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怎麼不走了?」嘉文問。
「噓!低聲些。」紀遠說,仰頭看看那些樹叢,和遠方黑暗的、看不透的林木。「狩獵,狩獵,要獵也要狩。」
「這是訓練人耐心的玩意。」胡如葦滅掉了電筒,打量著黑影幢幢的四周。「我們大概已經走了一個多小時,還一槍都沒放過呢!」
「打三天獵,一槍不放的情形還多著呢!野獸也是很警覺的東西,不會輕易來送死。山地人打獵,很少像我們這樣拿著槍來尋野獸,他們都在獸類必經的路上,設下陷阱或撞杆,那就比我們省力得多了。」紀遠說。
「我們為什麼不學他們那樣打獵呢?要這樣提著槍亂找亂撞?」嘉文又開了口。
「那是需要長時間的,是真正獵戶的打獵方法,我們只是客串性質罷了,真要那樣打獵,要做十天半個月的計劃才行。」
「我聽到有鳥叫。」胡如葦說。
「是貓頭鷹,屬於黑夜的飛禽,北方人叫它夜貓子。」紀遠傾聽了一會兒。「不過,獵這種鳥類真沒味道。」
「總比什麼都獵不回去好些。」胡如葦說。
「噓!別講話!有東西了!」紀遠突然發出警告,頓時站正了身子,一把抓起了槍,全神貫注的凝視著黑夜。嘉文和胡如葦也跟著緊張了起來,嘉文握著槍,擺出姿勢,瞪視著密密層層的林木與深草。空氣滯重,時間停駐,而黑夜的山林依然故我的鋪展著。嘉文和胡如葦聽不出任何動靜。只有那隻貓頭鷹仍舊在單調的、反覆的啼喚,不知想啼醒什麼,也不知道想喚回什麼?但,紀遠所謂的東西絕不會是指的這隻貓頭鷹,聽它的啼聲,它起碼在一里路之外。
嘉文一瞬也不瞬的注視著前面的草叢。夜很深,而他的手心在沁著汗。「那東西」不知匿藏在何處,他咬著嘴唇,神經緊張的等著「它」突然出現。他的腦子裡,仍然謹記著紀遠告訴他的話,他的槍只有一顆子彈,如果一槍沒打中要害,野獸撲了過來,他就得用槍托及時應戰。他的嘴唇乾燥,喉頭枯澀。那東西不知道是什麼?花豹?犀牛?老虎?獅子?大象?野豬?……他費力的嚥了一口口水,眼睛瞪得發酸。頭頂上,有什麼東西撲動了一下,同時,「砰」然的聲槍響使他驚跳了足足有三尺高。一時間,他腦中懵懵懂懂,弄不清楚這一槍所自何來。但,一樣黑糊糊的東西從頭上的大樹上直落了下來,接著是紀遠勝利和嬉笑的聲音:「一隻飛鼠!」他拾起了那還有餘溫的、毛茸茸的東西。
「它簡直是跑來送死嘛!這是臺灣山區裡特產的玩意兒,有老鼠的身子,卻有著翅膀,能在黑夜裡飛行。」
「大概就是蝙蝠吧!」胡如葦說。
「你看過這麼大的蝙蝠?」紀遠把那東西往胡如葦手裡一送。「交給你,你負責拿著吧。飛鼠的肉也滿好吃的,皮還可以賣錢。」
胡如葦接過那軟綿綿的、帶毛的東西,提在手上並不重,那有著爪子和薄膜的軀體卻頗引起他本能的噁心感。
「打死我我也不吃這東西!」他喃喃的說,把它拿得遠遠的,生怕它的血會沾汙了自己的衣服。
嘉文的神志恢復了,伸伸脖子,他又咽了一口口水,望著那隻飛鼠,不禁大大的失望起來。
「不過是隻飛鼠!」他說:「我還以為是一隻什麼了不起的猛獸呢!」
「能打到一隻飛鼠已經不錯了!」紀遠說:「你希望是什麼?大象?」
嘉文的臉微微發熱,暗中也為自己的過份緊張而失笑。他雖沒有「希望」是大象,也幾乎「以為」是大象了。
「別期望太高,」紀遠拍拍他的肩膀,有股老大哥的味道。
「不要弄錯了,這兒是卡保山,並不是非洲的蠻荒地區!」
這隻飛鼠使他們的興致提高了很多,總之,這一次的狩獵絕不會一無所獲了。拿到營地去也可以向可欣她們炫耀一番。重新檢查了一下槍彈,他們又繼續搜尋著向前面走去。紀遠手中是一管可以連發七顆子彈的新型獵槍,零點二二的口徑,和普通步槍相同。也是紀遠慣用的一枝獵槍,據說紀遠為了這枝獵槍,曾經負債達半年之久。
那三個山地人已經不知跑到何處去了。紀遠這聲槍聲並沒有把山地人喚來,可見他們一定距離紀遠他們很遠了。在這黑夜的山林裡,彼此想保持聯絡和距離是很困難的。好在紀遠對黑夜和山林都不陌生,也不太需要山胞的協助。摸索著,他們向前面又繼續走了一個多小時,從樹林裡仰視天空,繁星已疏,曉月將沉,看樣子,這一夜不會再有什麼收穫了。
突然間,遠處的草叢裡,有什麼東西在移動,深草簌簌的響了起來。同時,一串類似鷓鴣鳥的啼聲在草裡清脆的鳴喚。嘉文迅速的舉起了槍,正想管他三七二十一,也放一槍試試運氣,還沒來得及扣扳機,紀遠立即撲過來,壓下了槍管,用一對發亮的眼睛瞪著他。
「怎麼這樣魯莽!」紀遠責備的說:「難道是人的聲音都聽不出來?這是他們!那幾個山胞,他們一定發現了什麼,在向我們打招呼。」
嘉文倒抽了一口冷氣。
「這種打招呼的方法我還是第一次聽到,」他訥訥的說。
「是人幹嘛不發人聲,要做出這種怪腔怪調?」
「發出人聲就把野獸嚇跑了。」紀遠說,也學著對方那樣叫了幾聲,然後向他們所在的地方跑去。嘉文和胡如葦跟在後面,雜草越走越深,他們顯然到了人跡罕至的地區了。紀遠走得很快,全然不管荊棘和樹枝的羈絆,可想而知,那些山地人一定發現了什麼,這使得紀遠興奮。
果然,前面的草叢裡,那三個山地人正蹲伏著,在察看地上的某些東西。紀遠走過去之後,他們立刻把他拉下來,指著地上的痕跡給他看。這是一片長滿雜草的凹地,草下的土地溼潤泥濘,石塊上也露著水漬,可能在雨後是個積雨的小水潭,而成為一些野獸跑來喝水的地方。現在,在泥濘的地上,可以看出一個新鮮的獸類的足跡,附近的草也有偃倒的現象。山胞們用獵刀撥開了草,可以很清楚的看出那野獸走過的痕跡,凡它經過的地方,草都或多或少的折斷及偃倒一些,成為一個明顯的標記。紀遠和山地人低低的交換了幾句話,就站直了身子,胡如葦緊張的問:「是什麼東西?野豬?」
「不,」紀遠搖搖頭:「可能是一隻鹿,或者是羌。我們追蹤吧!看情形,它經過這裡不過半小時的事,不會在太遠的地方,大家散開一些,儘量保持安靜,誰看到了它就放槍射擊,不過要瞄準一點,一槍不中就麻煩了。」
跟著那痕跡,他們小心翼翼的向前進行。紀遠託著槍,目光灼灼的投向了叢林,那神采奕奕的樣子,看來渾身的活力和精神都在發揮著最大的效用。前進了一段時間,一個山地人猛的停了下來,用山地話叫了一句什麼,同時,紀遠的槍迅速的瞄向了一棵大樹的後面。嘉文也舉起了槍,神經質的湊了過來,嚷著說:「在那兒?在那兒?讓我放這一槍!」
「你別擋著我!」紀遠喊,把他推開。頃刻間,一隻野獸從樹後面突然的跳了出來,顯然人聲已經驚動了它,使它領悟到危險就在面前,而急於想脫身逃走。紀遠立刻放了一槍,但是,由於嘉文那一混,耽誤了幾秒鐘,這一槍沒有中。那野獸更加驚惶,拔腿跳躍進了草叢,一個山地人再放了一槍,那東西嗥叫了一聲,奔跑到叢林裡去了。
「它已經負了傷,別放它逃走!」紀遠叫,又用山地話叫了一遍,就領先衝進了叢林。嘉文緊緊的跟在他的身後,握牢了槍,這種刺激而緊張的氣氛喚起了他的英雄氣概,他渴望能由自己放一槍,打中那玩意,回去好向可欣誇口。跟著紀遠,他奔跑得氣喘吁吁。可是,他們已經失去了那野獸的蹤跡。
「是一隻羌。」紀遠站住說:「一隻不小的羌,大家分開找,它不會跑得太遠,它的後腿已經被打中了。」
「我跟著你,」嘉文說:「你等會兒讓我也放一槍!」
「等會兒我把它打死了,你再去補一槍吧!」紀遠說,他心中對嘉文頗不滿意,打獵就怕有人夾在裡面瞎起鬨,剛才假如不是被嘉文鬧了一下,他一定可以打中那隻羌,絕不會讓它這樣跑掉。
「這邊有血跡!」胡如葦喊。
大家都跑了過去,果然有一灘血跡,大概那東西曾在這兒休息過。紀遠端著槍,循著血跡往前去,由於隨時可能放槍,他沒有關上槍的保險。嘉文仍然緊跟在他的身後。
天已經有些矇矇亮了。樹木都由一幢幢的黑影轉為朦朧的輪廓,又由朦朧的輪廓轉為清晰。樹隙中的天色變白了,電筒的光已不再必需,黑夜去了,曙色來了。他們停在一處濃密的草叢、藤蔓和樹林裡,紀遠看來困擾而不快。
「找不到血跡了。」他皺著眉說:「可能它已經逃進了洞裡。」
「帶著傷,它應該跑不了太遠,或者我們折回去再找一找。」胡如葦建議的說。
「羌是一種狡猾的動物,它一定匿藏起來了,」紀遠說:「那一槍只打中後腿,就動物來說,根本不算一回事,我看,找到它的希望並不很大。」
「不妨試試看!」嘉文興致勃勃的說:「我們再折回去找吧,我還沒有放過一槍呢!我希望──我也能小試一下身手。」
他們又折了回去,在羊齒植物和荊棘叢中搜尋,那狡猾的動物毫無蹤跡,他們幾乎已經決定放棄了。忽然,胡如葦大聲的驚呼了一句:「在那兒!」
「那兒?那兒?」嘉文追著問。
胡如葦指著一棵闊葉植物,在那植物像芭蕉葉片般闊大的葉縫中,一個褐色的毛茸茸的東西正半掩半露。嘉文又迫不及待的舉起了槍,紀遠喊了聲:「別放!」「怎麼?」嘉文不解的仰起頭。
「不必浪費子彈!」紀遠說著,走過去,用槍桿挑起了那毛茸茸的東西,竟是一團金絲般的植物,附生在一塊朽木上面。「開槍打這東西,才是鬧笑話呢!山地人常把它們做成動物形狀出售,據說這茸毛可以止血。」紀遠拋下了那塊東西。
「走吧!不必找了,希望回到營地就有東西可以吃,我已經餓得頭髮昏了。」「我們可以烤飛鼠吃!」胡如葦舉起那隻飛鼠看了看,那長著薄膜的醜陋的玩意,用一對細小、光禿、沒有睫毛的眼珠瞪著他,他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噤。吃這東西?除非人都變成了獸類。
雖然不再抱著大希望去找尋那隻羌,但他們仍然小心翼翼的在叢林中走,同時四面搜尋。再走了一段,有一個山地人歡呼了一聲,他們都看到一片染血的羊齒植物,跟蹤著這個新發現的痕跡,他們又轉入了叢林深處。接著,紀遠站住了,用手對後面的人擺了擺,禁止他們前進。大家都停止步子,伸長了脖子看,那隻羌正停在一棵落葉松的前面,筋疲力竭,瞪著一對乏力的眼睛,狐疑的望著面前的敵人。紀遠舉起了槍,還沒有扣下扳機,身邊猛的響起一聲砰然槍響,那隻羌頓時應聲倒地。同時,嘉文狂歡的大叫大嚷起來:「我打中了它,是我打中了它!」
他向那隻倒地的羌奔去,手舞足蹈得像個天真的孩子。紀遠還託著槍,但已用不著放了,他把槍向後面一撤,槍的把手碰著了旁邊的大樹,意外的就在這一剎那間發生了,他聽到一聲槍響,看到火光從他的槍口冒出去,他立即知道發生了什麼,沒有關上保險的槍,因把手和大樹間的撞擊力而走了火。他提著嗓子大叫:「嘉文!躲開!」
一切都遲了。
嘉文突然止了步,槍彈從他的背脊中射入,他愕然的回頭,搖晃,大約半秒鐘,就木頭一般的仆倒了下去。紀遠拋下了槍,奔跑過去,跪在地上凝視他。
他的眼睛張著,那張年輕的臉秀氣而蒼白,帶著幾分孩子氣。他的嘴唇蠕動著,輕輕的說:「告訴可欣,是我打到的!」
「嘉文!嘉文!」紀遠叫。
他的頭側向一邊,不再說話。黎明的曙光從樹隙中照進來,安詳的射在他年輕而漂亮的臉上。也射在那隻醜陋的、仰臥著的獵獲物上面。
在天亮以前,可欣好幾次鑽出帳篷,去把逐漸低弱下去的火燒旺。當她最後一次去加木柴時,天邊已經露出了濛濛一片的灰白色,她坐在火邊,沒有再回到帳篷裡去。用手抱住膝,她凝視著那龐大的、灰黑色的山林。火焰在跳動著,整個的山林樹木,彷彿都被火光染上了一層虛幻的色彩,顯出某種令人心悸的、震撼著人的靈魂的魔力。
她微側著頭,下意識的傾聽著什麼。山林中並不寂靜,風聲裡夾雜著獸類的低鳴,不知何處的瀑布聲,喧囂了一夜。隨著黎明的光臨,鳥類最初在曙色中驚醒,嘈雜的啼醒了夜。她伸長了腿,天亮了,那些打獵的人呢?深山裡沒有絲毫「人」的聲息。
她聽到帳幕掀動的聲音,回過頭去,湘怡正從帳篷裡鑽出來,披著一件舊外套,在晨風中不勝其瑟縮。
「噢,好冷!」
湘怡說著,走到火邊來,把凍僵了的手伸向熊熊的火,一面望了望可欣。
「你一直沒睡?」她問。
「在他們去打獵以前,睡過一會兒。」可欣說,不安的拾起一枝樹枝,丟進火裡去。
「還沒回來?」湘怡看看那在曙光中呈現著灰色的輪廓的山林。「也真有癮!這麼冷,又這麼黑,我不相信他們會獵到什麼野獸!」
可欣深深的看了湘怡一眼。
「你也一夜沒有睡嗎?」她不在意似的問:「我聽到你一直在翻來覆去。」
「我睡不著,」湘怡把外套拉緊,扣上胸前的扣子:「我有認床的毛病,一換了環境就睡不著,何況,山裡各種聲音都有,吵得很。」
「我沒聽到過槍聲,你聽到了嗎?」可欣問。
「也沒有。」湘怡在火邊的石頭上坐下。「他們一定跑得很遠了,或者是根本沒放槍。」
「我有些心神不寧,」可欣站起來,走去找出鍋和米,準備煮稀飯。湘怡沒有動,望著可欣把鍋架在火上。「不知道為什麼,」可欣看著火說:「我覺得這次打獵有點……有點……有點講不出來的那種滋味,彷彿是──彆扭。」
「怎麼呢?」湘怡問:「你不是一直都很開心嗎?嘉文對你又那麼體貼!」
「嘉文?」可欣頓了頓,凝視著湘怡,突然說:「湘怡,你對紀遠的印象如何?」
「怎麼突然想起他?」湘怡心不在焉的說,注視著越來越清晰的山和樹木。「只是一個比較出色的男孩子而已,我不覺得他有什麼特別之處。」
「是嗎?」可欣又拾起一根樹枝,在火裡胡亂的撥弄著,臉上有股焦躁和不耐的神情,「那麼,嘉文呢?」
湘怡迅速的掉過頭來看著可欣,她不知道可欣在不安些什麼,但她卻莫名其妙的心跳起來,大概是受了可欣的傳染,不安也悄悄的爬上了她的心頭,她感到自己的臉在微微的發熱了。
「嘉文比紀遠安詳寧靜,」她思索著說:「嘉文像一條小溪,紀遠是一條瀑布。我想,前者比較給人安定的感覺。」
「是嗎?」可欣臉上的焦灼和不耐更加深了,「但是,我總是不放心嘉文。」「不放心他什麼呢?」
「不放心他任何地方!總覺得他還處處都需要照顧和保護。」
「那是因為你愛他!」湘怡把鍋蓋開啟,米湯已經潑了出來。「這是很自然的現象,你越愛他,就對他越牽腸掛肚,愛人之間,大概都是這樣的。」
「你認為這是正常的嗎?」可欣蹙起了眉,深思的望著向上奔竄的火苗。
「當然啦!」湘怡丟下了手裡燃著了的樹枝,站起身來說:「我不明白你在煩惱些什麼?你看來很不安似的。別擔心,嘉文對你是死心塌地的愛,任何人都看得出來,你還有什麼不放心呢?」她走到堆食物的地方,拿起菜刀和香腸,又抬頭看了看天色,用故作輕快的語調說:「天已經大亮了,太陽都出來了,我猜他們一定馬上會回來,一個個餓得像三天沒吃飯似的,最好我們把早餐都弄好了,讓他們坐下來就可以吃!」
「湘怡,」可欣歪著頭打量了她一會兒。「你是個標準的賢妻良母型,將來誰娶了你是有福了。」
「是麼?」湘怡淡淡的笑了起來。「可惜你不是男人!」拿起水桶,她跑開了,到泉水旁邊去提水。
太陽穿出了雲層,絢爛而嫣紅,谷底的晨霧散開了,清晨的露珠在樹葉上閃爍,整個的山從黑夜中甦醒,美得像一幅畫。連那帳篷、營火、炊煙都失去了真實感,變成了畫的一部份。早餐已經都做好了,羅列在帳篷前面的空地上。火上燒著一壺滾開的水,等著衝牛奶,壺蓋在水蒸氣的衝擊中跳動,從隙縫裡冒出一股股白色的熱氣。
「這些人呢?怎麼還不回來?」可欣伸長了脖子,不耐的望著那條深入山中的小徑。
「要叫醒嘉齡嗎?」湘怡問:「到底她年紀最輕,睡得那麼熟,還鬧著也要打獵呢,睡成這樣子,假若夜裡有隻老虎來把她銜走了,她恐怕在老虎嘴裡還照睡不誤呢!」湘怡笑著說,竭力想讓可欣安定下來。
「他們來了!」可欣歡呼了一聲,就放下了手裡的東西,向那條小徑飛奔著迎了過去。她自己也不明白,為什麼這一剎那似的離別,竟使她這樣的緊張和神經質。
從山坡上滑下了一個人,這人是像猿猴一般攀住樹枝和葛藤翻越下來的,速度非常之快,頃刻間已經停在可欣的面前了。可欣定睛一看,是那三個山地人中間的一個,他的衣袖被荊棘劃破了,褲腳也破了,神色緊張而惶恐,站在可欣面前,他喘著氣嚷:「糾蘇臘達跪!糾棍巴杜斯!」
「什麼?」可欣愣了愣,望著那緊張得氣都喘不過來的山地人。「你說什麼?」
「糾蘇臘達跪!糾棍巴杜斯!」
山地人重複的嚷著,指手劃腳的向身後的山林指著,看到可欣茫然不解的樣子,他急得跺了跺腳,就用手比成放槍的姿態,嘴裡「砰砰」的喊,又作倒地狀,比來比去,可欣仍然迷糊得厲害。可是,山地人驚惶的神情立即傳染給了她,她尖著喉嚨喊:「湘怡!你看他在說些什麼?」
湘怡在看到山地人的時候,就已經走過來了,望著那指手劃腳的山地人,她喃喃的、猜測的說:「一定他們打到什麼大野獸了!」
「他們在那兒?」可欣問山地人。
「糾棍巴杜斯!」山地人喊。又作倒地狀。
「百分之八十,真打到野豬了!大概太大了,背不回來!」
湘怡說。
「是要我們去幫忙嗎?」可欣狐疑的問。
「或者是。」
「我看不對,」可欣囁嚅著:「他的樣子並不像很得意很開心呀,別出了事!」
「絕對不會,」湘怡說,但她的語氣中卻絲毫沒有把握:「你太緊張了。」
「那麼,他們怎麼還不回來?」可欣焦灼的喊。
「我們看看去!」湘怡說。
但是,不用她們再去看了,紀遠高大的身形出現在山頭上。他並不是一個人,他肩膀上還扛著一件什麼東西,越過了石塊,滑下了山坡,翻過了泉水的小山溝,他連滑帶跌的走了下來。那厚重的爬山鞋上全是重重的泥土,渾身汙泥,髒得像礦坑中爬出來的工人。在他身後,其他兩個山地人和胡如葦沉默的跟了下來,胡如葦一隻手提著只飛鼠,另一隻手握著一個醜陋的、淌著血的野羌。
「嘉文!」可欣喊,臉色倏的變成慘白,用手握住了自己的嘴,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紀遠停在可欣面前,默默的站了大約三秒鐘,他的額上全是汗珠,手臂上佈滿了荊棘刺破的傷口,衣服撕破了,頭髮零亂而面色蒼白。站在那兒,他一語不發,只用一對內疚的、求恕的眼光,呆呆的望著可欣。
「獵槍走火。」他喃喃的說:「他打中了那隻羌。」他有些語無倫次,自己也不清楚在說什麼。
可欣的眼睛瞪得更大了,嘴唇顫抖著,身不由己的,她抓住了身邊的一棵小樹,用來支援自己的體重。接著,她就由頭至腳,渾身都發起抖來。
「他……他死了嗎?」
可欣聽到一個聲音在問,她以為是自己的聲音,但,那是湘怡。
「不,他受了傷。」
「把他放到火邊去,可欣,你去把高粱酒找出來,我去拿急救包!」湘怡迅速的喊,立刻轉身對帳篷方向跑了過去。
紀遠把嘉文放在火邊的草地上,可欣跪在她的身邊,她的顫慄始終沒有停止,抓起了嘉文的手,她茫然的瞪視著他那張蒼白而漂亮的臉,無法思想也無法行動,似乎陷入一種催眠似的昏迷裡。她聽到一聲驚呼,接著,嘉齡閃電似的撲了過來,一把抱住嘉文的肩膀,尖聲的喊著:「哥哥!你怎麼了?哥哥!你怎麼了?」抬起頭來,她把淚痕遍佈的臉逼向了紀遠,哭著大嚷:「紀遠!你把我哥哥怎麼了?你為什麼不保護他?你明知他不會打獵!他從沒有打過這種鬼獵!紀遠!你這個混蛋!你還我哥哥!還我哥哥!」
嘉齡的大哭大嚷把可欣從沉思的狀態裡喚醒了,她迅速的恢復了思想和神智。躺在地上的嘉文是沒有知覺的,槍彈從他的背脊裡射進去,血流了很多,毛衣和夾克的背部被血染透了一大片。她把嘉文的身子側過去,胡如葦已經捧了睡袋和棉被來,墊在嘉文的身子底下。嘉齡還在哭,可欣喊:「嘉齡!你把火燒旺一點,我要脫掉他的衣服!」
嘉齡止了哭,伸過頭來,怯怯的說:「他會死嗎?可欣?」
「不會!」可欣說,咬了咬嘴唇。「他太年輕了!生命不是這樣容易結束的。」
湘怡拿了紗布藥棉和藥品跑來,跪在嘉文身邊,她幫可欣脫去了嘉文的上衣,用睡袋蓋在他身上,以免受涼。傷口附近是灼焦的,血還在繼續流出來。湘怡呻吟了一聲,閉閉眼睛,深呼吸了一口氣,才提起精神說:「誰去弄一點乾淨的水來?」
紀遠提了水過來,湘怡用水拭去了傷口附近的血,又用雙氧水略事消毒,就撒上止血藥粉和消炎粉。紀遠扶著嘉文的身子,讓湘怡和可欣把嘉文的傷口包紮起來。一切弄好了,再給他穿好衣服,湘怡站起身來,用手扶著頭,長長的吐出一口氣,說:「我們要馬上把他送到醫院去!」
說完,她突然失去了力量,雙腿一軟,就對草地上栽倒了過去。可欣驚呼了一聲,抱住她的頭,嘉齡也喊:「湘怡!湘怡姐!你怎麼了?」
湘怡立即恢復了,睜開眼睛,她虛弱的笑笑,臉色似乎比嘉文還蒼白。
「沒什麼,」她乏力的說:「我只是──向來不能看到大量的血。血會使我頭暈。」站起身來,她搖了搖頭。「現在已經沒什麼了,我們趕快吃一點東西下山吧。」
「我什麼都吃不下。」可欣說。
「你應該吃,否則沒有力氣走路。」
三個山地人已經把帳篷拔了。紀遠始終一語不發,只忙碌的幫著山地人整理東西,匆促的裝好背袋。又用帳篷墊底的帆布和營棍,做成了一個臨時的擔架。他埋著頭工作,對於周遭的情形,都不理不睬。一切在驚人的速度下弄妥當了,他走到嘉文身邊,和一個山地人說了幾句話,就把嘉文抬到擔架上面。背上背袋,他又和那個山地人抬起了擔架,回過頭,他不知對誰交代了一聲:「我們先走,我要爭取時間,儘快把他送進醫院。」
可欣趕過去,手裡端著一杯牛奶。
「你什麼都沒吃。」她低低的說。
紀遠看了她一眼,接過那杯牛奶,一仰而盡,可欣又遞上幾片面包,他搖搖頭,輕輕的說:「我很抱歉,可欣。」
可欣含著淚搖了一下頭,說:「我要跟你們一起走!」
「大家都一起走吧!」胡如葦說,用水熄滅了那堆火,這是這次打獵最後所餘下的東西了,一堆燒焦的木柴和灰燼。紀遠和山地人抬著擔架領先走了。可欣、嘉齡、山地人、胡如葦等隨後。沒有人唱歌,沒有人歡笑,大家都沉默而迅速的向前進行。走了幾步,可欣下意識的回頭張望了一下,那堆火還剩著一縷輕煙,嫋嫋的升騰著。只一忽兒,那嫋嫋的輕煙也消散了。她的眼眶發熱,淚湧了上來,把手輕輕的按在嘉文的胸前,注視著那張年輕的、帶著幾分孩子氣的臉龐,她覺得喉頭哽塞著。他會好轉,她知道。一顆獵槍的子彈不足以要他的命,他一定會復元,她知道。但,在這次打獵裡,她似乎失去了很多東西,很多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。她只能確定一點,那就是:現在的她已經不是打獵以前的她了。