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十五年。──你呢?"
"十年。"
"都夠長了,是不是?"他的眼睛閃著異樣的光。
"足以讓我們從一個孩子變成大人,足以讓我們從幼稚變成成熟,可是,成熟往往來得太晚。"她說,一瞬間,有些兒泫然欲涕。
她知道他明白她的意思,她不需要多說什么了,他了解得和她一樣清楚。他們之間是永不可能的,該相遇的時候,他們沒有相遇,而現在,"相遇"似乎已經多餘了,變成生命上的"外一章"。
子欣及時歸來,打破了室內那種令人眩暈的沉寂,也打破了兩心默默交融的私語。他大踏步跨進室內,故意大聲而爽朗的笑著說:"抱歉抱歉,一個會議耽誤了時間,讓客人久待了!不過,李先生和內人一定很談得來的!"
她不由自主的望望子欣,子欣的態度似乎有些不對,那份爽朗太近乎造作。隨著她的眼光,子欣給了她狡獪的一瞥,好象在說:"你別瞞我,我什么都知道。"她頓時緋紅了臉,好象真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,而被抓住了把柄。她甚至不敢再去看軔夫,整個晚上,她手足無措,神魂不定。吃飯的時候,她弄翻了醬油碟子,染汙了衣服,當她倉促間預備避到內室去換衣服的時候,她接觸了軔夫的眼光,那眼光裡跳動的小火焰燒灼著她,使她心痛。她逃進房內,更換了衣服,又重新勻了脂粉,她延誤了一大段時間,以平定自己沸騰的情緒,當她再走出來的時候,她以為自己已經很穩定了,但是,當軔夫的眼光和她輕輕一觸,一切又是全盤的崩潰。客人終於走了,這段時間,真像比永恆還漫長,卻又像比一-那還短暫,當她和子欣站在門口送客。軔夫伸出手來,和子欣握了握手,說:"謝謝你,我永遠不會忘記今天的宴會!"
子欣笑著,笑得神秘而令人不安。然後,軔夫把手伸給她,她遲疑的伸出手去。他給了她緊緊的一握,她下意識的覺得,她將永遠被他這樣握著的了。
"也謝謝你,你的盛情招待和其它的一切!"
他走了。她茫然若失,神魂如醉。
子欣拉了她一把,詭譎的笑著說:"走都走遠了,你也該進來了吧!"
她一驚,於是,她明白,子欣已經知道一切了,他原有貓般的嗅覺和感應。所有的事情不會逃過他的眼睛的。她不想解釋,一來不知如何解釋,二來不屑於解釋。回進了臥房,她對鏡卸裝,慢慢的取下耳環,鏡子裡反映出子欣的臉,他仍然帶著那詭譎的笑,好象他有什么得意的事似的。忽然間,她發現子欣是那樣猥瑣庸俗,而又卑劣!她詫異自己在十年前怎會看上了他?是的,覺悟是來得太晚了,撞進了網罟的魚說:"早知道我不走這一條路!"
但是,它已經走進去了。
子欣站在她的身後,正從鏡子裡凝視她的眼睛。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,她出於本能的退縮了一下,他獰笑了,握緊著她的肩膀說:"你別躲我,你躲不掉!"這是真的,她知道。她永遠只是一個脆弱得像個玻璃人似的小女孩,稍稍加重一點力量,她就會立即破碎。她從沒有力量去反抗掙扎。兩滴屈辱而又悵惘的淚水升進了她的眼眶,子欣嘿然冷笑了。
"你心裡能容納多少秘密?"子欣說:"你見他第一眼的時候,你就向全世界宣佈你的感情了,那晚和今晚,你表現得都像傻子!可是,你卻美麗得出奇!原來,你眼睛裡的光是從不為我而放的!"他扭轉她的頭,冷酷的吻她,一面欣賞從她眼中滾出的淚水。
她闔上眼睛,木然若無所知。卻一任淚泉迸放,暢流的淚洗不去屈辱,也帶不來安慰。
一個雞尾酒會上,她再度碰到了他。
人那么多,那么喧囂雜亂。可是,當她和他的眼光一接觸,所有的人都不存在了,這世界上只剩下了她和他。
她端著一杯酒,悄悄的避到陽臺上,陽臺上飄著幾點細雨。斜風細雨,霧色蒼茫,她凝視著臺北市的點點燈光,神思恍惚。一個腳步聲來到了她的身後,憑那全身忽然而起的緊張,她知道是誰來了。她沒有回頭,那人靠在欄杆上,也握著一個酒杯。
"碰一下杯,好嗎?"他問。
她回過頭來,兩人有一段長時間的痴痴凝視。然後她舉起杯子,兩人輕輕的碰了一下杯子。他說:"祝福你!"
"也祝福你!"她說。
乾了杯裡的酒,他們並立在欄杆邊上,望著雨夜裡的城市。他說:"快走了。"
"到那裡?"她問,淡淡的,好象毫不關心。
"美國。"
"去看你的太太?"
"還有孩子。"
她沉默了。又過了好一會兒,他說:"我再去幫你倒一杯酒。"
他拿了酒過來,他們飲幹了酒,這斟得滿滿的一杯,還不止是酒,還有許多其他東西:包括哀愁、悵惘、迷茫、和無奈。然後,他說:"我要先走一步了。"
他真的轉身走了。她繼續凝視著黑夜,她知道他不會再走回來了,永遠!他們只見過三次面,三個-那加起來,變成一個永恆。人生,有的是算不通的算。
她想起前人的詞:"滿斟綠醑留君住,莫匆匆歸去!三分春色二分愁,更一分風雨。花開花謝,都來幾許,且高歌休訴。不知來歲牡丹時,再相逢何處?"
"不知來歲牡丹時,再相逢何處?"她明白,她永不會和他再相逢了!永遠不會!她只能再把他的影子,藏在心靈隱密的角落,然後像只牛似的,一再反芻著存積的哀愁,咀嚼那咀嚼不盡的餘味。
淚慢慢的滑下了面頰,和雨攪在一起。她苦笑了,終日,她寫一些空中樓閣的小說,而她自己,卻用生命在譜一首無題詩。
夜深風寒,點點燈光在冷雨裡閃爍,好象在嘲弄著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