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憑我是雲樓的父親!」孟振寰也激怒了,他萬萬料不到這個外表柔弱的小女孩竟會有如此犀利的口舌,而且膽敢用這種態度來頂撞他。
「父親就能剝奪兒子的幸福嗎?」小眉繼續質問,「而且,您並不是我的父親,您要用錢去收買,何不先收買您的兒子呢?」
「你明知道我那個兒子的牛脾氣!」孟振寰在憤怒之餘,又有份無可奈何,他發現這個女孩決不是容易對付的了,「如果我能說服他,也不來找你了。」
「您會發現我比您的兒子更難說服!」小眉昂著頭說,兩道眉毛抬得高高的,「我不會放棄雲樓,我覺得,我有權取得我自己的幸福,而幸福是無價的,您買不起,孟先生!」
孟振寰被擊倒了,一時間,他竟想不出該如何來對答,只能氣沖沖地瞪大了眼睛,怒視著小眉。好一會,他的怒氣平服了一些,他才重新開了口。
「你有權取得你的幸福,但是,唐小姐,你沒有權毀掉雲樓的幸福!」
「毀掉雲樓的幸福!」小眉嚷著,「為什麼我會毀掉雲樓的幸福?」
「因為你和雲樓的身份不相當!」
小眉蹙起了眉頭。
「您這句話是什麼意思?」
「你不懂嗎?」孟振寰直視著她,「我們孟家的兒媳婦一定要有良好的身世,我不能允許他娶一個歌女!而且,他的前途還遠大得很,他需要有個能幹的、能幫助他事業前途的妻子。如果他跟你結婚,會有批評,會有物議,你會拖累得他抬不起頭來!」
小眉的臉色更白了,眼睛更黑了,她的身子簌簌地震顫了起來。「你以為一個歌女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怪物?」她問,嘴唇顫抖著,以至於聲音也跟著顫抖,「是的,我是個歌女,我用我的歌聲去賺錢,這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?你以為凡是歌女舞女就都不正經嗎?就都不純潔嗎?殊不知道我們裡面有多少女孩子都潔身自好,都清白純真,都比你們這些穿著西裝、扮成道貌岸然的上流紳士更純潔,更乾淨!而且,這社會上有歌女,有舞女,還都是因為你們這些上流紳士的需求而產生的呢!你覺得我可恥嗎?我可不認為我自己有什麼可恥的地方!你看不起我,我可看得起我自己!站在你面前,我不認為自己比你矮一截!你不要我這樣的兒媳婦,我也不稀奇你這位公公!但是,你要我離開雲樓,我是說什麼也不幹!」
孟振寰被小眉這一番話所驚呆了,這是怎樣一個女孩!那高昂著的頭,那冒著火的眼睛,那渾身的倨傲和倔強!那些話雖然在極度的激動和憤怒下吐出來的,卻每一句都有每一句的力量,竟使人難以反駁。孟振寰有些明白雲樓為她著迷的原因了。這女孩是一團火,她敢愛,她敢恨,她也勇於作戰,而不輕言退縮。孟振寰怕自己對她已毫無辦法了。
「你竟不為雲樓的前途著想嗎?」他在為自己的目的作最後的一番努力,「不管這社會對待你是不是公平的,這社會卻不用正常的眼光來看你們這種女孩子,你懂嗎?你會拖累了雲樓的前途,你懂嗎?因為雲樓必須在這個社會上混!」
「我告訴你,」小眉用一副無比堅決的神態說,「我不會拖累雲樓,我會幫助他,我會鼓勵他!相反的,如果我離開了他,他才真的會面臨毀滅!」她頓了頓,她的目光深深地望著孟振寰,「你瞭解你的兒子嗎?如果你不瞭解,我卻十分了解。一年多以前,你已經幾乎毀掉了他,難道你還要讓舊事重演?不要口口聲聲地用雲樓的前途來壓我,來逼迫我,《茶花女》的時代早已過去了,你別來對我扮演《茶花女》裡的父親。我告訴你了,我不會離開雲樓,說什麼也不會離開他!說社會會因為我而輕視雲樓,這只是你的看法,憑什麼社會要輕視我呢?我沒偷過,沒搶過,沒犯過法,沒做過任何不可告人的事情,憑什麼我該被輕視?即使社會真的輕視我,只要雲樓不輕視我,我還在乎什麼呢?」
「可是雲樓會在乎的!當他在社會上混不下去的時候,他會在乎的!」孟振寰大聲地說。
「您用錯了一個字,」小眉也大聲地說,聲調高亢而激動,「您用了一個‘混’字,要知道,真正的前途不是靠‘混’出來的,是靠努力與恆心!我和雲樓都還年輕,我們肯吃苦,肯耐勞,肯努力,我們有兩雙堅強的手,我們不必在社會上‘混’,前途握在我們自己的手裡!」
「你在強詞奪理!」孟振寰惱怒地吼著,卻由於無法反駁她的話而更加憤怒,「你明知道人是不能離開社會而獨居的!」
「人不能離開的東西多著呢,不能離開水,不能離開陽光,不能離開空氣……這些對人比‘社會’更重要,而對我和雲樓來言,愛情就是我們的水、陽光和空氣!您瞭解了嗎?」
「反正,你的意思是,你決不肯和雲樓斷絕來往,是不是?」孟振寰站起身來,再釘了一句。
「是的!」
「你要知道,如果他娶了你,我勢必要和他斷絕父子關係,那他會是個一文不名的窮光蛋……」
「您又錯了!」小眉打斷了孟振寰的話,下巴抬得高高的,她的臉上有著驕傲,有著自信,有著愛情的光彩,「他永遠不會是個窮光蛋,他富有,他比您更富有,更富有得多!他有才華,有能力,有熱情,有智慧和信心!他具有這麼多的美德,怎麼可能是窮光蛋呢?他富有,他太富有了,即使他身邊沒有一毛錢,即使跟著他只能喝米湯,我都跟著他,跟定了他!因為在他身邊,我的精神永不會飢渴,我的心靈永不會空虛!生活苦一點,又有什麼關係呢?他成功了,我和他共享光榮,他失敗了,我和他分擔痛苦。你別想拆開我們!永遠別想拆開我們!我不是涵妮,我有一顆堅強的心,我不會輕易地倒下去!你也別想收買我,如果我重視金錢,我早就可以找到比你還有錢的物件!我願意嫁給雲樓,是因為我愛他,我欣賞他,我崇拜他!這份感情可能是你不瞭解的,可能是你終身沒有得到過的,因此你不能明白它強烈的程度和具有的力量!你說他會沒有錢,我豈怕他沒有錢呢?他上天,我跟他上天,他入地,我跟他入地,他討飯,我幫他拿棍子打狗!」
她這番話是像倒水一樣倒出來的,她的聲調高而急促,她那起先蒼白的臉頰現在因激動而發紅了,她的眼睛又清亮,又有神,又閃動著光彩,使她整個臉龐都現出一種非凡的美麗。這把孟振寰給折倒了,給驚呆了,給嚇怔了。而更讓他吃驚的,是在她這番話剛說完之後,玄關處就突然冒出一個人來,用比小眉更激動、更狂熱的聲調大喊了一聲:
「呵!小眉!」
那是雲樓,誰也沒有注意到他按門鈴的聲音,誰也沒有注意到阿巴桑去給他開門,也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進來的。但是,他顯然在玄關處已經悄悄地站了很久了,這時,他衝了出來,一直衝到小眉的身邊,他的手臂大大地張著,他的臉孔也發著紅,他的眼睛也發著光,他的聲音顫抖而帶著哽噎:
「呵,小眉,你可願意嫁給我嗎?嫁給一個剛剛失業的、一無所有的窮學生?」
「噢!雲樓!」小眉驚喜交集,「你什麼時候來的?你在說些什麼呀?」
「我在正式求婚呢!」雲樓嚷著,「不過,在答應以前,先考慮一下,因為我剛剛失去了廣告公司的工作,我現在是真正的貧無立錐之地了!你說吧!你可願意嫁給我嗎?」
「是的,是的,是的!」小眉一迭連聲地喊著,「我嫁你,明天,今天,或者,馬上!」
於是,這一對年輕人擁抱在一起了,完全不顧那站在一邊發愣的老人。老人?是的,孟振寰突然覺得自己老了,無力了。而在無力的感覺以外,他還有份奇異的、幾乎感動的情緒。望著那對擁著的年輕人,他忽然在這對年輕的孩子身上看到了一份光,一份熱,一份新的希望……他呆愣愣地站著,鼻子裡酸酸楚楚的,閃動著眼簾,他的眼睛竟莫名其妙地潮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