從孟振寰走進門的一刻起,就悶悶地站在窗子前面,斜倚著窗子,不動也不說話。父親在他的眼裡像個巨石,是頑強的,龐大的,帶著壓迫力的。而且,這巨石眼看就要把他的幸福、前途、愛情,和所有的那種溫馨的生活都要一起砸碎了,他靠在那兒,正屏息以待風暴的降臨。這時,隨著孟振寰的怒吼和目光,他身子震動了一下,不自禁地叫了一聲:

「爸爸!」

「爸爸?你還知道叫我一聲爸爸,嗯?」孟振寰嚴厲地盯著他,「你這個目無尊長、胡作非為的混賬!」

「喂喂,振寰,」楊子明急急地攔在孟振寰的面前,「要管兒子,也慢慢來好吧?別剛進門坐都沒坐就發脾氣!來來,坐一下,坐一下,你要喝點什麼?冷的還是熱的?天熱,要不要喝點冰西瓜汁?」

「他從不喝冷飲的。」雅筠說,一面高聲叫秀蘭泡茶。掉轉頭,她看著孟振寰:「香片,行嗎?」

「隨便。」孟振寰坐進了沙發裡,拭去了額上的汗珠,楊子明坐在他的對面,遞上了一支菸,燃起了煙,他噴了一口,這才打量了一下房間,室內那份陰涼和冷氣對他顯然很有緩和作用,他的火氣似乎平息了一些。喝了茶,他竟嘆了口氣:「子明,你不知道雲樓這孩子讓我操多少心。」抬起頭,他又用怒目掃了雲樓一眼,「別人家也有兒子,可沒像我們家這個這樣可惡的!」

「別動肝火,振寰,」雅筠插進來說,「或者你們父子間有誤會,大家解釋清楚了就沒事了。雲樓,你別盡站在那兒,過來坐下和你父親談談呀!」

「什麼誤會!」孟振寰氣沖沖地,「這孩子從小就跟我彆扭,我要他幹這個,他就要幹那個,我要他學科學,他去學什麼鬼藝術,我看中了美萱那孩子做兒媳婦,他偏偏攪上了涵妮,涵妮也罷了,怎麼現在又鬧出個下三濫的歌女來了……」

「爸爸!」雲樓大聲喊著,背脊挺得筆直筆直,離開了視窗,他一直走向孟振寰前面,他的臉色蒼白,眼睛裡冒的火不減於他的父親,咬著牙,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,「別侮辱小眉,她能唱,她用她的能力換取她的生活,這沒有什麼可恥的地方!她清雅純真,她潔身自好,她比許多大家閨秀還高貴呢!」

「好呀!」孟振寰叫著,「我還沒說什麼呢,你就先吼叫起來了,你的眼中到底有沒有父親?」

「好好談吧,振寰,」雅筠不由自主地又插了進來,「雲樓,你怎麼了?有話好好說,別吼別叫呀!」

「我怎麼跟他好好說呢?」雲樓看著雅筠,「他根本否決了小眉的人格和一切,我再怎麼說呢?」

「振寰,」雅筠被雲樓那痛苦的眼神所撼動了,她急於想緩和那份緊張的空氣,「或者你見見小眉再說吧,今天就別談了,晚上我們請你去第一酒店吃飯接風,一切等明天再談好嗎?」

「我幹嗎要見那個女孩子?」孟振寰質問似的望著雅筠,「難道你也參與了這件事情?雲樓自從到臺灣之後,好像受你的影響不小呢!」

「哦,振寰,」雅筠有些激動了。

「二十幾年了,你的脾氣還是不改!對事物的成見和固執也完全一樣。不是我幫雲樓說話,只是,你最起碼該見見小眉,那女孩並不像你想象的是個風塵女郎,她是值得人愛的!你該信任你的兒子,他有極高的欣賞眼光和判斷力!」

「好,我懂了!」孟振寰氣得臉孔發白,緊盯著雅筠說,「我當初把兒子託付給你們真是找到了好地方,你們教會了他忤逆父母,教會了他出入歌臺舞榭,教會了他花天酒地和墮落沉淪……」

「振寰!」楊子明按捺不住了,站起身來,他語氣沉重地說,「你別含血噴人!我對得起你!問問你兒子,我們是怎樣待他的?你自己造成了多少悲劇,關於涵妮那一段,我們已經略而不談了,你今天怎麼能說這種話呢?我和你已經算二三十年的朋友了……」

「真是好朋友!」孟振寰冷笑了一聲。

「好了,別說了!」雅筠也站起身來了,她的臉色十分難看,「看樣子,振寰,你這次來並不是來管教兒子的,倒是來跟我們吵架的了?」

「我並不是來跟你們吵架的,」孟振寰稍微緩和了一點,「只是,我把雲樓託付給了你們,你們就應該像是他的父母一樣,要代我管教他。怎麼允許他泡歌廳,捧歌女!我現在自己到臺灣來解決這件事,你們非但不幫我教訓他,反而袒護他,這是做朋友的道理嗎?」

「我們袒護他,是因為他沒錯!」雅筠激動地說,「如果你冷靜一點,肯用你的心靈和感情去體諒一下年輕的孩子們,你也會發現他們是值得同情,值得諒解的……」

「他泡歌廳是值得同情的嗎?」孟振寰大聲說,「他在臺灣是讀書,還是墮落?」

「我並沒有荒廢學業!」雲樓辯解地說,「我在學校的成績一直不錯,你不信可以去學校查分數,而且,我最近也沒有去歌廳了,小眉早就離開歌廳了!」

「好了,好了,」孟振寰從鼻子裡噴出一大口煙來,用一副息事寧人的態度說,「關於你的荒唐,我就算不追究了,你倒說說,你現在跟這個歌女的事情,你預備怎麼辦?」

雲樓的背脊挺得更直了,他的臉上有種不顧一切的果斷和堅決。直視著孟振寰,他清清楚楚地說:

章節列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